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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破案

第六章破案

霍离与谢屿、凌在先后告辞,按计划请教了两个稳婆,将孕早期先兆流产注意事项,和孕后期有可能发生的意外一一记录。又找了三家医馆,询问贫血、子痫、浮肿等病症缓解治疗办法。

再买齐缓解岳母心情郁结的药材之后,坐骡子车去往乌衣巷,在谢家大门外的巷子拐角处,一直等到谢屿下值回来。

谢屿步行回来的,没坐轿子没骑马,瞥见有点熟悉的身影,吩咐身边侍从先回府。

“谢大人——”霍离迎上于落日中漫步的青年。

“霍郎君。”

霍离没听到任何吩咐和询问,不知道谢屿要去哪里详谈,跟在他侧后方,一直走了许久。

这是要走到哪里去?

前面的青年已经换下官服,一身月魄白大袖衫常服,交领右衽衬薄墨灰衣襟,袖口宽大无祛,罗纱衣身轻盈宽松,腰侧垂饰飘带。

几家雕梁画栋的高门大户点了灯笼,在谢屿看来,一盏盏华灯照不透建康城的闷热,他眉宇微蹙,仿佛不喜天气燥起来的五月,清逸身姿快要融化在飘絮中。

霍离算计着,全身上下只有三十两银子,够不够请谢大人去哪家奢华酒楼吃一顿晚膳。

一路走来,没有酒楼。

霍离眼中欣赏景色,心里数着,两人穿过乌衣巷,路过夫子堂,走到朱雀桥头。她一年半的时间都花在辨认草药熟读医典上,睡觉时嘴里还叽里咕噜背诵,害怕东家赶走她,一直没来过建康风景独好的地方。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霍离在心里背诗,两句足以展现她眼中所见。(1)

桥头上,身高差了一头的两人并列站着,齐齐远眺,水波淡淡似炊烟,转头对视,心情沉沉像旧石。

谢屿轻声问:“霍郎君认为,还有什么更大的破绽?”

霍离很是气愤,左顾右盼只好压低声音凑近道:“谢大人,你说抓药材分包的伙计,说不定对其中一包药做了手脚,不能洗清四诊堂的嫌疑。”

“嗯。”

“既然如此,那从这么多包药材被拿走开始,路上有没有人掉包,府里保存药材的、刷洗药罐子的、熬药的添水的、端碗的喂药的人,不是多了去了。四诊堂的嫌疑难道不是最小的?无冤无仇,连作案动机都没有。凭什么直接查封?”

“凭什么。”谢屿垂眸。

“谢大人?”霍离轻喊。

“那你愿意亲自证明,此案证据不足,尚不能定罪四诊堂吗?”

“我愿意。只要将其余药包给我,我一看就知道有没有掺毒。”

霍离想,虽然这样不能找出凶手是谁,可她只要证明证据链断裂,不足以查封定罪四诊堂即可。

她既不是法医穿过来,又不是这里的官差,管不了那么多。

“光你自己查看不行,你要做给别人看。当场熬药当众喝下。”

“行!”霍离说秃噜嘴,“不行——谢大人,我要查看药材有没有毒。怎么能直接喝了,除非——”

“除非,剩余几包药材,还是从四诊堂出去的原样。事发后官差保存证据及时,那些药材之后在证据材料库里,也没被人动过手脚。”

“对对。哪天去?”霍离手心冒汗,这样才对,万一其余药材都被动手脚了,她当众喝下验证不就毒死了吗。

她的目的是先看看最重要的证据,若是都被掺了毒,再从毒药入手查证。

希望幸运一点,谢大人说得这些漏洞,都没有发生,不然还要想别得办法证明四诊堂无辜。

翌日,谢屿回廷尉府,与断案官员争执,旁边小吏中有一人聚精会神听着。

谢屿被不同职责的同僚指责,“谢郎君,别忘了你如今上不了朝堂,只是个监丞。断案定罪,轮不到你插手。”

