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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劫匪

从长安到秦州,距离并不算远,唯一的问题是要翻越陇山。

皇帝的圣旨上明确写着要“速速查办”,为快速抵达护国寺,温开这次没有乘车,而是与其他三人一同骑马前行。

全程策马狂奔,众人终于在第四日午后抵达秦州陇城县外的荒山之上。

站在山头,虽然能勉强看到县城门头,可入城之前山道依然难行,初春的山风刮得脸疼。

与其他武功高强、多有外出任务的三人不同,温开这一路完靠强撑。

此时此刻,他虽然看似安然地俯瞰县城,可实际上他的后腰已经无法挺直,臀部坐骨处稍微擦碰就是阵疼,大腿内侧也多有不适,多半已经红肿。

身上的不适暂且能够隐藏,可他的右手手掌因要持续攥着缰绳,已经磨出不少水泡,甚至有些水泡已经破开,弄得绳上都带着丝丝血迹。

为不拖累大家,他也只用手帕简单包扎后又准备继续前行。

看他已经接近力竭却还在硬撑,杨禾没有准备立刻下山,而是调转马头向大家提议,“近日匆忙赶路我有些疲累,想必不急在一时,入城后我们先找一家上好的客栈,今夜先好生歇息,护国寺的事明日再说。”

裴振武靠近瞧她,打马围着左右看,然后不可思议地问道:“你也会累吗?”

“累不累倒是两说,咱们先去吃顿好的,去佛寺里头查案,我已经能想到未来的日子是什么光景了。”小云揉揉有些干瘪的肚子,期待地看向山下的县城。

裴振武见杨禾没有回话,又转向一旁安静的温开,问道:“温大人还好吗?”

“尚可。”温开口上虽这么说,可实际上已经不太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想趁休息能喘口气,好能坚持到下山进城。

杨禾和裴振武东拉西扯将近一刻钟,暗中看温开恢复精神,这才迎着正午的日头让大家下山。

可刚走到山腰,杨禾忽然听到山中异响,让大家勒马停下。

她先调转马头挡在温开面前,之后又对二人道,“山上有人。”

话音落下不久,只听山间树木颤动,没一会就有三四十名男人把四人团团围住。

“路过的,想要安生进城就赶紧下马,留下马匹和银钱,我可饶尔等性命。”为首的大胡子男人提着腰刀,凶神恶煞地对四人说道。

裴振武嘴角轻抬,想要拔刀,却又放下,然后看向身侧的杨禾。

杨禾本想快些解决麻烦,可原本眼神涣散的温开却对她摇头,之后又示意大家一同下马。

“不知诸位有何难处?为何在此落草为寇?”温开下马后只觉得两条大腿似乎不是自己的,可看眼前这些人的兵器不是锄头柴刀,断定他们不是穷凶极恶的人,上前准备周旋一二。

“这与你有何干系?若你想去城中报官,老子劝你不要白费力气。”大胡子头领看有人出头,便对他仔细打量起来。

只见温开身着青色锦缎长袍,一顶高挺硬实的襆头,不像是寻常商人。再看后面三人,男女都是一身交领黑色长袍,简单簪发,明显都是侍卫打扮。

断定温开一行人中主事之人后,大胡子立即想要将人拿下,不料还没把刀抬起,就被蒙面的侍卫一拳打倒在地。

温开眼见两伙人动手在即,对身侧三人叮嘱,“切勿伤及性命。”

“好大的口气。”胡子男从地上爬起,瞬间带领其他人从四人冲去。

不是只过几息,所有劫匪刘都躺在地上,哎呀呀喊成一片。

“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历?”大胡子首领强撑起身,不敢再放肆,问话的口气都恭敬不少。

“路人而已。”温开看他态度尚可,又道:“我见尔等身材瘦小,想必是长久饥饿所致,而且你们手持的武器也都为农具,想来应是农户,可既是农户,为何要做打家劫舍的勾当呢?”

“大人何必多费口舌,把他们一并押送到衙门里,我看谁还敢为非作歹。”裴振武盯着那些人,不明白温开为什么要多费口舌。

“大人?”大胡子首领听到这个称呼,连忙跪在地上,“敢问您是哪家大人?可是听说二张在秦州买卖田地的行径,前来探查民情?”

