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错觉。
林念握紧的拳头松了又松,压下心中那一点悸动。
“顾少爷今天怎么被关在门外了?”她一边把买给顾语的用品摆好,一边打趣他。
顾语没回她,再度回忆当时的情景,百思不得其解,“我有点想不通,当时没有风,门是完全敞开状态,低头拿个外卖就关上的?”
林念收拾完出来,“很正常啊!我也有很多次这样,所以我随身带钥匙。”
顾语沉思,缓慢摇头,“不对......”
林念没说话,呼吸放缓。
屋内诡异的安静,只剩下老旧的风扇呼啸着。
没过多久,顾语抬头紧拧眉头,欲言又止,一个大胆的猜测反复翻涌,最终化为不安的疑问,“你这房子是不是闹鬼?”
初来乍到莫名其妙崴脚,玄关一晃而过的钥匙,半夜鬼影,还有今天的门,这一切的一切很难不让人想到闹鬼。
林念隔着一个茶几站在顾语对面注视他,看他怕冷似的又将薄毯裹上,眼神不由自主朝右边转了转。
“顾语,你怕鬼吗?”她低声着,声音变得神秘渗人。
“我怎么会怕!”顾语突然意识到自己浑身肌肉紧绷到难受,立马松弛下来,又不受控制地微微发力。
“如果真有鬼,你会走吗?”林念声音持续低沉,透着丝丝寒气。
“你这是什么表情?”顾语见她这副毛骨悚然的模样,仿佛被什么东西上身了,“我又不怕鬼,说好了不走就会信守承诺。”
顾语穿上拖鞋,正襟危坐。
“你的左边有——”林念还未说完。
顾语歘的一下弹跳起来,直挺挺朝右走。
“你去哪?”林念吓一跳,连忙拉住一角薄毯,疾声问:“你不是说不怕鬼吗?”
“上个厕所。”顾语拽回毯子。
林念跟着他,在厕所门外守着,“我刚才那些话是吓你的,这世界上哪有鬼!”更生在笼子里扑腾,变着法想要钻出来。
十分钟后,顾语打开门,面色恢复平静,双眸沉得吓人,“三月二十九日,一女子在红银江跳江自杀。”
林念眼神闪烁,不敢与他直视。
“死者生前居住地址为民业安置小区八栋一单元八楼,802。”顾语说的地址正是她们现在脚下之地。
他将手机里搜出来的新闻递到她脸上,怪不得她说这间房子很便宜。
林念侧头,选择不看,从租下这套房开始,她就知道上任租户跳江,因为来看房推开门的那一刹,她便看见跳江的女孩子坐在沙发上,可那又这样,她只知道她需要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一间自己的房间。
她确实瞒了一件事,她能看见常人不能看见的,比如鬼。
“林念,我挺佩服你的。”顾语说得咬牙切齿。
林念深呼吸,慢慢偏过头,看着顾语,“顾语,有时候没钱比有鬼更可怕,要是你待不下去,我不拦你。”
“我理解你,要不是这些年我习惯看见她们,换做我也会接受不了,所以你走吧。”她眼眶酸涩,手背在后面悄然握成拳,“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把门打开。
顾语抓住重点,上前关上门,“你说的‘她们’?指的是谁?”
林念咬唇,“她们就是她们。”
顾语深吸一口气,心中有了猜测,不确定地开口,“你说的她们,不会是鬼吧?”
林念把顾语眼中的惶然与震惊看了个全,反复斟酌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只能小幅度点头。
顿时,顾语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天很热,他却犹如冰窖,恍惚着越过林念来到沙发上坐下思考人生。
他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鬼,她却能看见鬼,那就说明世界上真的有鬼!
“家里有鬼?”顾语声音有些抖,即使身上被捂出了许多汗,也不愿放开薄毯。
林念朝他右边看了看,小声说:“她在你左边。”
“她一直都在吗!”这话一出,顾语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大吼一声跑到林念身后躲着,魂都快飞出体外!
更生被他吓得在笼里乱窜。
林念手慌脚乱地挡住他,顾语的行为大大超出她的意料,没想到他怎么怕鬼。
“你别怕你别怕,没事的,她只是有点调皮不会害人的。”她安抚顾语。
“你让她走!”
“我不能让她走。”林念无可奈何,“我怎么让她走?”
顾语扯着林念躲到卧室关上门,好像这样就能将鬼隔绝门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有点ooc,尴尬地咳了两声,“你不怕吗?”
林念摇头,“没什么可怕的。”
见她这么镇定,顾语也强撑着说:“我也不怕。”
“那我开门?”她手放在门把手上。
“别开。”顾语把她手拿下来,顺势远离门边,“我承认我怕鬼,我们先别出去。”他拿出手机一划,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你在干什么?”林念凑过去,顾语正在联系驱鬼大师来看看。
“你不走了?”
顾语抬头,“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走?”