这些话被小吏传了出去,当夜有人鬼鬼祟祟潜入证据材料库,将最近一件人命要案中收集的四包药材拆开小封条,撒上药粉后重新封好。

隔日,霍离自己前往廷尉府找谢屿。

谢屿身为监丞,自作主张在牢狱中准备好现场,除了火炉、熬药罐子、水等必须物品,还命人去取那四包证据。

四包药材摆好,霍离随机抽出一包,望闻问切,甚至捏起一片片一根根仔细查看,连外面包的纸也没放过。

未发现异常,她当众将一包药材全数倒入药罐子里,舀水烧火熬药。

一个半时辰过去,霍离端过放温的药碗,举起手臂,送到嘴边。

“你确定要喝?”谢屿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点在碗沿上,问道。

“确定。”霍离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这是少东家抓的药,她当时就在旁边跟着学习呢,没别的东西,不可能有毒。

旁边前来阻止谢屿违规的一名中年男官,直勾勾看着下了毒的汤药被人喝干净,如释重负瞥向谢家人,让你自作主张,毒死人看你怎么收场。

岂料好一会过去,喝药的小郎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时他猛然被谢屿的质问吓了一跳。

“你还不认罪!昨夜潜入下毒的人已经招了。”谢屿将人拿下,不屑一顾,转眼温和看向一无所知的小郎君。

下毒案子不难查凶手,端看有没有人想查到底罢了。

四诊堂不过是因新帝登基势力争斗被殃及的无辜者。

霍离一脸懵懂:“大人,这就抓到凶手了?”

她眼睛僵直,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哦谢屿没想让她喝药,真正的目的是让暗处的人投毒作假证据弥补纰漏,他躲在后面瓮中捉鳖。

“你自己非要喝的。”谢屿轻轻摇头似是无奈。

霍离要吐了,这药苦死了,要不要这么考验她。

既然四诊堂的嫌疑已经排除,霍离生硬地问监丞,能不能进去探望。

谢屿说得很清楚,重新审判需要时间,四诊堂三人还要重新供述作证人,只让她去看一眼。

霍离知趣,翻案流程不能少,保证道:“多谢大人,我很快出来。”

初夏不算闷热,监牢狭窄潮湿。

霍离快速迈着步子,跟上奉命带她探视的狱吏。

四诊堂东家姓裴,夫人姓夏,两人年过四十还没有子女,身为医者却无法自医,便也认命安心行医度日,岂料没两年夫人有孕,生下一男婴。

夫妻二人喜极而泣,取各自姓氏给孩子命名,叫裴夏。

四诊堂少东家裴夏年方十六,为了父母免受酷刑,自己抗下罪责。他浑身伤痕,衣衫残破不堪,脸已经看不出唇红齿白的少男模样,听见动静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见到一个有点面熟的人正趴在监牢栏杆间隙中看他。

“你是——”他模糊看见那人挥挥手,听那人喊道——

“我是你霍大哥,真是贵人多忘事。少东家忘了吗,一年半前你在河边捡到我,带回四诊堂救治啊。”

真的是捡回来的姐——哥?

裴夏十分激动地想爬起来,奈何被用了刑,挣扎几下又躺下了。

霍离等狱吏一开锁,就冲进去蹲下,将一颗止血药丸捂进少东家嘴里,不让他开口问。

她另一只手敷药,俯身压低声音道:“好好养伤,有救了。以后见到我叫霍大哥,别再忘啦!”

……

日昳时分,霍离回到王家水都没喝一口,又被岳母叫出去买东西。

一路上,霍离手里拎着大篮子,里面叠满各种布幅不长的衣料,无疑是岳母准备给小孙儿做小衣服的。

两人只带着一个侍从,迈进售卖各类补品的珍馐阁。

顾岚遇见一个熟人,双方互相寒暄,对方带了女儿。

“听说你来了个娃娃亲上门女婿,哎呀这段时间,也不能大操大办的。”

