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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生今天总算睡了个好觉,睡醒后她迷迷糊糊地赖在床上,发觉自己大摇大摆地占了一整张床后,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叫了一声:“白燕。”
白燕听到动静,暂且放下了手上的工作。昨天李焕生陪着谭照鸿,她也得陪着李焕生,今天李焕生没提议让她走,她只好趁着李焕生睡觉的时候忙了一会。她倒是不需要太多的睡眠,生物钟每次到点就醒了,这点上她倒是能理解谭照鸿几乎通宵还大上午就起床的。
她从书房出来,走到了李焕生的床边,坐下。刚起来的李焕生倒是像奶牛猫了——没好好舔毛的奶牛猫。
奶牛猫揉了揉眼睛,问:“晚上吃什么?”
白燕温柔地说:“晚上您约了您的堂婶,在安定饭店,还有谭小姐,周小姐。”
李焕生清醒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在发觉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迟到后,又放松下来,慢悠悠地从床上下来,白燕也跟着起身。李焕生在洗手台刷牙,白燕靠在门边,斟酌了一下措辞,说:“今天这场我没必要去吧。”
“为什么?”李焕生看向她。
“有你的堂婶在。”
“堂婶对我很好的。”
“...我不是说这个。”
“谭照鸿说的,该还的总得还回来。”李焕生说,“所以你得去,对不对?”
“我以为你前天让她俯卧撑的时候就还回来了。”
“不能这么算。”李焕生漱了口,笑眯眯地说,“那是还给我的,不是还给你的。”
洗漱完后,李焕生去衣帽间挑了件简单的卫衣,白燕将她帽子上的抽绳稍微整理了一下,让它们不至于显得太过凌乱。李焕生站在全身镜前兜了个圈,分明的锁骨从领口处露了出来,年轻的朝气笼罩在她的周身,白燕说:“....我有时候都要忘了你还是个大学生。”
“我长得很老相吗?”
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没有...跟我想象的大学生不一样。”
“比如?”
“比如你现在应该在学校而不是在十万八千里之外喝酒喝个通宵。”
李焕生笑了笑:“我在学校也喝酒啊。”她转回身,和白燕面对面,“我又不是谭照鸿,那么在乎‘成绩’。”
“你们是一个学校的?”
“小学同学,初中同学....”李焕生说,“又不代表之后都是。”
白燕不说话了,李焕生没有恶意,但白燕确实不知道——小学、初中,之后又是什么,昔日的同学在老家读高中时,她已经在京安了。
“谭照鸿高中的时候就出国了,算起来我和她七八年没见了。”李焕生又说,“这不,毕业马上就努力工作了吗?”
“....她确实有资格‘点卯’。”白燕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说出口了。
李焕生没介意,又去挑选她的配饰,看得出她挺喜欢那块新买的表,居然连着好几天还戴着它。
到了地方后,李焕生还没报名字就有人认出了她那张脸,亦步亦趋地跟着上了电梯间,按下楼层:“厉局已经到了。”
某某已经到了。这真是白燕跟着李焕生听过最常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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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选到得早,一般她很少有这么守时的时候。服务人员引着她到了包间,告诉她定下这间的主家还没到,她就要了菜单,按规格点了餐,还空了几道选择准备等待会儿见面再说。
前几天周选翻遍通讯录,终于下定决心拨通厉正萍电话时,她的父母刚吵完。说实话周选原本以为听得耳根子都要烂了的“我先帮你问问”和石沉大海差不多了,没想过厉正萍会回电。
那天母亲破天荒地做了饭,周选夹了几筷子就吃不下去了。母亲压根不会做饭,平时太忙,什么都是保姆操持的。父亲的面色没什么变化,他比周选还要了解这位妻子。他只说又去问了哪位,和哪位,但是谁都不肯透露消息。母亲自己尝了饭菜,也没再继续吃。然后他们又吵了起来,吵着吵着餐盘摔碎在了地上,再然后,两个人居然互相抱头痛哭起来。
居然。周选便冷眼看着,觉得自己像精神病院的主治医师。
“是不是这个时候....这个生意出问题的时候。”她问,“才能当一回一家人?”
没有人回答她。
电话那头仍旧是那个沉稳的女声:“小选啊,这事我的确不便下场,希望你能够理解。这样,我给你介绍一个能解决的人,我来做这个中间人,摆场饭局,到时候具体怎么样,你们自己谈,如何?”
