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今日本不打算上山,偏偏在山下得了宴离的千里传音。宴离又是个非必要绝不唤他的人,藏锋怕她与小鬼在山上真出了什么意外,立即便丢了手中热腾腾的包子上了山。
没想到宴离是叫他上山做苦力的。
将小鬼头背回屋废了藏锋九牛二虎之力,这小子瞧着和瘦猴似的,背在身上却是不轻巧得很。
宴离从无别屋里出来时,正好看见藏锋正眦着牙给自己捶背呢。
“这样累?”
宴离眉眼染笑,给藏锋倒了杯热茶。
“喝些茶,暖暖身子。”
藏锋接过,一口灌下去,立马又被烫得吐了出来。
他瞪了一眼宴离,“你可真会害我!”
宴离掩唇低笑,不做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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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大雪纷飞,藏锋不急着走,坐在主位上跷着腿,不知从哪个兜里掏出几枚红薯丢在桌上。
“山下村民给的,这会正值红薯丰收。”
“红薯?”
宴离视线扫过桌上的东西,它们表皮干净,没有一丝泥土。
想来是被山下村民细细清理过的。
“你知道的,我鲜少吃这些的。”
“你不吃,莫非那屋里睡的小鬼也不吃吗?”
……
宴离若有所思,觉得藏锋说得也不无道理。
她戳了戳桌上圆滚滚的红薯,随口问道:“你难道不同我说说无别的来历吗?”
“无别?”藏锋愣了片刻,随即便反应过来这是宴离给屋里孩子取的新名字。
“这么快就为他取名了?”
对于藏锋的转移话题,宴离有些不满,睨了一眼他道:“是啊,不是先生说的么,要有名字,才能算作是真正独立于人世间。”
“呵。”藏锋冷笑:“你倒是记得清楚。”
宴离装作听不懂他语气中的嘲讽,盯着桌上的红薯,独自陷入回忆。
那时她还是先生书院前养着的一株花草,藏锋也还只是一颗翠竹。
他们每日瞧着先生在院中读书写字,好不清闲有趣。直到某一天,先生开始给心上人写诗,开始一个人反复排练着同心上人表达心中的爱意。
可惜,筹划了许久,先生最终还是被拒绝了。
那天先生在院中哭得撕心裂肺,几滴泪不知怎么撒到自己与藏锋的根茎边。先生本就是仙人下凡渡劫,没想到在尝了情爱之苦后所流下的泪水居然还能助长自己与藏锋的修为。
不过数日,宴离与藏锋便在院中化形了。
出现在院中时,二人着实将正在温习功课的先生吓得不轻。
“你们是如何进到院子里来的?!”
宴离至今还记得先生当时的神情,那是后来先生魂归神体后再没在他脸上出现过的多彩表情。
不过那时宴离和藏锋都不会说话,只能同面前的书生大眼瞪小眼。
后来,宴离与藏锋依旧每日陪着先生读书,只是从花卉翠竹变成了先生的跟屁虫。
先生为他们二人取名,教他们说话识字。
六十年一甲子弹指一瞬,先生重归神体,世间独留宴离与藏锋。
宴离一直记得,先生为自己取名时同她说过,要在世间有名字,才能算作是真正独立于世间。
先生为她取名为莫离,是愿她此生欢愉莫要经历什么别离。
可宴离经历的第一场别离,便是同先生的生离死别。
先生魂归当日,莫离便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宴离,后来藏锋问起时,她也只是浅笑着说自己命格弱,留不住“莫离”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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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呢?”
藏锋挥了挥手,宴离从过去的记忆中回神。
她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藏锋似笑非笑地瞧她一样,道:“你能想起些什么事情。”
面前这人话里带刺,宴离不欲与他争辩。她又摆出一副清冷淡漠、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无视藏锋的讥讽。
“你还没同我说,无别是何来历。”话题再次回到男孩身上,这次藏锋也收敛了神情。
“他有穷凶极恶之命格。”藏锋变得严厉。
“穷凶极恶?”
“是,先生是这样同我说的。”藏锋垂眸,搭在桌上的手指不断敲打着桌面。
宴离不解,面露疑惑。
只听藏锋继续道:“他是天生的孽种,克死生母,手刃生父,小小年纪,万般歹毒,无恶不作。”
“他瞧着才不过六七岁的模样……”
“呵,六岁时他就能在生父酒里下耗子药啦!”藏锋笑着摇头,“你觉着他模样小,可仔细算来,也该有十岁了。”
宴离皱眉,没想过无别来历竟如此让人瞠目结舌。
“若他真如你所说,为何先生要让你将他交于我处?”
“这我就不知道喽!”
藏锋挑眉,玩味地看着宴离:“从前你不是最能推测他老人家的心思么,这次不妨也猜猜?”
宴离冲他抬手,几颗冰粒砸在藏锋脑门。
“休得再对先生无礼,今日你几番调侃,我已是忍受许久了。”
藏锋捂着脑门,实属没想到宴离会突然动手。
“我看你是被那老头灌了**汤!如此敬重他有什么用?他渡劫神归后来看过我们几次?好不容易见一次面还是……!”