林念眼神一直停留在他脸庞,忽然觉得周遭一切都安静下来,顾语身上有她不曾见过的光。看久了,她的心安定下来。
又在他抬头前快速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顾语联系的那位大师要过两天才得空来,夜已深,明早还要上班,林念准备洗漱睡觉,期间顾语一直跟在她身边,生怕被落下,两人同步刷牙洗脸,甚至在床上划了三八线。
林念躺在床上根本没有睡意,脑子里满是顾语的模样。
塑料袋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门把手啪嗒一声,门开了,幽冷的风钻进来。
顾语猛地蒙上毯子,握住林念手腕。
林念从床上坐起来,“你为什么这么怕鬼啊?”
过了好一会,顾语沉闷的声音传出来,“小时候被我姐吓的,她鬼片十级爱好者,每晚上哄睡的鬼故事不带重样。”
“那不是更应该免疫了吗?”就像她一样,从小能看见鬼,也就习惯了。
顾语拉下毯子,眼神闪烁,“父母经常不在家,加上有段时间遇到不好的保姆就变这样了。”
林念手一紧,门口的小姑娘好像想说什么,神情紧张双手掐脖,一副难以呼吸的模样。
“等等,她有事想告诉我们!”她大脑迅速分析,“窒息?呼吸不过来?”
小姑娘紧忙点头,又做出开电动车的动作。
顾语惊恐地看着她神情专注盯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浑身上下冒出鸡皮疙瘩,“你在说什么?”
林念突然琢磨过来,翻身下床,“李大爷出事了!”
小姑娘拼命点头!
林念利索穿衣,“李大爷肯定出事了,我下去看看,待会和你联系!”
“我也去!”顾语也起床收拾。
林念没有丝毫犹豫,“好!”
李大爷住在隔壁栋的一楼,路程较近,林念才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臭鸡蛋味,浓烈刺鼻,她使劲敲门喊人,门内没有一丝动静。
怎么办怎么办?煤气泄漏,人会不会已经昏倒了?
林念急到手足无措,心脏剧烈跳动,几乎快哭出来!
又是这样!林念讨厌自己不冷静的样子,可她无法控制,她强迫自己镇定,四处张望怎么进去。
围着一楼转了一会还真找到进去的办法,窗户全用铁围着,只有一扇窗户打开就能进,看位置应该是卫生间的窗口,只是位置偏高,很难翻进去。
好在小菜园里有矮墙,借助矮墙应该能跳过去再扶住框沿。
她打定主意跑过去,手腕被人一抓,她回头看,顾语挂断电话把手机交给她,“我已经打过120、119,街道办事处和居委会也通知了,他们马上就到。”
“可我们要先把人带出来!”林念声音已经哽咽。李大爷儿女皆不在身边,万一有什么好歹——
“你别急,应该是厨房里没关煤气罐,我从窗户进去把人带出来。”顾语扳过她肩膀,注视他微红眼眸,“不会有事的。”
“你的脚踝——”
“不碍事。”
林念抓住他,极其郑重,“那你小心点,注意安全。”
“放心,我可是有翅膀,会飞。”
都这种时候了,顾语还能和她开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林念嘴角紧绷,担惊受怕地看着他。
顾语转身爬上矮墙,借一只脚踝的弹力顺利跃上窗户口,双手牢牢抓住窗框,身体微微向后仰。
林念心被揪起,不由自主朝那边走,怕他没保持平衡掉下来。
好在顾语迅速稳住了,伸出一只手轻轻推开窗户,过程缓慢紧张,同时他屏住呼吸,侧身探进去,没受伤的脚踩在马桶按钮上,稳住身形慢慢落地。
厕所门没关,顾语第一时间到厨房关掉管道上的总阀门,将所有门窗打开,不碰任何电器开关。
卧室内,李大爷躺在床上,顾语将人背上往外走,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林念在门外焦急等待,周围聚集看发生什么事的人,一听煤气泄露,躲得远远的,只有两三位与李大爷交好的朋友捂住心口急到不行。
门轻声打开,顾语出现在门口,林念连忙过去搭把手,将人扶到地上侧卧,将头偏向一侧,解开李大爷的衣领腰带。
“李大爷!李大爷!”林念轻拍他肩膀,大声呼喊,检查心跳与呼吸,整个过程手抖到不行。
与此同时,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将人架上车,“你们谁是家属?”
林念上前,“我跟车!”
“我们两人都是。”顾语拉过林念手,利落上车。
救护车一落地医院,李大爷就被推进了急症室,林念在门外恍惚着看自己手,直到知道能救后才身子发虚,脱力往后。
如果没有小女孩的提醒,恐怕她再也看不到李大爷了。
顾语见她往后倒,将人揽到座椅边,按着她坐下,林念眨眨眼,一杯温水送到自己手中。
同时,她瞥到一抹白裙角边,林念朝右看,穿白衣裙的小女孩正笑着看她,她的身影化为光点消失。
林念鼻头一酸,喃喃道:“顾语,原来魂魄没有执念后,真的会消散。”
顾语怕鬼,看见她头偏往一旁,意识到家里的鬼正在消失,也不由得说一句,“她解脱了,你也做得很好。”
林念本来还能忍住,听他说完潸然泪下,后怕的情绪翻涌而来,颤抖着哭个不停。
顾语微微伸手,却又停在半空,手指半蜷又伸直,下定决心往前抱住安慰她。
“李中山家属在哪?”急症室门开,医生出来。
顾语又将手缩回站起来,“在这。”林念着急忙慌擦干眼泪。
医生交代一些事,又让她们去缴费。
“我去吧。”林念拿着单子走。
顾语接过单子,“我去缴。”
林念下意识说:“你哪来的钱?”
