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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形形色色

他叫林寻,是个精神病人。

推下面前实木门的把手,熟悉的味道袭来,忘幽心理咨询工作室,他定期来这里做心理治疗,今天不是来做治疗 ,医生让他来这里拿份文件。

说来也是倒霉,不知何时他发现自己记忆缺失了。这要从他时不时就忘记某些小事说起,那些小事又会在某些时候突然想起来,他才发现,哦,自己原来把这段记忆忘了。

日常记忆变烂点倒也无所谓,更惨的还在后面。

老天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某个时期的记忆。这可不行了,那可是几年的记忆,大段大段的!

而且据推测是初中某时期到高中的那几年。这可是他的青春啊。人们都说中学时代是自己最美好的记忆,林寻每每躺下却脑中白茫茫一片,这感觉着实不好受,最后他决定,说什么也要把这段记忆找回来!

兜兜转转,货比三家,命运让他与忘幽咨询室相遇。“忘幽忘幽”,第一次见到这招牌时,他顺口连读两遍,在心里想这什么破名字贼不吉利,应该叫记幽记幽,jiyou?好像更难听了。

在这里,他的主治师是一个叫魏翊的人,此人也是这里的老板,在他看来,完全是个冷漠刻薄的人,他也以冷漠回击,再加上为了自己的**,除了治疗必要的回答,他不多说任何话。

好死不死在他大好年华,就生出了这样的病,他还未满30岁啊!钱没存够不说,还害他辞了工作,成功成为了对社会没有任何贡献的精神病。

近期魏医生给他制定了一个新的治疗方案,说是采用比较新的治疗方式,是某个研究机构几年前研究出来的方法,最近才在国外开始试用,国内甚至还没多少人研究这个。

当初医生也问过他的意见,新方式嘛,其中自然利弊都有。

他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他并不担心医生把他治成一个彻底的精神病人,就算真成这样了,他也并不觉得害怕。

进门后,林寻习惯地打量这位站在自己面前的心理医生,以及他旁边的助理。

魏翊穿的一本正经,戴着银框眼镜,洁净的白色外套让他看起来一尘不染,冰冷的眉眼昭示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处世原则。

以至于林寻质疑心理医生是不是都这样,他们总爱坐在一间精致装修的屋子里,面前有很多纸张资料还有一两本心理书籍,和病人谈话一个小时就要收几千的费用,治疗是有,但是卖弄成分更多。

他并不是在否定精神病学的科学性,更不是因为付不起昂贵的咨询治疗费用,毕竟他虽然自己的钱没太多,但他有个卖茶流水上亿的爹,只是看了很多医生,治疗效果微乎其微,自然有种排斥性。

所谓久病成医,他觉得自己也能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换上一身白外套给人问诊看病了。

一进门医生和助理已经坐在这等着他了,他便礼貌地坐好,展开了一个看上去很真诚的微笑,说

“魏医生,于医生,早上好”。

他现在对他们为他制定的治疗方案很是感兴趣,前段时间刚听说这个治疗方案时专门去搜了国外刊物上的论文,很新颖的治疗手段,编辑说这样的治疗方式是具有开创性的,如果得到大面积的推广,作者将在精神病学的学科史上留下名姓。

听上去有点吹捧的意思,但好像确实不错,当然现在还不能让他被写进教科书,因为没有大规模的临床试验。

而他就正在为这位精神病学专家留名青史做贡献,他现在说的好听点是一位接受新事物的开明病人,难听点就是一只小白鼠而已。但是他的脑子病因很复杂,也许只有前沿的治疗方式对他有用。

魏翊点了点头。

“坐下吧”

接着他手指翻动着一沓钉在一起的A4纸,随后递给了林寻。

“这是你以往治疗的记录,和一份报告。”

还挺多,他有来过这里这么多次吗?

“治疗记录你可以看也可以不看,但是不要公开,我们一般不能把治疗记录给病人看的,还有份报告,是我写的,总结了一下你治疗中一些病情问题和建议,这个可以好好保存。”

林寻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一般不让看,魏医生为什么给我看呀?”他可没有提过这种特殊要求。

“你这里是复印版,原版在我这。”魏医生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看着他。

“因为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换了一种我们没有试过的治疗方案,里面的风险和注意事项我都和你说过,我们也会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你,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决定采纳医患互保的模式,所以给了你治疗记录。”

“医患互保?”