等李焕生的消息弹出来时,父母又吵起来了。
周选反复地琢磨那串手机上代码转化而来的汉字:李焕生是如何像往常一样有她没她都无所谓的,随意地邀请她的。在确定李焕生没有察觉到什么后,在一声更比一声高的争执中,周选换了衣服出去了。
等那辆限量款跑车开出这个门,引擎声夹杂着车载蓝牙播放的音乐声,她就可以把父母的争吵,琐碎的家事,她还不算太明了的,商场的压力,统统抛之脑后。
酒局不算太好,谭照鸿居然也在,但也不算太坏,虽然丢了脸,但也为难了那个李焕生的情人,还能一睹谭照鸿被戳中痛处的黑脸。
酒精一杯一杯的下肚,让人头晕目眩的灯光,被暖气包围的独立空间,簇拥而来的吹捧与夸耀,让周选仿佛在一个机缘巧合编织而成的美梦之中。她喜欢美梦。还是有人愿意来讨好她的,毕竟不是人人都是李焕生和谭照鸿,哪怕明天就是末日,明天她家的生意就一落千丈,至少今天,她可以暂且享乐。年轻的她其实连“末日”是什么意思,都不甚明白。
从聚会回来时,天已经大亮,父母在安睡,周选自顾自地回了房间,一头栽了下去,也不知道在她睡到第几个小时时,她的父母又出去为了危机奔波了。她只想着等醒来后,理所当然地让保姆解决她的饥饱,母亲明明不会做饭,非要揽这个活,费这个功夫干嘛。
厉正萍在离预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时抵达,身边没跟她那个近乎和她形影不离的秘书,独自一人,换了一身不算正式的西装套装,款式相对沉稳。
周选当即站起身,迎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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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燕只在传媒中见过厉正萍,面对面则是种奇妙的感觉,她甚至可以看清厉正萍那些没有后期修过的眼角的细纹,也能感觉到她的排斥感。这股气息比谭照鸿身上来得深,且隐蔽,像煮着青蛙的温水,让人说不出到底具体哪里不适。
尤其是在李焕生进门的时候,厉正萍这位长辈甚至拉开了椅子,起了身,和走近的李焕生来了个格外厚实的拥抱,李焕生亲昵地和她蹭了蹭脸颊,叫:“婶婶。”
从血缘关系上来看厉正萍是李焕生的堂婶,但是叫起来太过生疏,所以李焕生当面时通常直接省去前面的词缀。
厉正萍拍了两下李焕生的背后,说:“又迟到了。”
“堵车了。”李焕生面不改色地撒谎。厉正萍看出来了,但没有计较,她坐回主位,李焕生坐到了左手边,白燕也挨着她坐下了。全程她像是没看到对面脸上有些挂不住的周选,和右手边的谭照鸿。
谭照鸿的手肘搁置在台面上,手指虚盖住一半的嘴唇,瞄过了李焕生,在李焕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时,两个人轻轻地点了点头,就当打过招呼了。厉正萍客套了几句就重新站了起来,拿过她的黑色公文包,将手掌搭在李焕生的肩膀上,按了下后,笑眯眯地说:“你们吃吧,婶婶来之前吃过了。”
门关上了,一时之间没人说话,李焕生按了服务铃,谭照鸿则轻飘飘地扫过周选后,便静静地等待着服务员进来。
“我点几道菜周老板没意见吧?”李焕生开口了,打破了安静的氛围,“我看是按照三人点的。”她就差把“先斩后奏”写在脸上。
周选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有些抽动:“……没意见。”
服务生来得很快,还顺便上了新的餐具。李焕生要了一道鱼一道汤,都是她在安定饭店偏好的口味,就把菜单递给了白燕,白燕根据哪张图片好看随便点了一个。
李焕生瞄了一眼,说:“小孩菜。”
“……那换一个。”白燕对比她还要小两岁的李焕生说。
“就这个吧,我也吃,虽然他们鸡翅会做得有点老。”李焕生将菜单还了回去,门又一次关上了。她靠回靠背上,懒洋洋地抬了点眼皮,问:“怎么不说话?”包间隔音很好,但不算大,窗帘拉上了,不然坐在这里还能看到不远处繁华的江景。一根针掉在地上会被地毯淹没了声响,但一句很轻的话却能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你不是——”李焕生说,“来求人的吗?”
谭照鸿嘴角上扬的弧度大了点,她放松地靠在椅子上,双臂抱胸,镜片干净得一尘不染,似笑非笑地看着周选的表情变化。
其实这时候最明智的选择是在这种注视下保持平静,所以周选藏在桌面下的那只手用力地攥紧了。她的眼角微微颤抖,说:“....如果严重的话,我恐怕还没资格...代表我家里来谈。”
和厉正萍闲谈了几句后,谭照鸿就进来了,穿一身黑色的风衣和黑色的皮鞋,踩过地毯时,周选才发现那双皮鞋的鞋底是红色的。两人熟稔地打了招呼,谭照鸿作为李焕生的发小,也叫厉正萍婶婶。如同不久前厉正萍和周选聊学校生活——其实没什么好聊的,周选和李焕生又不在一个学校,但她是来找人帮忙的,自然附和上了,而厉正萍的谈话技巧高超,不会轻易把话落到地上。
“我的建议是...”谭照鸿轻描淡写地说,“还是别让你爸妈知道好,你说呢?”