“二张?”得到关键的信息,温开顿觉此事另有玄机,忙上前将人扶起。

经过他仔细查问,这才知晓原来是张易之和张昌宗二人借着在秦州建寺庙的由头,强行购买农田,农户因为无地可种,做佃户和佣工无法饱腹,所以只好铤而走险。

大胡子首领名叫赵小强,所在村中良田颇多,因此被二张的爪牙盯上,全被强行买走。

为整个村子老老小小二百多口人的后路,他只好带着众人在城外山坳落脚,打劫来往商客,并且定下规矩:只要银钱不伤人。

可刚干了不到半月,遇到温开等人。

为让大人们相信,他还带着四人去往山坳中,里面确实有妇女老幼有上百,且所有人都只能住在四面漏风的窝棚里,甚至有的只能在山石下背风休息。

温开杨禾一等见此情形很是不忍,只好尽力帮忙。小云见有妇人浣衣归来,帮忙搭架子,裴振武看有人垒墙帮忙推黄土,杨禾则发现很多孩童咳嗽高烧,前去照看。

本就身体不佳的温开在翻山越岭后彻底没有半分力气,只能坐在石头上和赵小强问详细的情况。

“我看大人气度非凡,必是位清正之官,这才将大人带入此地。因张易之和张昌宗两个狗贼,打着建寺的名义,在这里强占民田。仅我们这一县,就有二百余户、五百余口失去田产,合计七八千亩,都被划成‘护国寺’香火田。地方官畏惧二张势力,不敢过问,这才导致我们流离失所。”

“怎会如此?秦州都督薛怀远不像是罔顾民生之辈。”温开疑惑。

“上头的大官都不知道我们这里是这种情况。”赵小强看着正在忙碌的流民,恨恨地说,“起初我们也去上告,可去一波死一波,男人死了大半,只因念及还有老弱病残需要照顾的份上,这才想着先活着。”

温开看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软弱无力,提议道:“风餐露宿不是长久之计,只是我等另有要事,眼下也是无暇顾及。不如先去县城买些食物药品,你们暂且挺过几日,等我别处倒开手,再从长计议。”

“多谢大人怜悯,只要大人能把我们的冤情让上面的大官知道,小人愿意等。”赵小强激动得差点跪在地上磕头,却被前来说事的杨禾顺手推走。

“有几个孩子高热两三天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不行。”她说完又上前看温开血肉模糊的手掌,“你呢?感觉怎么样?”

“我没大碍,可眼下咱们得进城一趟,去买些药品和吃食。”温开想起身,却被人按下。

“你歇着,我和小云去。”杨禾看他整个人都没精神却还想反驳,只好用之前他说过的话堵他,“这次是你别让我担心。”

温开闻言稍微发愣,之后笑着点头,“知道了,那我把需要的药材记给你。”

杨禾轻轻“嗯”了一声,拿到写着药材的纸张后,也没忘近身叮嘱要他和裴振武在一起,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

这种关切的表现让温开很受用。只是在杨禾走后,他并没去找裴振武,而是问赵小强从事都抢劫过哪些人,得到过什么东西,一一记录清楚。

进城的杨禾与小云离开山坳后,先在山脚下找到流民们藏起来的二轮板车,之后用马套车进城,先买药,又买米面,最后还买些挡风避雨的草席。

陇城县因临近吐蕃,城内有不少吐蕃商人,变戏法的更有不少,很是热闹。

“秦州确实是个好地方,只是二张实在太过分!田地可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依仗,竟然让他们这么祸害,好几千亩,这得养活多少人。”回程路上,小云骑着马走在左侧,和正在赶车的杨禾愤愤不平地说。

“你竟然能会对田地买卖一事如此上心,还知道有好几千亩,这倒是少见。”杨禾看她一眼,总觉得她对秦州中发生的事情反应过于强烈,“只是现在二张权势滔天,就算他们作恶如此,想来陛下也不会严厉查办。咱们还是先办好护国寺的事,另外的,我想温开会有打算。”

