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仙姑有话要问李某。”
李大人跟着屈身还礼,抬头时,视线落在沈知闲的脸上,略显浑浊的眼眸倏地亮了一瞬。他惊觉失礼,忙垂下眼睫,声音比先前低了几分:“不知仙姑想听李某说什么?”
沈知闲身子微微一僵,正斟酌着如何开口,温暖已是跨前一步,袖手挡在她身前,下颌微扬,语气里带了些倨傲:“自然是什么都说。”
“温暖,不得无礼……”沈知闲下意识便要将温暖往后拉。后者一摆手,抢先将她划拉回了身后,对着八仙桌前的空位抬手虚引:“李大人,请。”
李大人的眸光在二人身上逡巡一圈,似是看出了些端倪,不再多作言语,径直迈步进了房间,率先在八仙桌东侧落座,将北侧上首位留给了沈知闲与温暖自作分配。
沈知闲屈身还欲谦让两句,却被温暖一把压向了北侧上座。
随后,温暖自己也在沈知闲右侧落了座,刻意斟酌了一番措辞道:“小女温暖,仙姑性沉,便由小女替她询话。还望李大人莫怪。”
李大人面容疲惫,面色倒是和蔼,应声道:“姑娘但问无妨。”
温暖没再客气,胳膊肘往桌上一撑,径直发问:“李大人,可先说说,方才去哪儿了?”
她低头,故意将视线落在对方衣摆上。只见孝服下摆褶皱堆叠,明显沾染了浮尘,鞋履更是沾着泥土,黑色的布面发暗,俨然一副风尘未洗的模样。
家中长辈丧仪,长子却不在府上,着实蹊跷。
但温暖的问话,也着实不太礼貌。
沈知闲见李大人神情果然一滞,刚想开口解围,却见对方非但没恼,反倒垂头苦笑起来,将一只手缓缓伸入了另一侧的宽袍大袖。
“这是东城道观外求的桃木剑,观主亲自开的光。”一把巴掌大的桃木剑小挂件被郑重搁在了桌上。
“这是找西市瞎眼老婆子讨的五帝钱,说是前朝留下来的真货。”一挂红绳串起的铜钱被拎了起来,规整放在了桃木剑旁,还仔细摆正了方向。
“这是北郊算命先生给的狗牙,听说是他师傅的师傅留下的,用完还得还回去……”又是一串麻绳系着的白骨坠子被取了出来。
……
他一边掏,一边讲,一袭宽袍大袖似藏了万般玄机,不一会儿,红的绳、黄的纸、白的骨、黑的镜……五花八门地摆了一桌子。
温暖看了眼已被堆满的桌子,又看向李大人还在往袖间摩挲的手,终于忍不住开口:“还有?”
“最,最后一个了。”李大人也有些不好意思了,窘迫地笑了笑,将一个石敢放在了桌上,“这是懂风水的友人帮我寻的,据说是岱山灵岩雕的……”
沈知闲的嘴角不由抽了抽,只觉面前这人,哪还有半分进门时的老成持重?
温暖更是克制不住地连连咋舌:“合着,您这是把都城的佛、法、道都拜了一遍?”
李大人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让二位姑娘见笑了,但也实在是无法了。老母明日一早便该奉灵归葬,与先父合茔,可……”
他话未说完,往院外看了一眼,面上的局促尽数褪去,眼底的忧色溢于言表。
温暖伸手拨弄了两下自己面前的石敢当,又看了对方一眼。她本还想绕着弯子探探,可看李大人这态度,也不像有与自己虚与委蛇的心思,索性便径直问了:“方才听府中人说,李大人并非老夫人所出?”
