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谁?”
“哪里?”
“那边。”
夏树顺着周秋纪的指尖看去。
“借住在我家的堂弟。别理他,白痴一个。”
隔着那团不安分的火,周秋纪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们,看不清轮廓,令人毛骨悚然。
“别站这了,我们到别的地方去。”夏树催促。
“五彩绳不烧吗?”
“嗯?”夏树不解地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系着的彩绳,“要烧吗?”
“习俗是这样的。”
夏树回过头观察聚在一起的人群,“行吧。”
“你从来不烧吗?”周秋纪深感好奇。
“不烧。”夏树露出嫌弃的表情解释:“我不喜欢彩绳戴在身上的感觉,一沾水就沉重又湿涩,半天都干不透,黏在皮肤上像吸血的水蛭一样,难受得要死。但我奶奶每年都会亲自给我系,一般我都等它自己松脱。”
夏树试着解开绳结,但死结在时间的推移中变得很紧,任凭指甲扣挠都分不开。
周秋纪见状说:“我去借把剪刀。”
过了一会,周秋纪拿着剪刀回来。
剪刀被握在手里,变得像火焰一样烫手,周秋纪的手停住,不知道该亲自帮夏树剪断彩绳还是把剪刀交由夏树自己剪断。
夏树似乎察觉到了,手腕往前送了一点,却没靠得太近,只是一个简单的示意动作。
周秋纪低下头,专注于那圈细细的、由多数彩色小细线并成的彩绳。他避开触碰到夏树的皮肤,只让剪刀尖端小心地探出,咔嚓一剪,他及时在彩绳落地前接住。
他松了一口气,立即把剪刀退开一些距离。
“脚上也有。”夏树提了提裤腿,蹲下身,扒下袜子露出脚踝处那段彩绳。
彩绳的颜色在火光下格外鲜明,周秋纪弯下腰,效仿之前的动作剪断,这次夏树有先见之明地将彩绳抓在了手里。
周秋纪以为大功告成,正要把剪刀还回去,又听到夏树叫住他:“腰上也有。”
“为什么戴这么多?”
“又不是我自己想戴。”夏树幽怨地看着周秋纪,“奶奶给我戴了,外婆又要给我戴,每个人都强迫我戴一根,不就多了?刚开始连脖子上都有,痒得我快要烦死了,我就用指甲一点点扣断,伪装成是自然松脱。”
周秋纪不接话,只想快点结束这项麻烦事。
他才不想指责夏树的行为是否不吉利,他本就不信迷信之说,也不想招致夏树的怒火。
夏树在他面前静止两秒,手指缓缓掀起衬衫的一角,停留在刚好能露出一端彩绳的位置。彩绳安静地环在夏树被火衬得透明的肌肤上,周秋纪小心着不划伤他,顺利剪断彩绳。
以防万一,周秋纪问:“没有了吗?”
夏树一边把彩绳绕过腰取下,一边点点头。
“我去还剪刀,你把它们扔到火堆里就行。”
“哦。”夏树看起来不太情愿,他抗拒靠近人群中央。
周秋纪一时有点犹豫,他想替夏树走进危险的人群,冒着被火星燎伤的危险烧掉彩绳,但他觉得彩绳是家人亲自为夏树系上祈求平安的,理应由夏树亲手烧掉‘灾祸’。
“要我陪你去吗?”
夏树犹豫着,“算了,我们还是分头行头,赶紧远离这个疯狂的火焰中心吧。”
周秋纪还回去剪刀,等了一会便与夏树汇合,向远离热闹的地方走去。
他们找到一块大石头,夏树决定坐到石头上面去,于是周秋纪只能用随手摘来的叶子垫一下,坐在石头下面。
他看着火光变成一个扩散的点,感到宁静地说:“最近我的腿很痛。”
“受伤了?”夏树问。
“没有,我妈说是生长痛。”
“12岁这个年纪也不奇怪。”
“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缓解吗?”
“按摩试试?”
周秋纪揉捏着小腿的肌肉,皱眉道:“我试过,但不管用。那种痛……我说不清,根本不知道它来自哪里,怎么揉都揉不到痛处,仿佛是从骨头里钻出来的。”
“拉伸一下呢?”夏树又出主意。
“你试过?”
