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柯轶在这个酒吧工作以来第四次被要微信了。
第一次时,她只是个菜鸟调酒师,每天在她便宜老师的嘲讽下调着难喝的可乐桶。当那个女人红着脸说出“我很喜欢你调的酒”时,柯轶浑身的汗毛都快竖了起来,就像被猎人盯上的猎物一样手足无措。她最终硬着头皮打开了微信,可是那个客人没等拿出手机就彻底晕了过去。柯轶在复盘时觉得这应该是她刚刚一不小心倒入过量威士忌导致的。
第二次时,她还只是个菜鸟调酒师。这一次的客人是个白白净净的男生,扭扭捏捏地问能不能要她的微信。柯轶非常感动,觉得自己的爱情终于要来了。结果没聊几句,那个男生就问:“姐姐你知道4i吗?”
柯轶认为自己有坚定的取向,于是果断拒绝了。
第三次时,她依旧只是个菜鸟调酒师,她的老师每天会被她的操作气笑一次。这次来加微信的是个西装革履,领带一丝不苟的男人。柯轶边准备往威士忌杯里滴苦精边想:真是个装货。谁知这个男人边打开微信二维码边问:“美女我们这边是xx保险公司的,请问您有没有兴趣……”柯轶手一抖,多加了好几滴苦精。
第四次被要微信的时候,柯轶早就绝望了,正在神游天外。说到底,在酒吧里等待真挚的爱情如同在地下城寻找邂逅一样不可能吧。这样一个小巷子里偏僻的酒吧——室内的灯光永远昏暗,墙上永远挂着几幅印象派的油画,音乐也永远只有十几二十年前的粤语歌、古早的ACG音乐和巴赫的曲子——无一不彰显出老板爱装的本质。经过反反复复的提纯之后,留下来的客人大体上都和老板差不多,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家酒吧的老板叫左惜,是柯轶的亲舅舅,也是柯轶现在的导师。按理说,这样处处强调小众情操的酒吧很难开长久,大多都会因为客流量不够而倒闭。左惜更是个事儿逼,在本来客人就不多的情况下还要挑客人,把那些不爱喝酒单纯是来装逼的、可能爱喝酒但更爱和帅哥美女搭讪的、和他一样事儿逼的客人全部都请走了。但酒吧到现在没倒闭柯轶一点也不觉得神奇,因为左惜一直拿工资养着这家酒吧。他是S大医学院的副教授,每个月和他朋友各抽出千把块钱来补贴亏损,只为了两人在喝酒的时候有一个好去处。
柯轶的亲爹以前常常提起左惜,说他这个小舅子是一个别具一格的人。柯轶第一次见到左惜是她亲爹的葬礼上,这个男人当时刚刚三十岁,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表情阴郁而肃穆。他是来代替缺席的姐姐参加葬礼的。当时来了很多人,很乱,15岁的柯轶觉得很烦躁,空气闷闷的,心里像是被剜去一块,随心跳漏着血液和悲伤。她几乎快要忍住眼泪了,直到一个不认识的叔叔拍了拍她的肩膀,郑重地将一枚勋章捧给她。
阳光陡然间黯淡了一点,好像要下雨了。
那是2020年的春天,柯轶她爹曾是一名医生。
葬礼结束后,柯轶一个人溜了出去。天空是灰蒙蒙的,她走到家附近的公园,觉得喘不过气来。眼泪好像要掉出来了,她不敢用力眨眼,仰起头,余光却看见左惜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抽闷烟。左惜也看见了她,见她的视线一直黏在自己手中的烟上,愣了两秒,突然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干净利落地抽出一根来递给她。
柯轶沉默地坐在他旁边,没有接那根烟,闷闷地说:“你觉得给外甥女发烟合适吗?”
左惜扯了扯嘴角:“哦。我以为……”
柯轶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抽烟的。”
左惜轻轻把烟往地上一丢,用皮鞋的鞋尖碾了两下,说:“不抽烟挺好。”他把烟盒往西裤口袋里一塞,将口袋顶出几个棱角,想了想,又说:“没事出来晒晒太阳,补补心阳,提提气血,能让心情好一点。”
“你还会中医?”柯轶问。
“学医的人多少都要接触一些。我大学时还学过一学期中医学。”
“哦。”
“你在这晒会儿太阳吧,我先回去收拾一下……”
“哪有太阳?”柯轶打断他。
左惜愣住了。他说:“今天是大晴天。”
柯轶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她跟左惜说:“阳光是灰色的。我好想哭。”
后来的几天,左惜向学校请了假,一边帮姐夫处理后事,一边陪着柯轶聊天。左惜和柯轶说了很多话,柯轶大多已经不记得了。留有印象的只有左惜那双死鱼眼和半死不活的神态,这家伙每天就这副样子跟柯轶东拉西扯,不过卓有成效,柯轶在最后几天已经不会再哭了。临走时,左惜甩给柯轶一包中南海,柯轶翻着白眼说:“我一辈子不会抽烟的。”
回过神来,柯轶正叼着刚从左惜那里抢来的中南海往酒吧的小院子走。左惜店里是不给抽烟的,他本人也只能在院子里抽。柯轶经常能看见左惜和他朋友蹲在院子角落抽烟,也会自觉过去蹲成一排理直气壮要烟。每到这时,那个新来的服务生就会忙的团团转,还要在客人点单时跑出来汇报。柯轶正准备往那个她熟悉的角落蹲,突然被坐在旁边的人搭讪了。院子里黑灯瞎火,看不清脸,但是那道清丽柔和的声音倒是很真切:是来问柯轶平时用什么护手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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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这辈子都不会抽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