此话一出,好脾气的李大人也陡然变了脸色。不过变得不是厉色,而是愁容。
“老夫怕的,便是此事……”
他双手重重往膝盖上一撑,一声长叹里尽是无奈:“我一个庶子掌家,如今母亲却迟迟不肯瞑目入棺。此事若是让外人知晓了,怕是整个李家都难有宁日了……”
说话间,他又兀自摇了摇头:“只是我李墨自幼谨侍双亲,冬温夏凊,自忖未曾有一日怠慢。如何也想不通,何时竟惹得母亲这般怨怼,宁肯赔上整个李家,也不肯入土为安。”
这话说得,倒是有些责怪死者不知轻重的意思了。
温暖看着桌上花样繁多的驱邪物件,面上不由浮起些不以为然。刚想开口揶揄几句,却见李大人抬手,抢白道:“我自是晓得姑娘在想什么。姑娘定是觉得我李墨做贼心虚,才去寻这些莫须有的玩意儿。”
“但这些,是我二位妹妹与我一同去寻来的。”他坦荡迎上温暖目光,“姑娘可曾想过,我若德行有亏,母亲膝下嫡子一人,嫡女两人,又怎会心甘情愿让我做这李府当家之人?”
一席话,堵得温暖无从言语。
旁侧始终沉默的沈知闲却是小声接了话:“若是如此,李大人这委托,我们恐怕是接不了了……”
甫一开口,她耳后的滚烫便一路烧到了颈根。可殁境中,老夫人炸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容不得她此时露怯。
指尖掐进掌心,沈知闲似下定决心一般提高了音量:“毕竟明日合葬,若老夫人真是喜丧……又怎会炸棺?”
“炸棺”二字一出,李墨面上的从容瞬间敛尽,换作满面讶然。
老夫人的遗体特地安置在了小院,府中知情者不过五人,他今早又才叮嘱过莫要乱语。眼前这仙姑,是如何晓得老夫人炸棺之事的?
他默了默,压低声音道:“仙姑……已经知晓了?”
沈知闲轻轻点头,心下最后那点儿侥幸被碾碎——她方才窥见的殁境,果然是在向她昭示未来之事!
那院中的棺椁,岂不是……
虽不知老太太到底想提示什么,但确实已非我们这些小道观力所能及。
她心底暗自生出几分歉意,目光却往旁侧挪了挪,小声道:“既如此,那我们就先……”
她作势便要起身,可“告辞了”三个字还未出口,伸向围帽的手就被一把扣住了。
“这事儿我得与仙姑单独商量一下,李大人是否方便……”温暖牢牢攥住沈知闲手臂,转身看向李墨,语带歉疚。
李墨一怔,目光落在温暖发白的指节上,顿时心下了然,连忙起身拱手:“无妨无妨,仙姑先作商量,李某在院外等着。”
说话间,他已开门出了房间。
转身关门时,便听里头传来细弱的一声:“温暖,此事不可逞强……“
这话听着是在训斥,可语调却软绵绵的,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在——哄。
李墨关门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轻轻将门关严了。
打他进门起,这主仆二人就透着古怪,哪有丫鬟这般拦着主子做决策的道理?
倒像是……那小丫鬟才是那个拿主意的人。
他眸光一闪,心下已有了计较,抬眼对迎上来的小厮:“去我书房,沏一壶御赐的龙井,重新给房中二位送去。”
房间里,温暖正拽着沈知闲的袖子,语气里裹着焦灼:“就算是炸了棺,但老太太一未伤人,二也没在殁境中害你。怎么就接不得了?”
“既能炸棺,那此物绝非寻常怨魂,是实打实能伤人害命的厉祟。便是观主亲至,也未必有十足胜算。”
沈知闲任由她拽着,自顾自起身,重新带好了围帽。
见对方一副油盐不进的做派,温暖一时只觉心头火起。她皱眉默了片刻,忽地一转身,重重坐回了八仙桌前,冷声道:“行,你既诚心要走,便自己走吧。”
随即,也不等沈知闲再开口,“啪——”的一声,桌上盛银针的锦盒盖子被温暖狠狠扣下,又猛地弹开。
盒中银针簌簌滚落,叮叮当当砸在地上。桌上的一摊小玩意儿,也跟着挪了位。
温暖没再说话,兀自弯腰捡针,目光却偷偷斜睨向沈知闲脚边。
沈知闲果然怔在了原地。
悬在心口的那点儿惶恐这才退了下去,随即却又涌上股更加恼人的烦躁——不是恼她,而是恼自己。
想到自己方才砸锦盒时的迁怒模样,温暖蹲在原地,懊恼地挠了挠额头。
耗子扛枪——窝里横。
说的就是我本人。
她低头轻嗤:“我可真像个无能的丈夫……”
左手无意识地搭在右手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她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来:“是我太着急了,我们回……”
“那星盘又发热了?”沈知闲声音从纱下透出来,截断了温暖的话。
温暖被问得一怔,刚沉下去的音调不由又拔高了几分:“除了你从丞相府逃出来那次,这玩意儿什么时候再热过?”
