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元七年,漫天飞雪。
雪斜斜落下,放眼望去朱红的宫阙裹上素色,洗去了繁华,偌大的皇宫静谧得只有雪花簌簌落地的清脆声。
深宫高墙之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步行走,薄薄的雪地上留下一串轻浅脚印。
陈公公走在前方,风雪拂过面庞,不由回想起刚刚去大狱接人时的场景。
森然厚重的铁门缓缓推开,发出"吱"的一声,一袭白衣徐徐而来,身形清瘦,轻薄的骨架如同翠竹,透着挺拔的风姿。
面若凝脂,美目轻蹙,苍茫白雪也黯然失色。
后宫美人如云,可陈公公在看见人的那一刻,还是愣住了。
怪不得陛下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执意纳一位亡国公主入宫为妃。
"小主,前面便是栖霞殿。"此殿在西南角,远离正殿,许久没有人住,早是一片荒芜。
皇帝给人名分,却又把人安置在这样偏僻的角落,其中深意陈公公想不明白。但光凭那张脸,假以时日,盛宠加身,难以料得。
陈公公暗暗思忖,好意安慰了两句:"此地虽偏,但只有小主您一人住,也能落得个清闲。"
梁又栖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带路。"
雪花飘落在他的睫毛上,随之轻轻震颤,他声音清润如竹磬,陈公公一时又看入了迷。
他回过神,俯了俯身:"外面天寒地冻,小主快些进去吧,咱家就送您到这。"
梁又栖点点头。
他还不太习惯自己的身份。
又或者说,不太习惯宫人对他的态度。
推开门,宫殿候着的宫女太监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小主。"
"都起来吧。"梁又栖语调平和,并无架子。
以他答应的位分,内务府派了四名宫女,两名太监来栖霞殿。
他视线缓缓扫过这六人,问:"你们谁愿意做我的贴身宫女?"
"我。"最前排的宫女举起手。她叫樱梨,容貌是几人中最为出众的,也许是刚入宫不久,举止带着几分无拘。
"好,就你。"
这些人谁来做,都无所谓。
梁又栖此刻只想赶紧进屋。一路走过来风雪浸湿了本就单薄的衣服,贴在身上被风一吹,更是寒意刺骨。
"等等,那我们呢?"
梁又栖顿下脚步,回头看向发话的小太监身上。他正一脸严肃地指着自己和同伴。一旁的同伴见他如此说话,还扯上自己,一脸惊恐。
但小太监依旧临危不乱,抬眼直直对上梁又栖的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似乎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一会,答:"我叫元福。"
"姓什么?"
"徐。"
"那徐公公你便为管事太监。"
梁又栖说完,不再理会他古怪的神色,推门入内。
看见屋内的炭盆,他愣了一瞬。
炭火静静地燃着,暗红的火舌埋在灰炭之下时不时蹦出细碎的亮光。暖意徐徐铺展,他有多少个冬天没有感受到如此鲜明的暖意了?
他坐了下来,看着窗外的飞雪,陷入沉思。
他设想过自己的结局,不论是哪种,他给自己设想的结局里绝没有这种死法——侍寝的床上被皇帝发现真实身份,再被押到刑场赴死。
樱梨端着托盘,推门而入:"小主,请用些茶,暖暖身子。"
樱梨低头斟茶,视线却情不自禁抬起,打量起皎皎如月的那张脸。
"茶要满了。"梁又栖适时出声提醒。
"啊。"樱梨仓促抬手,"小主,对不起,我……"
"下次小心。"梁又栖打断她:"你去休息吧。以后进来,记得敲门。"
"是。"樱梨抿唇,不高兴地欠了欠身子。
待人离开,梁又栖垂眸凝着手中微微波动的茶水,终是放在了一旁。
晌午,宫人入内布设膳食,三菜一汤,色味俱全,极为丰盛。
梁又栖扫过桌上的膳食,看向站在桌边正要布菜的元福,疑惑:"樱梨呢?"比起眼前的太监,他还是更喜欢樱梨。
心里想的什么都写在脸上,不需要劳神去猜忌。
"回主子,樱梨她身体有点不舒服。"元福笑笑:"所以还是由我给您布菜吧。"
"不用了,你下去吧。"
元福愣了愣,突然跪下来:"小主似乎讨厌奴才?奴才承认,今早是有点急功近利了,但是绝无恶意。"
他说得真切,口吻诚恳,梁又栖却偏过头,不去看他,淡淡道:"你先起来。"
元福起身。
梁又栖这才缓缓道:"我没有讨厌你,只是不习惯现在的生活。我虽是梁国公主,却是最不受宠的那个。平日里想享用一份像样的吃食,只能盼着每年的宫宴。像桌上这样的菜肴,对我来说是非常奢侈了。"
他声音淡然,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经历,元福低了低头,面色有些复杂。
"您没必要对一个奴才解释这些的。"
梁又栖笑笑:"布菜吧。"
吃完饭,一整个下午,梁又栖都把自己闷在屋内。
盆内炭火滋滋作响,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偌不想侍寝,唯一的出路就是惹帝王厌弃,彻底失宠。
可一旦没了帝王的宠爱,梁又栖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在后宫将举步维艰。
但再艰难的生存条件,和死亡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小主,小主!"樱梨敲敲门,话中带着激动:"敬事房的王公公来了。"