藏锋话没过完,又紧急收了回去。
“什么?”
“……好不容易见一次,还是让我将这么一个烫手山芋交给你。”
后边说话时显然没有方才那样中气十足了,宴离总觉得这事另有隐情。
“你莫要同先生有什么事瞒着我。”
宴离此话一出,更是惹得藏锋炸毛。
“我同那人能有什么?!若不是他托我办事,我早将他是谁忘得一干二净了。”
“……”
不知从何时起,藏锋总在话里话外贬低先生,常常将自己与先生作为两个对立面,似是要与先生就此割席从此不再往来一般。
宴离从前还有劝和的想法,可后来次数多了,她也有心无力。整日听藏锋如此念叨,宴离已经能够做到完全忽视不理会了。
别看藏锋一副鹤发童颜的老者模样,实际上也才不过是十多岁的孩子心智。
每每来到这木屋,总要说些人间轶闻八卦。不过今天,八卦的主人公不再是宴离不认识的那些张叔李婶,而是即将与宴离共同生活的无别。
“你对那小子也别太放松警惕,小心他在背地里给你使阴招。”
藏锋伸长脖子看了眼里屋,见没动静又继续说:“村里人都避他如蛇蝎,谁也不想惹上他给自己招惹麻烦。”
“这样么……”
藏锋抬眼看宴离,面色少见的凝重。
“这红薯,是山下的人让我带给你的,你若是不爱吃便给他吃。”他将桌上放着的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思索片刻后,又补充道:“别让他在先生远游回来前死了就行。”
“……”
藏锋说罢就起身要走,不过宴离从他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宴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个究竟。
“……其实,死了也行,无伤大雅。”
宴离眉头微皱,不明白藏锋是何意味。
不过藏锋没等宴离追问,一溜烟就消失在了茫茫雪色中。
宴离还没来得及从藏锋古怪的话语中走出来,一转头,便看见卧室房门口站着一个小家伙,此时此刻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宴离大惊,“你是何时醒的?!”
无别不语,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宴离,似有怨恨也有委屈。
屋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宴离移开视线,有些慌乱地点了点桌上的红薯。
“方才藏锋送来的,吃不吃?”
“……”
没听见无别的回应,宴离心想刚刚的对话或许被这孩子听去了不少。
不过宴离也并不擅长与人沟通,尤其是对付这些“哑巴”小孩,她更是没办法。
门边的人依旧不说话,宴离不再搭理他。
桌上的红薯个个圆滚滚胖墩墩的,品相十分不错。不知那臭小子是吃还是不吃,若是不吃的话,自己或许也是能够解决一两个的。
宴离心中如此想着,手上已经在开始挑选最精致的红薯了。
“我要吃熟的。”
宴离动作一顿,她看向说话的人,有些意外。
无别倒是收起了先前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自顾自走到宴离身边坐下,拿过了宴离手中的红薯。
他看着红薯咽了口口水,又转头看向宴离,对她说:“我要吃熟的。”
“……”
宴离可不知道如何将这东西做成熟的,她向来是藏锋带来什么就吃什么,无所谓生的熟的。
“你没吃过吗?”
无别似乎从宴离的表情中读懂了什么。
“还是说你不知道这东西能做成熟的?”
“……”
宴离撇开视线,抬手挽了挽耳边的碎发。
“你且说说你要如何烹饪,我帮你寻来工具就是了。”
宴离被无别盯着,不免有些心虚。
她久居白丸山多年,早已同人间事相隔绝,吃喝方面从不讲究,有就行,无也罢。
只要山间还在下雪,她就能够被滋养生长,偶尔藏锋带来些吃食,也只是作为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宴离无需依靠这些过活。
日后要与无别同住,怕是在这方面要随着无别的意愿些,宴离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领着无别穿过风雪来到侧院的厨屋。
这院子是藏锋建的,即使知道宴离不会做饭无所畏吃住,也依旧坚持做了个厨屋。他的说法是──即使用不上,也得要有,这样才像一个人的家。
或许是对于“家”的理解不同,宴离从不觉得此处是家,不过是个住处而已。
“你这得有几百年没生过火了吧?”
厨屋杂乱一片,角落里残留着零碎的蛛网,所有的锅碗瓢盆都被蒙上一层朦胧,空气中似乎都有尘土的味道。
无别随手摸了一把,蹭得一手灰。
他转身看向宴离,真切地问:“你们是特地为了将我绑来才匆忙在山上寻得一间木屋的吗?我怀疑这里从前没有住过人。”
宴离被他惹笑,眉眼弯弯。
“我平日不进这间屋子,日后这屋子的所有权也就归你了,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无别垂眸,没说话。
宴离不知他又在想些什么,推开了厨屋的窗户,从窗外引来些雪水注入水缸,又用法术将雪水催热。
“你且慢慢打扫吧,我乏了,需进屋歇息歇息。”
宴离撂下话便转身离开厨屋,好似是十分不愿在此处过多停留,只余下无别一人面对这蛛丝小屋。
关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无别收起面上多余的表情。他巡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那缸温水上,眼底浮现出一丝嘲讽。
有人在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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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宴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