白燕看着这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每道都长得和图片里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的例图诈骗。李焕生睡觉的时间里,她只吃了几块面包垫肚子,但席上气氛实在紧张,她的筷子只好原地放在那儿。
之前她仅在初次见面时能有一个大致的印象——这些人对于视线很敏感——现在她倒是有机会仔细看一看周选。瘦弱的身体让她那身西装看上去像偷穿大人衣服,白燕还是更喜欢李焕生那种身材,穿什么都像衣服架子的瘦,周选的袖管显得有些太空了。这也导致她那双眼睛在脸上过于明显,周选当然化了妆,但那红色的口红还是盖不住她现在开始发白的嘴唇。她今天倒是没戴那些杂七杂八的配饰,连项链都是素链,手指上空荡荡的。白燕觉得谭照鸿的话也未必全面——周选是懂场合的——好吧谭照鸿说的话确实都带有太主观的色彩。
可惜周选没想过厉正萍和她说的“有能力解决”的人是谭照鸿,还顺带转头就卖给了李焕生。她还是太年轻,太容易被那些虚情假意哄骗。那个茶杯没在谭照鸿进来时摔落在地上就不错了。
“他们……”周选想喝一口茶水,但没动,“……只知道我约了厉局。”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白燕跟着周选一起松了口气,看着李焕生点的菜端上来,在门又又关上后,夹了一块鱼肉,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挑刺。
“我能采访一下吗?”谭照鸿重新开口,“你找厉局的原因是?”她淡淡地微笑,“怎么不来找我和小李董呢?”
“人自尊心强,别这么说。”李焕生一唱一和。
“哦——”谭照鸿拉长音,“找长辈,就没压力了。”
“我记得之前我堂婶和那个小明星的事……”李焕生对周选说,“还是你跟我说的呢....周选,你很想去当这种故事里的主角吗?”
“还有这种事。”谭照鸿惊讶地问李焕生,“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你知道你爸妈也是各玩各的吗?’”李焕生说,“谁知周老板马上就变脸了,还问我是谁说的——我哪知道。”
白燕确保那块鱼肉里没有任何一根刺,还好本身就不是多刺的品种,挑起来也不难。等到李焕生说完后,她将其递到了她的嘴边。李焕生还注视着周选,“……就跟,你也不知道谁说的我堂婶的事,对不对?”
周选放在台面上的那只手也紧紧地握住了,片刻,说:“...对。之前是我冒昧了。”
“你冒昧的又何止这一件事呢?”鱼肉丝滑入口,几乎不用怎么咀嚼就能钻入胃部,李焕生的声音有了些许的变化。
身边人总是说,大小姐不开心的后果是很严重的,白燕见过不少人因此丢掉他们的工作,乃至平安顺遂的生活。但她没有遭遇过,胜在她足够听话,所以对此并没有实感。她只能通过她和李焕生相处的经验,去钻研,察觉,那微妙的,共通的感觉。
“其实这事不麻烦——”谭照鸿的余光中,白燕在李焕生看了她一眼后,起身将放在餐桌中央未曾开封的酒拿了下来,但是怎么开启似乎让她有些犯难,李焕生帮她打开了。然后是倒酒,醇厚的香味飘散在包间中,白燕给李焕生斟满后,离开了座位,绕到了谭照鸿的身后,拿过她桌上的空杯倒满,才回去。
“——我就能给你摆平。”谭照鸿顺理成章地拿起酒杯,“你求到小李董头上,她也能给你解决。”她盯着周选,抿了一口,“你要不要试试?换个人?”
李焕生没表态,自顾自地夹了鸡翅。
周选沉默了很久,她发觉自己属实口干舌燥了,说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有些沙哑。她也顾不得礼节,拿过茶水喝了一口,缓解了些许后,问:“……需要我做什么?”
“行了。”谭照鸿说,“我也无意羞辱你。”她浅尝完这一口后,就放下了酒杯,“你以前怎么跟我道歉的,再做一次就行。”从她的表情来看,她确实觉得自己宽宏大量。李焕生搁下筷子,抬了抬眼皮。
“十几岁自尊心最强那会儿……”谭照鸿笑了声,“你都能向我下跪。现在长大了,难不成骨头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