魏医生嗯了一声,“就是医生和患者之间一种,更加严谨的关系。”

林寻觉得心理医生比他这个精神病人的防备心还重。

他哼了一声,“魏医生想有什么样严谨的关系?”

仿佛看出来他脸上的轻蔑,魏医生眼神有点不自在,一旁的于助理趁空贴心地解释。

“医患互保也是精神病人治疗中一种新的手段,它指的是医生和病人进行病症分析、治疗记录、结果的共享,是国际上多年前就出台的政策,只是国内用得少罢了。”

林寻想,他说话的语气神态和魏医生如出一辙,明明是助理,非要和老板摆出一样的架势,他们心理医生不管职位大小都是这个样子?要是他的助理,一定早被开除了。

魏翊补充道:“这个制度是为了缓解医生与精神病人在治疗时地位不平等的问题。”

于医生不知道被人腹诽了,继续讲解,“这样的关系对于病人是有很大帮助的,它更多地保护了病人的权利,不过规定只能用在意识能自控的病人身上,您就很适合。”

他露出真诚的微笑,声音也有点雀跃“听上去对我很不错,那就这样吧。”

“您很开明,这是医患互保关系的协议,我刚才已经把治疗记录给您共享了,那就今天把协议也签了吧”魏医生不知何时已经从抽屉里取出了协议,推到他面前。

他拿起来翻看了几下。

突然他的电话响了,他无亲无故的,平常手机响个音都怀疑它成精了在放屁。谁会给他打电话?

拿起一看来人,想立马挂断,但还是接了然后迅速骂了声:“滚!”挂断了。

刚才装出来地礼貌面具被拆穿,如此不耐烦的态度让于助理也不由一惊。于医生咳嗽了一下忍住没笑。

魏医生开口道:“协议条款都是按照国际范式来的。”

林寻觉得魏翊在催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面,签了字。

事情办完了,走之前他又装作谦谦君子,抖抖自己的风衣,面带微笑。

“希望魏医生不会让我失望,那我就谢谢魏医生,还有”

他故作停顿,看向旁边

“于助理了。”

“期待下周的见面。”魏医生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下周他就要开始新方案的治疗了。

出来后回到家已经是正午时分,点了个外卖草草吃完,洗个澡对着电视打了几把游戏就开始睡午觉。

没工作的单身青年就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干什么事完全取决于自己的心情。

不过这次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上午的电话是他爸打来的,他老子真是活久见给他打电话。

会是为了什么事呢?烦躁的情绪莫名涌上来。

他在二十岁之前不知道自己爹长什么样子,只知道他叫林科生,童年听很多亲戚念叨这个名字,就是没见过真人,但他记住了,他是有爸爸的,那个人叫做“林科生”。

后来大学时林科生突然找到他,拿着一张他出生证明的照片说我是你爹,他当时差点把他爹打一顿。

但是连亲子鉴定都没做他就认了,除了他俩的脸确实神似,还因为他身份证写着他叫林科生。

然后林寻惊喜的发现自己居然是富二代。

他爸是个发家致富,刻苦奋斗的富一代,做的是一款名叫落地松的茶叶生意,这个招牌他闻所未闻,但从他爸的资产可以看出这生意挺赚钱。

他拿到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任他消费,突然从穷苦大学生身份逃出来成为了富家公子哥,还有了一个活爹,他的生活仿佛一瞬间升入云端。

可是接下来意外比幸福更先到来,林科生的集团出现了问题,他的助理被直接带走,林科生也被扣留在公安局。他作为林科生唯一的亲儿子,马上有人找到他,递给他一堆他不认识的资料文件,并让他去将他爸保释出来,他用林科生给的那笔钱垫付了一些小额纠纷的调解赔偿款,又将他爸保了出来。钱也花的差不多了,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出国。

他懵逼的听着这个半威胁半道德绑架的通知,立马反应过来了。

原来林科生在利用自己呢,用自己擦完屁股就走,想的美!

