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医生,不,我今天是第一次来。
坐在这里就可以吗?
…谢谢。
我知道。您应该挺眼熟我的。没准您来之前还见过我父母呢,他们也在这里,和您是同事。
…随便说什么都可以吗?
我其实没有什么故事能讲的…不对,我可以给您讲讲我幼儿园时的事。
那真是很早很早之前了。
您知道吧,婴儿离开母体之后就不可能再回到子宫了,无论多大,无论多想,这是规矩。
…是的,就是这样。
我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为男孩提供玩具车和奥特曼,并鼓励他们运动;老师也为女孩提供布娃娃,并叮嘱她们:布娃娃就是你的孩子,一定要好好照顾。
这个游戏一直很受欢迎,虽然我不太喜欢它。
我记得有一天,老师因为我倒拎着布娃娃的脚而当着所有同学的面批评了我,说我将来不能成为一个好母亲。
这很荒谬,我并不感到难过,如今也一样。
…不是因为什么长篇大论的主义,天哪,那时我才三岁。
告诉您吧,是因为这种扮家家酒的游戏中往往有一所医院。没错,就是这样。女孩们可以支付“钞票”,然后分娩——就是把布娃娃藏进被褥里,等到医生和护士宣布结束,再把它拿出来。只要你乐意,只要你手头有多的“钞票”,同样的游戏一上午可以玩很多次,而且谁来都可以,医生、护士只要放下手术钳就可以躺到那张床上去,她们的空总会有人来填,比如刚刚从床上起来,还抱着布娃娃的女孩。
我只是…我感到……
困惑。
她们在一天中多次“诞下”的布娃娃是同一个——但是已经出生的婴儿不能回到子宫中。我早就知道,他们骗不了我。
所以布娃娃当然不可能是我的孩子。我没有孩子,所以也不可能是母亲。布娃娃是布娃娃,我是我,孩子是孩子。这是三件完全不同的事。
于是我倒拎着这个既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的“孩子”穿过了教室。
…您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
不。这么多年我一直是这样过来的,就像您说的,做一个人群中的异类——我想,即使是当时的我也不需要这种善意的谎言。
……
…医生,您在听吗?
…我没有朋友…不对,有一个,只是我现在找不到她了。要是我能找到她,我会和她说的。
…我明白您的意思。月亮是很好,月亮不会骗人。当我们感受到痛苦时,我们至少还可以转向过去和未来都远长于我们生命的自然现象。谢谢您,有机会的话我会试试的。
…啊,是的,我曾经也把月亮当作我的好朋友。月亮为我照亮回家的路,月亮永远跟着我走,我快它也快,我停它也停,我们当然是好朋友。还有什么比这更像好朋友吗?
但是月亮不是一直在那里。您知道的,月亮有被云遮住的时候,月亮有盈有亏,月亮以每年3.8厘米的速度离开地球。虽然云还会散开,走过28天月亮又会再次圆满。
只是我不可能看到同样的月亮了。有一句话说:“人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月亮不是一直在那里,月亮总是在变。
我再也找不到我的好朋友了。
这其实也不那么重要,毕竟月亮还是月亮,月亮挂在夜空上,一抬头就能看见了。
…不过,我总是在想。
哪一个月亮才是最真实的月亮呢?
医生,您能告诉我吗?
……
医生,您还在听吗?
医生,您能告诉我吗?假如我和您吃一样的饭,读一样的书,睡同一张床,想一样的事,我们是不是就能成为同类了?我是不是有一天就能像您一样,坐在这张桌前,用您的声带说话,和您发出同一个声音?
…您是在摇头吗?您为什么要摇头?
是我没有像您一样看月亮吗?是的话,我会去看的。不过天气预报说今晚多云。您能告诉我今晚云层会散开吗?
您为什么不说话?
我会听话的。
您还在听吗?您还在那里吗?
医生,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