沈知闲乜她一眼,伸手去撩她右手的衣袖,露出其下的一小节皓腕,以及腕上五颗镂空的空星。
她目光冷冷锁在那五颗空星上:“方才入殁境,你就是为了这星盘才故意留在外头?”
“嗯。”温暖嘴角一僵,声音闷闷地,目光下意识避向一旁。
沈知闲一时没再说话,只死死盯着她的手腕。
三年前那夜,正是温暖这只手,攥着她,一路从丞相府,逃进了清微观的山门。
那时,这手上的五颗空星纹路浓黑如墨,色泽远比现在深重数倍不止。
即使隔着围帽,温暖仍被沈知闲的目光烫得难受,攥了攥自己右手的衣袖,硬着头皮解释道:“这破玩意儿让我培养所谓五星命格的大女主,我俩忙活了三年,非但半星未亮,反倒这命盘的印子越来越淡,也不知道还剩多久……若是不激进点儿……”
她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是几不可闻。
“不激进点儿,你就回不去了,是不是?”沈知闲替她接了话,双拳在衣袖中握紧,微微发颤。后半句“那我死在殁境中也没关系,是也不是?”却噎在喉间,终究没能出口。
沈知闲没说,温暖却听懂了。
她倏地攥紧右手手腕,良久,才重新将声音放软,道了句:“对不起……”
沈知闲抿着唇,不自觉也摩挲起自己的手腕。
腕上,温暖当初拽着她跑走时,压出的指印红痕早消了,可那股灼人的温热却烫在了她肌肤上,再未散开。像那人的指尖还按在她腕骨处,调侃似的与她说话:“你怎么像个珠蚌似的,看着好看,半点儿情趣也无,如何做我的大女主?!算了,慢慢来吧……你这么漂亮的珠蚌里,肯定藏了大珍珠。”
沈知闲缓缓攥紧帽围纱幔,指节发白,像在跟谁较劲。随即,一声闷闷的声音从纱后透了出来:“起来罢。”
她长吸一口气,撩起帽围前的纱幔,泛红的眼睛直直看向温暖:“去院里,再找找,看看还有无线索。”
温暖喉头一哽,通红的杏眸里重新浮起一抹亮色,刚想应声,却听沈知闲话音再次响起。
“但还有个条件。”
沈知闲落下帽围纱幔:“下次入殁境,你须与我同进……我不想一个人见那些东西。”
温暖一怔,方才始终死死憋住的眼泪骤然决堤。她飞快抬手一抹,咧嘴一笑:“成交!”
“沈知闲,我太爱你了!”她一把抱住对方,小媳妇似的在对方肩头蹭了蹭。
直到被强行推开来,才笑嘻嘻换回了往日随性跳脱的口吻:“那你先给我说说,这殁境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围帽下,沈知闲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方才老夫人引我入的,应是'劫境'。按《幽魂勘验录》所载,此境与现世相通,自带预兆天机,应是最易将人困锁其中的境界。
可老太太偏偏无意困我,只让我窥见第三次炸棺,不等我拔针,就将我赶了出来……这般看来,老夫人的满腔执念,确实是冲着某个特定之人去的。”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与殁境中的声音如出一辙。
沈知闲倏地看向紧闭的大门,门后,惊恐的嘈杂声炸开,又很快平复下去,一时间,比方才还要静默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