“……我还没体验过这种痛。”夏树的声音不大高兴。
周秋纪自知说错了话,连忙补救:“这不是好事吗?”
“这说明我是个矮子。”
“谁说的?”
“眼睛看到的。”
“每个人的生长都不一样,未必都会有疼痛。”
“可我明显比你矮,这是事实。”夏树更不高兴了。
“你的家人都很高,你的基因注定你也会很高,只是现在还没体现出来。”周秋纪安慰夏树。
夏树自嘲地笑着:“期待我长成巨人那天吧。”
“也未必会那么夸张。”周秋纪也半开玩笑地笑了笑。
“无所谓了,矮一点就矮一点,只要我把自己锻炼得强壮,长满肌肉,照样能一拳揍飞世上的混蛋。”
“所以你想变成巨人只是因为你想揍人?”周秋纪愕然。
“当然。”夏树不觉得理亏,反而更得意了。
兴许就是因为你暴力的想法,上天才不敢赐予你高大的肉/体——周秋纪只在心里想。
夏树见他沉默,好奇地问:“现在会痛吗?”
“有点,但深夜更痛,抽筋一样地痛。”
“我来教你怎么按摩。”夏树从石头上跳下来,东看看,西望望。
周秋纪知道夏树爱干净,又想起那块被扔在小溪边的手帕,夏树肯定没有捡走,否则也不会苦恼无东西垫地。
他起身让位,“你坐吧,我蹲一会。”
夏树一点都不客气,干脆利索地坐下了,周秋纪甚至因为他的干脆怀疑他是否一开始就等着他让座,那种犹豫、顾虑的样子是不是故意装出来给他看的。
他强压下这些被情绪操控的揣测,问夏树:“你跟谁学的按摩?”
“嗯?自学。”夏树措不及防地打开手电,炽白的光晃得周秋纪眯紧了眼,泪花在眼角打转。他怒了,夏树却恶作剧得逞地笑着:“看,这就是学习前的明灯,够亮吧?”
“在看清之前眼睛都瞎了!”周秋纪没控制住音量地抱怨道。
稍高的声音贴着夏树的耳膜炸开,他紧皱起眉向后躲了躲,“太好了,我也要被你吼聋了。”
周秋纪怒火中烧地瞪着夏树,夏树自己讽刺完倒觉得满意了,挥两下手打发他:“好了好了,你到底学不学,再浪费一会时间我都该回家了。”
“我不信你自学的技术比我好到哪里去。”周秋纪说着气话。
“别小看我。”夏树把手电支在一旁照亮他们二人。他的手隔着衣料落在小腿上,先是顺着肌肉缓慢揉按,“我经常给外公按摩腿,他的病恶化后四肢容易肿胀,就像面包超人一样。”
“面包超人是什么?”
“一个卡通人,脸圆圆的,两块腮红像个小球一样。我外公的脸也会肿,看起来好像碰一下就会爆炸,我告诉夏彦我觉得很可怕,夏彦就找出面包超人的动画给我看,他说只要想象成面包超人就没那么可怕了,我觉得他简直就是个天才。”
周秋纪轻轻地笑了笑。
夏树可能单纯觉得这件事有趣,所以与他分享,但他听完只觉得夏树悲伤,悲伤于外公的病痛,悲伤于这种命运迟早落在他头上。
或许将来真到了那一天,夏树也会想起此刻,然后开玩笑地告诉父母——他其实是面包超人。
“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学?”
周秋纪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有啊,但你得口头教我一些技巧,而不是只让我照葫芦画瓢。”
夏树威慑性地瞪他一眼,“就这样,腿部一定要自然放松,待在温暖的地方,然后轻轻按压找出酸痛点,沿着酸痛的地方一圈一圈打转……”
周秋纪认真地学着,认真地看夏树每一个动作,每一根手指的轻揉、按压。
夏树说他该回家了。
周秋纪提议送他,但夏树拒绝了。
他们并肩走回广场,夏树仍在讲他自己笑得开怀、周秋纪却完全不明笑点的笑话。
最后,夏树把手电借给他,叮嘱他一路小心,最好与散去的路人同行,然后在他的目送下找到家人。
周秋纪诧异他的家人都聚集在此,却也有些羡慕。
好了,他该回家了,再晚妈妈就该生气了。
他没有停留下来注视别人的幸福,默默踏上自己的归途。
独自走在漫天的星空下,夜并不是五指遮天的黑,月亮很亮,洒下丝绸般的光芒,他无须打开手电就能看清道路,但他还是紧握着夏树的手电,由那道晃眼的光指引前路。
他的手电正躺在口袋里,充满了电,却无用武之地。
脚步声在周身回荡,水泥地变成了混着碎石的泥土地,他走着,走着,只觉得奇怪。
为什么路好像没有尽头?