小云点点头,表示确实如此,又想说些什么,可看杨禾也似有愁容,便没多说。

等二人回到山中,天已黑透。

为不被人发现,山坳的流民并不敢多点火把,只留必须生火的炉灶,所以整个山中只有零星几点光。小云与裴振武和村民们一起做饭搭房,杨禾则在一点点亮光下去找温开。

和离开前一样,他还是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可面前却堆着各种衣裳包袱还有书信。

“这是什么?”杨禾仔细看那些东西,不知道有什么用。

“都是他们最近抢来的,我本想登记在册,可却发现了这个。”温开将手中的书信递过去,又道:“根据赵小强所说,大前天有一行人连夜出城,到此处却被追来的人杀害。赵小强在他们走后想去寻找是否有遗留的财物,却在一块石头下发现这封信,上面写着一个日期,二月十五。”

“追杀的人能力太差,这么重要的东西都不检查,还将尸体留在原处,若是内卫怕是活不到领取下一个任务。”杨禾仔细查看信封,没看明白有什么异常,于是将信和打开的火折子分别放在石头两侧,拉着温开的手,要为他清理伤口。

温开眼瞅着包在掌上的手帕被猛地撕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会儿就好。”杨禾没有停下,而是用匕首先将他手上的水泡挑破,又用事先打湿的手帕为一点点擦拭伤口。

两人的体温在交叠的手指间传递,伤口上的微痛伴随沾着冷水的凉意,使温开心头有种异样的悸动。

他看着杨禾专心致志的侧脸,被捏着的手指指腹不自觉地勾起。

杨禾没察觉到他的反应,等清理完伤口,又为他上白药。直到用麻布包扎完毕,她才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向他腰间和大腿,缓缓说道:“手上的伤我能帮你,至于其他地方...等晚上让裴振武去找你。”

“我自己没问题。”温开举起只是红肿却没有破的左手,庆幸黑色的光线下,她看不出自己脸红。

杨禾看他这么说,只好点点头,然后带着人一起去用膳。

等众人吃过晚饭想要休息,温开才又开口,说今日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没做。

听闻他的推测,杨禾和裴振武一起下山,到距离城门十公里外的路上埋伏。

果不其然,刚过午夜,她就听到有人疾驰而来。

两人早就伺机而动的人在夜行之人前蒙面窜出,假装劫匪将那五个人洗劫一空后,确定送信的人并不知道任务内容后才将人放走。

等回她们带着抢来的东西到山坳查看后,大家才发现温开推断不错,这些人正是奉宸府派出给护国寺传信的,包袱中带着的东西正是查案的四人画像和官职介绍。

“你怎么知道奉宸令会有这么一出?”裴振武不解,更没想到的是居然连时间都计算得如此准确。

“他给我们看的东西都太过规矩,规矩得有些离奇,这绝对不是奉宸令的作风。至于时间,我们日夜赶路,定会比他们先入县城。一般钦差到案发地,定会先去县衙。他们若是不想走漏风声,只能是夜半入内。”温开检查后发现张易之没有命护国寺的人下死手,只是让人认清楚脸,另外在问答上不要疏漏。

等做完这些,今日才算是彻底消停。

杨禾让小云去和照看病人的孙大娘挤一挤,裴振武则去找赵小强同住。温开因为身份不同,被人特殊安置在新的棚屋中。

他本想早些安寝,可疲乏至极的状态下再加上对百余名百姓的担忧,使他如何都无法入眠,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去散心。

却不想在安置生病孩童的棚屋中,听到杨禾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循声找去,只看她盘腿坐在角落中,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孩童。

“你怎么还不睡?”杨禾见他过来也很吃惊,“快回去休息。”

“这话应是我来问你,”温开上前摸摸孩子的脑袋,发觉还是有些烫,把孩子头上的湿布换水后才问,“怎么是你来照看?”