“我们早就在家乡大办过了。你女儿还没嫁出去呢?”顾岚假笑问道。

“急什么。一家女百家求,我家等着以后在京城大办。”对方用丝帕捂嘴,看向穿戴不像仆从的霍离。

“这不会就是你那女婿吧。”

“是他,孝顺着呢。”

“哎呀,这——”对方有点夸不出口的样子,难为道:“长得比妍儿好看呢,真不错。”

这人女儿接着道:“岚姨气色有点不好,许久不见,两鬓白霜明显了啊,可是最近有不称心的事,看上去要做姥姥了似得。”

顾岚一口气憋住,这是骂她闺女长得不怎么样,还阴阳她显老,更可气的是,说她当姥姥是不称心的事。

岂有此理!她一时想不起来怎么骂回去,真想像以前在乡下那样破口大骂。

霍离怕岳母受气,回头找自己撒气,上前礼貌道:“阿母,这位是?”

顾岚没好气地说道:“以前一块做过生意的,你桂姨母和郑妹妹。”

“见过桂姨母郑妹妹。方才听两位与阿母聊天,就知道你们相熟已久。哎两位出门前是不是吃过很特别东西啊。”霍离很随意地问道。

“那当然,我们从小竹楼出来的。”桂姨嘴快,又道:“顾家妹妹,今年出来带的仆从越来越少了啊。怎么回事儿,不行我家借你几个人使唤。”

顾岚心中越发不快,当然是结交乌衣巷王家人花钱如流水,这才缩减开支了。

霍离知道,这里越是听起来简约的酒楼名字,里面珍馐可能越是奢侈。

她慢声慢气:“小竹楼,原来你们真的吃过特别的东西出门啊。我就闻着,有股怪味,两位吃的丰盛,该是积食了。回去用鸡矢藤熬汤即可。”

“什么?鸡屎藤?”桂姨脸色一黑。

霍离解释道:“无的放矢的矢,不过味道跟桂姨理解的一样。喝这汤,可以消食化积,避免出门说话时口气不佳。”

顾岚捧腹大笑:“桂姐姐,我这小婿懂医理,信他的准没错,你得回去喝鸡屎——汤调理。”

女婿骂对手嘴太臭,一个脏字都不用,妙!

“哎你这小郎——”桂姨气道。

霍离见岳母眉开眼笑,暗喜过关,说道:“阿母,我们先去买些妍儿喜欢的酥梨。”

顾岚在身后的怒目而视中迈出门槛,她就喜欢别人骂不回来的感觉。

“我的儿——你喜欢吃什么?”

霍离浑身一僵:“……我吃妍儿剩下的就行。”

话说这几日,王珺妍胃口不好,怕母亲唠叨自己,好多补品一口不动都给她了,没被发现吧。

顾岚掏出一只绣兰草的佩玮,往女婿手里塞,说道:“给,拿去花吧。”

霍离感动啊,前有谢大人帮她省了三十两,后有岳母大人给零花钱。

接下来的日子,霍离等着四诊堂平安无事的消息,白日里练习蹲马步,挑水劈柴的活还是她的。

见到岳母亲自刺绣补衣服,她觉得王家可能财务状况吃紧。

不过这跟她关系不大,每月三十两份例,王珺妍还付得起。

霍离把平安脉的时候,赞叹王珺妍对孩子爹真好啊,怨气挨揍找人承担,等契约结束,那个男人回来娶离异带娃的爱人,还将孩子当做亲生的养,王珺妍的父母可不得很喜欢他。

可怜她这个挨骂受累顶替干活的,霍离一斧子劈下去,她劈柴时扎的马步稳多了,顺着木材纹路劈也轻松多了。

晚上又给王珺妍把过脉,告诉她吃的少点也别紧张,不到四个月的胎儿需要的营养还没那么多,自己休息好更重要。

半夜,她在夜不归寝的大舅子屋里睡得正香,梦中不知身在何处,大腿被人踹了一下。

王珩之今天回来得早,发现自己屋门拴上了,悄悄翻窗进屋,换衣脱鞋躺下觉得挤,踹了一下,“往里点,鸠占鹊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