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在逃
五月夕暮，柳絮因风起，模糊了街边赤条条狂奔的身影，掩过了建康灰蒙蒙散落的药味。
清瘦少年步履匆匆，长发不松不紧束在旧布巾里，灰衫宽袖，腰悬药匣，其上外侧四诊堂字迹磨损，她对街上放浪的男子目不斜视，好似见怪不怪。
路过三条街，被人带入一处窄小院落，霍离才见到急诊病人。去往医馆请诊的人说家中有病人食不下咽吃什么都吐。因四诊堂东家忙着看诊走不开，霍离收拾下药匣，听东家交待一番赶过来。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出诊，东家告诉她病人不是脾胃纳呆就是身怀有孕，出不了什么岔子，大胆去。
一只白润柔软手腕伸出纱帐外，霍离躬身两指搭在脉上，又听见账内女子干呕了两下，她说话声音有些青涩：“恭喜夫人，你有身孕了，呕吐是正常反应。”
“你说什么！”女子猛然从床上坐起来大喊，丝缎宽袖往床边男子脸上甩去，“都怪你，都怪你——”
霍离往旁边缩了缩，见男子喜中带忧掏出一吊钱支付出诊费，稍稍松了口气。她只是个看点小病的医师，可不管看病之人家事，收钱之后就该离去，可见女子拧着秀脸不停干呕，又多说了两句。
“夫人这个时候，能吃下什么就尽量吃点，不吃吐出胆汁来更难受。我给你列个忌口单子。”霍离去到桌边提笔书写，不一会儿将纸张递给女子。
“就这些不能吃啊。”女子一身锦罗绸缎，用丝帕捂着嘴，瞥了两眼将纸张拍在男子胸前，“看清楚了啊。”
青年男子衣着暗沉更显脸色欣喜，仔细反复看了两遍，问道：“除了这些什么都能吃吗？酥梨性凉，也能吃？”
听着极为关切的问话，霍离温和笑着解释：“并非性凉就不能吃，酥梨清甜水多，因孕吐口干喉咙不适，每天吃一两个无妨，不宜多吃。”
“为何不能多吃？”男子紧张道，“这是——内人很喜欢吃的果子。”
霍离正色道：“过量容易引起腹胀腹泻，有孕之人本来就肠胃不适。”
话音刚落，她被人拉住手腕，听女子好奇问道：“豌豆糕能吃吗？”
霍离还是一样的回答：“可以吃，不宜多吃。”
“为什么？”女子嘟着嘴不高兴。
“吃多容易撑着。”霍离耐心解释。
“嘻嘻嘻——那可以吃鲜鲫银丝脍吗？”
“可以吃，不宜多吃。”霍离心道一般人哪有闲工夫将鱼肉切成丝吃啊，饿不死就不错了。
女子又问：“为什么？”
“吃多容易撑着，尽量控制食量。” 霍离依旧认真解释，因富有贪吃导致胎儿偏大，反倒不利于生产。
“嘻嘻嘻——医师可真好当，光说这一句话就行，我看我也能当个医师了。”
“夫人，这不是废话。胎儿月份大了，挤压五脏六腑。所以有孕之人最好少吃多餐，再喜欢的东西，也不要一次性吃太多。”
霍离说着往窗外看去，天已经黑了，她要快些回四诊堂。虽则她有急病夜诊通行牌，可也害怕深夜独行。
“哎要不你留在我身边，帮我做膳食，安胎养身子，好不好嘛。”女子拉着女医师的手，娇声纠缠道。
“若是可以的话，我每月给你三两银子。”男子附和道。
霍离摇摇头，“时辰不早，我先告辞。有事可以来四诊堂，或者叫我出诊。”
她在四诊堂研学内景药理一年半，医术不济，怎可懈怠，这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路，不能为了每月三两银子离开医馆。
“哎三十两！”年纪不大的女子不惜银钱，却见女医师慌乱急退三步，跌坐在床沿边儿。
霍离转身时惊恐地看见有蒙面人执刀跳进院墙，但闻身侧男子扔下一句“帮忙照顾她”，回过神时已经和床上的准妈妈挤成一团。
妈呀，若不是暑期去当群众演员，就不会穿到这个混乱荒唐的时代，也就不会看个诊遇见刺杀！
“围起来，抓死的！”窗外的声音冷血狠厉。
霍离被身边人抱得死死的，她使劲掰开腰上的手，起身拉着人往后窗跑，“快走啊——”
搬过凳子给有孕之人踩上的时刻，霍离恍惚间觉得自己还是个群演，刀剑都是道具，不是真的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咔一声她还在横店。
“我我不想走——”
带着哭腔的声音惊醒了霍离，她想走，她不会武功，她不想死啊。
“那你被刺客抓住威胁你孩子的爹怎么办！”霍离压低声音吓唬道。
看上去少女年纪的人极为不安地摸了摸小腹，咬着下唇一脚踩上凳子跨出窗子，两只胳膊被更为瘦弱的女医拽着，又忙又乱地平安落地。
霍离钻出窗子更快，滋溜一下跳出去，庆幸这女子的男人顶用，没让刺客杀进屋追过来。到这里，她可以和别人分开跑，可眼前高中生年纪的古装女孩怀有身孕，眼泪汪汪抓着她不放。
“先找远点的地方躲起来，他会来找你的对吧。”霍离拉着人跑，她决不能将人带回医馆连累东家，谁知这对男女怎么回事啊。
两人在巷子里穿梭，不多时跑得气喘吁吁，不约而同地回头张望。
“我——跑这么快，孩子不会有事吧。”年少女子看不到任何人追来，越发紧张了，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
“那就休息一下。”霍离扶着人推开一扇**的木门，吱吱呀呀的声音在夜晚有些瘆人。
听到抱怨“这也太脏了，我想喝水”，她觉得这女子不像是常住在这片破落地儿的人。