他愤怒地坐上出租车就去找他爸理论。林科生知道他会来,依然周到的接待他,夸赞他做的不错,像一个爸爸的样子。

他记得自己当时很狼狈,不知体面,那个时候的他才像个真正的精神病,他质问林科生,还骂了他,他本来就没什么素质。

可他应该早明白的,他们不过是半路认的父子,而不是有了所谓相似的两张面孔,所谓血缘,就否认了陌生人的事实。

林科生说,“我们见过面吗?我们除了血缘关系还有什么?你说我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那你呢?你有完成过儿子的义务吗?”

他从小没见过父亲,林科生还敢质问他?

“我们都是独立的人,获得的一切都是靠自身的价值,凭什么要我对一个毫无价值的人无私奉献?美其名曰父亲的责任。”

“我以为你长大了会懂得这个道理,没有人会不求回报的付出。”

林科生的皮鞋质感很不错,他一边说一边踱步,走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弱,却像魔咒一样围着他啪啪啪的响,让他被定在原地,被迫承受嘶鸣的痛苦。

“即使是你那个母亲也一样,对了,她对你好吗?好也是因为她缺乏安全感罢了,她就像条虫子一样靠吸食别人生活,我每月都会往你们那里寄钱,所以你们日子过得安稳。我甚至不需要你养老,所以我生下你从没有欠过你什么,反而为你付出了很多你想不到,你不必恨我。”

“你要记住,恨不过是弱者的自我催眠。”

不必恨他?他凭什么不能恨他!一句轻飘飘的寄钱就把他小时候的因为没有爸爸打的架、因为妈妈去世成为孤儿的痛苦、大学一次次的兼职……一切的一切抹杀。

他转念又想,是啊,其实面前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你的爸爸,你生来就没有爸爸,你忘了吗?

“但你是我的儿子,我会比其他人更包容你,只要你让我看到你的价值。所以你……”

林寻听不下去了,他冷淡说道:“我没有爸爸。我生来就只有妈妈,过去现在未来都是这样。”

林科生脱口而出的话语像利箭,林寻本应该被扎的浑身是伤,只是他想清楚后就不疼了,不疼的话就不算伤口了。而且,他的妈妈如果正看着这一幕,也不希望看见他和林科生互称父子吧

他想林科生用这样尖锐的话语,诡辩一样的逻辑,昭告他自己是无错的,可是真正的清白是无需自证的,他明明一点都不愧疚,明明这么有钱,若是无错,为什么要和我一个穷小子辩解。

他是在控诉自己的罪行,用冠冕堂皇的借口让自己安心罢了!

意识到这一切,他反击道,“所以呢?她对我好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对别人的事情指手画脚?你一个进了派出所都需要我去保释的人还说什么不欠我的?”

“谁稀罕你那破钱,一想到是你的钱我就恶心的想吐!自以为靠卖茶叶当上人上人了,不过是个抛妻弃子的混蛋,我祝你早点下地狱。”

他走到桌前,拿起桌子上的茶杯,那是他进门时林科生的属下给他倒的。

“还有,趁着有钱多积点功德,做个好人吧,不然下了地狱没人给你烧纸钱呐哈哈哈哈,你连这落地松都喝不上了哈哈哈。”然后猛地将茶杯摔碎,茶水四溅,碎瓷片砸到林科生脚上,他才觉得心中痛快一些。

到此为止他打算走了,突然想起什么,觉得还可以再刺激刺激这个人,于是又恶狠狠的说道。

“对了,我出生证明的照片删了吧,毕竟**放在一个陌生中年男子手上还是很令人不安的。”

如果说林科生的话还算得上诡辩,那么他儿子的一顿输出就是纯粹没素质的辱骂。

倒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件事后两人再未见过面,只是林科生如同被骂醒了一样,以往每月给他寄的钱不仅没停,反而超级加倍了。当时他还大骂落地松难喝,咒着他的公司赶紧倒闭,后来渐渐也没这个心思了,开始花起林科生的钱来,他也觉得自己挺贱的。

所以已经老死不相往来的人为什么会给他打电话?难道是要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