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追着一只猫来到这里。
猫是流浪猫,黄眼睛,一身黑毛油光水滑。神秘,矫健,脾气古怪难以揣度。它来时没发出一丁点动静,只是用脊背蹭过你的小腿。你试图伸手抚摸,它又从你的掌下悄然溜走,隔着一纵身的距离回头望你,尾巴轻扫。猫在邀请你玩一场追逐游戏,你自然没有推脱的理。
猫的跳跃轻盈,你也不输。猫专挑街巷小道、后门墙隙,你不停步。你追着它跑到一面围墙前,红墙黑瓦,形制高华,显然并非寻常人家。猫坐在墙顶上看着你,尾巴盘绕脚边。
你停下脚步。猫向着墙内歪歪头,又转过来注视着你。猫在等你,它一向很有耐心。
不要让猫久等。你脚下踟蹰。环顾四周,这里没有保安,没有游客,只有空荡寂静的巷道和穿堂风。你后退,助跑几步,向空中高高跃起,借着气流的轨迹上升,上升,越过墙顶,向墙内的世界飞去。越过的瞬间猫跳进你怀里,像接住一团匀称的火焰。
你飞进了一所陌生的学府,容纳瑰宝的圣所,无门的殿堂。它敞开欢迎你的进入。你几乎贴着墙面与天顶交会的夹角飞行,侧身通过立柱之间的空隙,横跨开阔的厅堂,飞入无数门扉中的一扇。
越是深入,空间越是狭窄。地面下沉,头顶管道交通。自然光逐渐隐没,阴影笼罩着甬道。你降低高度,双臂完全张开,紧贴着地面滑行。无数奇异的景象掠过眼前:玻璃器皿里闪烁着蓝紫色皴裂的电光,悬空的种子在圆柱缸里不断生根、发芽、长叶、开花,繁盛的树转瞬间又枯萎塌缩成种子形状。你受那些变化的异象吸引,放慢了飞行的速度。偶尔有书扇动着书皮从你身边经过,纸页泛黄,轨迹如同梦游。
很长一段时间里,你流连于这些展品之间。没人注意到你的存在。飞行的速度模糊了细节,想看得更清楚些,你落回到地面。泛光的展台向前延伸,漫步到尽头,回廊通往幽静大厅:往前是无数相似的甬道,往后是重复变化的展厅,一处地势低洼的中转站。在这里没有东南西北,只有前进和后退。找不到出口,终于后知后觉你迷路了。
当务之急是找到问路的人。从那些通道中涌出的人流如织,但几乎都是两两成对,或者三五成群。她们有自己的步调,自己的语法,显然并非你可以上前打扰的对象。这里没有你要找的落单者。呼吸挤压着呼吸,你没有重新飞起的机会,在一片茫然中被汇合的人潮裹挟着前进。你不得不跟上她们的脚步。直到拥挤的通道变得开阔,自然的光晕驱逐了黑暗,人潮推挤着你走出道口。你踉跄几步才找回自己的步伐。
人貌群散往不同方向。眼前是酒红色的洋楼,设计新颖,玻璃明净,门前栏杆林立。远远地,你瞧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独自靠在扶手上。你松了一口气,在脑海中搜寻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迟疑片刻,你向她走去,步幅谨慎,方向坚定。
走近了,你看清她的衣着外貌:她穿着一件修身的白色尼龙外套,黑发仔细梳拢成马尾,姿态放松,重心半抵在后腰扶手上,脚尖轻巧地依照某种韵律点地。你看不清她的面容,她略低着头。
察觉到你的靠近,她向你的方向偏了偏头,脑后的马尾扫过颈窝。带着好奇的审视扫过你的身体,你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轻微颤抖的话语从你的唇齿间溢出来:
“您好,请问该怎么才能从这里走出去?我迷路了,我需要您的帮助。”
你垂下头,等待着她的回答。
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她没有说话,但徘徊在你身上的目光几乎要压垮你的脊背。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物,她的审视从好奇变得饶有兴趣,空气中回荡着若有若无的、如笑意般的共振。来不及辨别好恶,你就已经被拖进那久违的熟悉眩晕中。
天旋地转。你听到她的声音从高空中飘落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
湿热而逼仄?的气息萦绕在你的耳侧。你试图扭开头,却恰恰对上她凑近的脸。眼尾狭长,眼眶里装着一双大型猫科动物的眼睛——金绿色的虹膜,尖锐的、青铜兵器似的目光,直插入你心中最柔软的小点。
你被钉死在她的目光中,身体战栗着软瘫下来。你再也吐不出一个音节,轰响的阴影遮住了你的瞳孔。怀中的生灵正在缓缓失去体温,变硬变冷,变成黑色的石头。你无能为力。你怀里的石头坠着你向下栽去,勉强跪伏在地面上,耳道灌满刺耳的尖叫声。
视野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你的意识从鼓胀的噪点中辨认勉强出她的鞋尖,随后坠入死寂的黑暗中。你怀里的石头沿着裂痕崩解,破碎,磋磨成细砾,风一吹就无可挽回地散去,好似你的怀抱从未曾供猫停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