为什么天越来越黑?
为什么……
“秋纪。”
听到这个声音,他四肢百骸都冷得透彻,心脏如急躁的雨点般鼓动。
“秋纪。”
又是一声呼唤,比上一声更清晰、更靠近,像掺了蜜似地甜。
他的名字被拉长、扭曲,如同他脚下长长的影子,活物似地扭动着。
他明白了。
但他无法逃脱。
他一点一点地转身,痛苦而带着某种决心。
那一瞬间,四周的黑暗被揉皱,炽白的光束长出细长的牙齿,咬碎脚下的道路。他处在一个脱离逻辑、脱离空间感的世界里,一阵刺耳的风声划过,他仿佛嗅到了潮湿的泥土味与腐蚀的木头味,还有一个更浓烈、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味道——尸体的血腥与腐臭。
“打开它。”那个声音贴在他的耳朵上,温热的气息烫得他发颤。
一道破旧的木门凭空出现在面前,突兀地存在于这个黑暗而扭曲的世界里。
“打开它,秋纪。”那个声音催促,却用暧昧的引诱来包装催促。
周秋纪不受控制地踏出一步,门后传出呢喃,仿佛感受到他的气息,鼓励他继续靠近。
他想转身,想逃跑,脚却被无形的液体粘黏住,还有一只手,一只温暖又柔软的手牵着他,牵着他往前走,走向那道涌出“咚咚咚”的声响,让他神经紧绷的门。
他的心脏被拴住,而那些声音又一次响起,比之前更低沉、更贴近心脏。
“秋纪。”一声轻喃,是如此地柔软、如此地温暖。这种声音钻进他耳朵里,在大脑里萦绕、拉扯他的理智。
他无力抵抗,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他只能被缠住,像被裹成茧的人偶,伸手,然后……
周秋纪猛地睁开双眼,心脏从被攥紧的手里逃脱,劫后余生地狂跳。他呼吸着,拼命地汲取空气,噩梦一瞬间在脑海里炸开,他摇摇头,用力甩开最后的画面。
他缓缓地坐起身,手心里满是冷汗,而“咚咚咚”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他按住胸口,指尖触碰到心跳的余波,一边扫视四周,一边慢慢地找回现实的轮廓。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头顶的灯亮着,而某人正在敲响他的门。
他起身,缓缓吸气又吐出。门后没有呢喃、没有扭曲,身后也没有纠缠他的幽灵,那扇华丽的门并不会吞噬他。
于是,他拉开门。
“吃宵夜吗?我打包了热菜。”门后是纪向阳一如既往的笑脸。
周秋纪抬手捋了捋睡乱的头发,“不用了,我不饿。”
“我似乎打扰了你安眠。”
嘴上说得有歉意,心里未必如此。周秋纪明白这是客套话,如果不想打扰,第一声没得到回应后纪向阳就该离开。
“并没有。”周秋纪附和着。
“那,”纪向阳有意停下来,装作思考地观察周秋纪,“你会下国际象棋吗?”
“不会。”
“要试试吗?我其实也不太会,我们可以一起学习。”
虚假——这是此刻浮现在周秋纪脑海里的词。
但他没有拒绝邀请:“嗯,麻烦等我一会,我得收拾一下。”
“嗯,不着急。”
周秋纪想洗澡,想洗去身上残余的噩梦,但恐怕等在门口的纪向阳不会容许。
他只简单地清理自己,换掉沾上汗渍的衣服,随便擦拭过身体,保持住起码的舒适与清爽。
他不会傻到真的抱着学习的心情走进纪向阳的房间,也不会傻到对纪向阳不设防,这又是一场耗费心神的博弈,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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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睡醒后也无法逃脱的‘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