梁又栖闻言,心中瞬间拿定主意。
王公公行礼之后直起身子,脸上挂着圆滑的笑,语调四平八稳:"恭喜小主,皇上今夜召您侍寝。"
梁又栖静静地听着,平静的面孔没有一丝喜悦可言。
王公公八面玲珑的一个人,见如此,心下有了数。空有容貌却不识时务,他没必要在多费心力:"小主,这是天大的恩荣,于礼,您是要谢恩的。"
梁又栖垂下眼睫,轻声道:"劳请公公,可否向皇上说一声,我今日身子实在不适,不宜侍寝。"
王公公甩了下拂尘,半耷拉着眼皮,皮笑肉不笑道:"咱家只是来通禀一声,小主这些话不妨自己和皇上说吧。"
随后从小太监手上接过托盘,公事公办道:"这是陛下特意赏赐,望小主今夜换上,不要负了陛下的心意。"
托盘上是一件用料极好的莹白罗衣。
樱梨赶忙接过托盘。等公公一走,她立马垂下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旁边的人:"小主,您就算心里再不愿意,也不能当着公公的面那么说话啊。这、这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该如何是好啊……"
樱梨急得都要哭了。
本来是兴高采烈的一件事,主子得了宠做奴婢的也跟着沾些好处。
现在看来,一切都搞砸了。
她们这位主子,怕是还念着旧国呢。
梁又栖轻声道:"抱歉。"以后怕是要连累他们跟着自己一起受苦了。
宫人们听到这声抱歉,都有些愣神,他们虽惊讶,却纷纷低垂着头。
唯有元福,正直愣愣地看着他。
梁又栖叹了口气,问:"元福,你想说什么?"
"您为什么要道歉?"元福其实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要和我们这些奴才道歉?
望着元福带着少年意气的那张脸,梁又栖微微愣住,他总觉得元福不太像小太监,有这么一双明亮干净的眼睛。
梁又栖撇开话题,转而吩咐:"元福,你去把殿内的炭火分一些给大家。"
元福皱了皱眉,一脸不赞同。
梁又栖却不理他,而是笑着对众人道:"天寒地冻,希望大家今晚能有个好梦。"
……
夜深了。
梁又栖穿上了皇帝送来的衣服,坐在镜子前看向铜镜中略施粉黛的人影,微微愣神。他和妹妹长相极为相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像是一次强行的回忆。每多看一眼,他都要心痛一分。
想起妹妹含笑的模样,想起她气息奄奄攥着自己的衣袖,让他无论如何一定好活下去的模样。
梁又栖闭上眼,强忍住即将溃堤的情绪。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尖细高扬的嗓音:"陛下驾到——"
梁又栖心不由往上提了几分。起身领着宫人一齐迎驾,他跪伏在地,额头触在雪地上,恭顺道:"臣妾参见陛下。"
雪地传来清脆的踩踏声,宫人手中提的暖黄宫灯铺洒在皑皑白雪地上。梁又栖抬起眼眸,视野中赫然出现一双玄靴。一缕淡淡的龙涎香,幽幽萦绕鼻尖。
宋胤目光淡淡扫过眼前跪着的身影上,开口:"爱妃平身。"
"谢陛下。"梁又栖缓缓起身。目光却谨慎下垂,不敢对上帝王的视线。
皇帝比他高上几分,深不见底的眸子略过头顶,梁又栖感觉仿佛灵魂都被攫取住,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爱妃怕朕?"宋胤语气微扬,问得随意,可指腹已经扣住他的下巴,微微往上一抬。
视线漫不经心地从他微微冻红的鼻头划过。
夜晚寒凉,梁又栖身着一袭白衣,如月似雪,美则美矣。就是四肢冻得微微打着颤。
当温热的手指触碰上冰凉的肌面,他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随后点头,轻声道:"怕。"
自己生死仅在眼前男人的一念之间,如何不怕。
"呵。"宋胤凝视片刻,缓缓收回手。
留下意味不明的一声,宋胤大步走进寝殿,梁又栖只得跟在他后面。
太监宫女都识趣地退了出去,樱梨站在殿外,有些担忧,时不时朝里面张望。
寝殿里烛火明明灭灭,光线昏暗迷离,架子香炉青烟袅袅,柔和沉淀的熏香缓缓蔓弥漫在空气。
"过来。"宋胤看了他一眼,张开双臂,示意他服侍更衣。
梁又栖却缓缓跪在了地上。
"你这是何意?"宋胤微微眯眼。
梁又栖抬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陛下,臣妾不愿侍寝。"
宋胤沉默片刻,面上喜怒不辨:"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收回这话。"
梁又栖目光轻顿,却仍坚决地摇了摇头:"臣妾,不愿侍寝。"
这一句下来,便是圣怒了。
宋胤走上前,五指扣住他的脖颈,慢慢收力。掌心贴着冰凉的肌肤,隔着薄薄的一层血肉清晰地感受筋络的跳动。
"你想死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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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为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