“今夜本应是孙大娘轮值,可她身体不好,我让她睡觉去了。”

“对这些孩子,你好像格外上心。”

“听孙大娘说已经死了两个。”杨禾说着,怀中孩子发出一声短小的哼唧,她忙轻声哼着小调去拍孩子后背。

“那也要量力而行,你已经奔波多日,就因为这般损耗,赵老先生才说...”眼见着她不在意自己,温开很气闷,向她伸手要孩子。

“你给的药我一直在吃,还想怎样?”杨禾看他还想要将孩子接过去,没忍住对着他的小腿轻踹一脚,命令道:“滚去睡觉。”

温开稍稍吃痛,收回手却没有离开,“我陪你。不然你独自守夜也是无趣。”

预料到她肯定会拒绝,他又率先出击,“我发现你对孩子总是格外在意。江州铁矿上的男童,璟元,还有永泰郡主的孩子,以及现在这些。”

“毕竟孩子也没做错什么。”杨禾确定怀中孩子睡熟,才将人安置在被褥上。

“是否与你在内卫的经历有关?赵老先生说灸身柱穴要在孩童时期才有效果。”温开一想到这件事总是忍不住感到心疼。

杨禾想想,觉得告诉他也没什么,“有一部分原因是内卫的经历,不过‘稚子无过’是我阿娘说的。我娘是罪奴,在一个贵人家中侍奉,被人强占后有了我。罪奴的孩子当然也是罪奴,她侍奉那些贵人,我就侍奉贵人的孩子。可是在我九岁那年,贵人因为章怀太子案被牵连,全家流放岭南。我这个年纪本应去掖庭宫,可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要将我一并发配岭南。是阿娘用自己所有能给的东西求他们网开一面,再次核查后我才逃过一劫。阿娘求他们的时候总说‘稚子无过’,所以记下了。”

“当年章怀太子案牵连甚多,许多在襁褓之中的李唐后人也没能逃过,你阿娘为你确实费尽苦心。”温开听她说起身世,也难免是一声叹息。

“其实我清楚,对于皇帝来说斩草除根没有错。我收到灭门命令的时候也是毫不留情,我杀的人,杀的李唐子孙,杀的无辜稚子也算不清了。可是我觉得绝大多数的孩子都不应该遭受这些,那这大人物的权利倾轧,谋算制衡,稍微带动的涟漪里就有这种人微不足道的生命。我有时候会想,可能是我阿娘在我的身上,留下这一点恻隐之心,为我维持残存的一点人性。”杨禾的视力很好,在黑暗中也能看到温开所在,还能在说完话后对着他笑。

“人生在世,诸多身不由己。正如你所说,你手上虽沾满鲜血没错,可放眼朝中哪个官员手上没有几条人命,只是形式不同而已。你用刀剑,我用笔锋。为排除异己,打压异党,栽赃陷害、罗织成狱、深文周纳,屡见不鲜。往往一个折子几行文字之下就是几十人几百人的判罚。如果碰到陛下逆鳞,涉及造反一事,那更是血流成河,死者不计其数。你能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还怀有恻隐之心,已实属不易。”说到杀人一事,温开并不觉得她的行为有多恶劣,多不可饶恕。

刚进入内卫时他不懂,只觉得内卫是鹰犬是爪牙,可时间久了才发现,什么官员清流,本质上和内卫并无不同。

“没想到法正严明的温大人,竟会如此急着地为我开脱?”杨禾听他说得言之凿凿,好一番道理,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处决二妃时他对自己咬牙切齿地模样,不禁好奇,“你们这些人的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现在怎么不是当初恨得我的时候了?”

“我说的是实情,并非偏袒于你。”温开不愿承认自己的私心作祟,又追一句,“况且狄阁老也觉得你确有善心。”

“真的?”杨禾坐在他对面,身体前倾想要努力看清他的神情,“温大人当真没有半点维护之心?要是换成白黎和黑曜,也是这个说辞?”

“这...”温开脑子里想着同样的话要是那两个人说出,自己肯定不信。

他不知道怎么答话,正准备找话题绕开,却发觉下巴一紧,意识到自己的胡须被人攥在手里的刹那,又被人往前拽着,引得他不自觉向对面凑近。

“这什么?温大人还准备找哪些理由为我开解,快说说?”杨禾将人拉到自己面前,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可此时的温开哪里还能说出半句话。

他只能躲开那灿若星辰的双眼,克制胸口翻涌的热意,在浓稠的黑曜中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堪堪压下那颗想要一亲芳泽的贼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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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劫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