“我可以送你去客栈，你——还有别人能过来接应吗？”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刺客会不会追到你家里？要去报官吗？”
“不不会的，我家——我家不知道他。”
“......哦，你家在哪里。”霍离小心问道，原来这姑娘自个儿找了个夫婿，家里都不知道啊。
“我跑不动了——呜呜呜——”
唉，霍离叹气道：“你在这里歇着别出声，我去报官救你——孩他爹。”
娇生惯养的人捂着丝帕啜泣，眼中希冀都在女医师身上，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霍离将药匣子放下，背着跑太碍事，也为了让姑娘安心，她会回来拿药匣的。
她猫腰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不见有人追来，放心地跑出去。四诊堂在建康城临近京口的地方，这片地儿的县府在西北方向有些远，她身上带着夜诊通行牌，不必舍近求远，只要去找巡夜武吏过来就行。
半路奔逃，霍离不真切地听见身后有轻微的瓦片碰撞声，未及回头看，后脖颈像是有鬼在吹气，带着血腥味的声音灌到她耳朵里，“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受伤的深衣男人。”
霍离不敢回头，哆哆嗦嗦摇了摇头，因为有了群演经验，下意识努力将声音凹出莫名其妙被问的惊吓感：“啊？啊！你是人是鬼……”
“若是见到受伤的英俊男子，你会不会藏起来救一救？”
“英俊？谁啊？你吗？”霍离已经感觉到说话声不稳了，再多说两句，她说得每一个字都要抖三抖了。
“那你看看。”
“不不不——”
霍离立马捂上眼睛，唯恐身后的人到她眼前，若是看见眉眼长相，一定会被灭口的！
完了，早就露馅了！
若不知道他是刺客，何必不敢转身看他，又何必捂着眼睛不愿对视。
蒙面男子跨步到前面，一把掐住纤细脖颈，看着被双手捂住的脸，“你早就露馅了——念你是个过路的，说出那人下落，饶你不死。”
霍离不争气地哭了，崩溃中在一线指缝里模糊见到一双看起来就很坏的眼睛，有没有人喊咔啊，救命——
她没救男人，她救得是女人，若是告诉刺客，会不会造成一尸两命的悲剧？
怎么办？谁来救救她？
脖子上粗糙的手掌越收越紧，霍离憋红的双眼里，生理性眼泪和心理性眼泪一起淌，溢出指缝滴到刺客手背上。
蒙面男子嫌弃地松开手，往大腿根外侧的衣摆上擦了擦，又一把掐住，“还不说。”
“我说我说！“霍离一只手捂着脸，闭着眼用另一只手指了下方向，“往左直走，路过烧饼铺子右拐，再直走三十丈远，然后直行到巷子最后，那里有几间荒废的屋子，你去找——找。”
蒙面男子顺着手指方向看去，猛然间身上被扎了一针，正中第六肋骨间隙期门穴，扎针之人故意戳深阻碍他脏腑之气汇聚。
“呃！”蒙面男子一声痛哼，腰侧又中一针，胯骨间抽痛不止，疼得抬不起头来，手肘也中了一针，胳膊发麻松开手，腹部被重重一顶，后背紧接着被狠狠一砸。
“毒不死你！”霍离看着倒下趴在地上的人，说出了从小到大最狠辣的一句——谎话，因为惊慌还喊破了音，听起来格外尖利阴毒。
姑娘藏身地已经暴露，实在是她心慌意乱下编不出来假路线，她决定带上姑娘一起去找巡夜武吏，临走时看见蒙面男人惧怕毒发，在地上挣扎爬起来，踉跄着要跑。
万一他叫来更多同伙呢？
第一次做这种事，想一出是一出，好难顾虑周全啊。
霍离在刺客背后用手肘狠狠一砸，撕下衣摆，将趴在地上使不上劲的男子绑上双手双脚。
制服这个刺客，霍离已经用尽力气，将人捆结实，她手都麻了，心突突直跳，不敢相信这些都是自己干得。
蒙面男子被一介女流制住，脸朝下被粗糙的石子划破了鬓角，蒙面巾下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要看清这个女贼，回头再找她——
乌云蔽月，霍离已经转身跑走。
等两人再次回到这里，蒙面刺客已经不见了。
“你怎么不看看他长什么样呢？”
霍离被人埋怨，垂头丧气，死里逃生又不甘被指责，小声道：“不是想着先去找你吗，我也没想到他还能跑了。”
不远处巡夜武吏整齐的脚步声已经近了，霍离惊了一身冷汗，幸好刺客跑了而不是留在这里埋伏，吓唬他银针有毒还是有用的啊。
“你去报官吧。”她催促道。
“不行不行，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是谁！”
霍离了然，这姑娘应该是高门大户的女郎，没成亲先有孕，不能也不敢暴露真实身份。
“既然刺客出来找受伤的男子，说明你挂念的人也跑了，那你快回家吧。”
“你得送我回去，不然我路上吐了怎么办啊？”
“这不是病没法子治——”
“我不管我不管！”
霍离懵了：你不管什么你不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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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在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