“你又有钱了?”
“我可以借,我现在就借。”
“我去缴费,用现成的钱,不花自己钱。”
不给林念机会,顾语转身下楼缴费,顺便逮住转角鬼鬼祟祟的人,从他离家出走就一直盯着他的人。盯顾语是他爸交给他的工作,工作上的硬性支出直接走报销。
最后,顾语满意地看他拿手机支付,留下一句找他爸报销就走了。
折腾到半夜,两人都很困,医院又要留人照顾李大爷,为了能睡个好觉,顾语又将他爸派的人找出来,美曰其名加班,加班期间五倍工资,那人一听直接让他们俩放心走。
第二天,林念一睁眼,顾语已经坐起来看她,说这两天要和她一起去上班,林念只得每天扫共享单车,上下班都载着顾语。
何大姐拿来了很多书,林念看书,他在旁边一起看,手捏着书面一角,好让林念看到彩色。
两人每天到医院看李大爷,联系大爷儿女回来照顾,还在医院遇到照看丈夫的老板,得知事情经过后,热心肠的每天去李大爷病房看人。
顾语这种黏劲一直持续到大师来家超度后的第六天,中元节过后。
虽说鬼消散了,但仪式还是要有的,况且是个善良的小鬼。
待林念把家里每个角落都巡视一遍,确认没有鬼他才松一口气,还立了个《金丝雀包养指南》。
林念看着那一长串的条约,目瞪口呆。
第一条,双方为包养与被包养关系,包养期间所有费用由包养者出。
二十七号后,顾语脚好得差不多,两人来到超市。
林念推着购物车跟在顾语身后,前者陆陆续续拿走货架上的东西潇洒往车里一丢,头也不回,林念一看价格,偷偷在后面放回去。
待到结账,购物车里只有林念买的实惠便宜家用款。
“一共六十六,请问怎么付款?”
“微信。”林念付完款急忙去追生气的顾语。
由于第一天表现优异,何大姐给她发了很多奖金,林念逛完超市带着顾语去买衣服,眼看着顾语就要走进商场,林念一把将他拉到老街,这里整条街都是卖衣服的。
顾语叹了口气,兴致缺缺,林念就把买的冰镇可乐打开放入吸管给他。
最后林念按照自己的审美给他选了两套衣服,回家的路上,林念喜滋滋走在前面,心中莫名的有成就感,这种小时候没玩过的芭比娃娃换装,长大了也是体会到真人版。
顾语耷拉着脸,捧着可乐喝,累到倒头就能睡。看着林念连背影都透着雀跃,嘴角微微上扬。
林念有家很想吃的饭馆,一发奖金就带着顾语来,有了顾语,吃饭再也不是维持生命体征的东西,而是一种享受。
她想吃什么,顾语就把什么捧到她面前,色香味俱全,林念每次都多吃两碗饭。
第二条,家里必须保持整洁舒适。一日三餐由包养者负责。
林念几乎每天早出晚归,早上来不及做饭,天天拿着小面包出门,中午不回家,只能给顾语点外卖,林念晚上不吃,晚上除了早班,从没六点之前过来过。
顾语对此紧皱眉头,对着空荡荡的厨房叹气。在林念多次夸赞鼓励和诱导下,顾语开始为自己做饭。
晚上睡觉热得睡不着,没有冰箱不能储存菜,喝不了冰可乐,也很久没打游戏,朋友多次邀他上线都无果。
林念晚上回家总要看书看很久,家里没有书桌,顾语拿着林念设计的图在阳光下看。
图上色彩柔和舒服,这是一张夜晚下的橱窗,玻璃上面贴着很多没撕干净的宣传单,在光下乍一看像极了水中游的鲤鱼,细看才能看出残留广告单上的字。
这张设计图他帮了大忙,一手拿彩笔,一手触碰纸面,才能让林念画出来。
顾语看了很久,很久。林念真的有天赋。他低头看桌上的黑白设计稿,不过她最有天赋的还是黑白线条的运用。
后来,顾语撤回那些条约,把自己开始的那套衣服裤子和鞋子卖了,他不舍得看了看最喜欢的表,还是决定卖掉。
正在上班的林念收到顾语发来的图片,确认了几遍才认出是自己家。
家里不太亮的灯换成白炽灯,空调、电视、冰箱、还有厨房用具一应俱全,客厅角落还有一个小书桌正对窗外的风景,沙发也换成更有质感的软沙发,卧室里还有电脑桌。
今天早班,下班前又收到顾语消息。
图片上是刚出炉的饭菜。
林念压不住嘴角,下班回家路上感觉空气中都是甜甜的味道。这辈子做的最出格也是最正确的事就是留下顾语。
这只金丝雀养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