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酒吧包厢内。
苏停云陷在真皮沙发里,手指指缝穿过那头鎏金色长发,带到发梢随意打转,他的眼睛慵懒看着桌前落下的金属正方体。
轮到他投骰子了。
众人顿时沸腾起来,醉了的没醉的都目光热切,像在期待什么。
终于,苏停云骰子点数小于三点。
众望所归。
苏停云抿下半杯酒,脑子开始晕乎,心下了然如果再喝是真要醉得神志不清。
“纪年洲,过来。”他支着下巴道。
周围人安静了下来,默契地相互对视。
纪年洲从阴影角落处走出,他微微俯身,静等苏停云的发话。
苏停云前倾身体,视线从纪年洲颜色偏淡的嘴唇,移到高挺笔直的鼻梁,最后对上那双古井般幽深郁沉的黑眸。
他曾为这张脸追着纪年洲叫了五年哥哥。
如今,他移开目光,眼里只剩嫌恶。
苏停云指尖点地,纪年洲熟练地弯腰半跪。
“帮我喝掉。”苏停云命令道。
纪年洲半跪在地板上,垂头敛目,姿态虔诚执行命令。
周围的人屏住了呼吸,没有一个人敢发出质疑。
烈酒一入喉,不爱喝酒的纪年洲被呛得气息不稳。
他止住咳嗽:“少爷,该回家了。”
“啧。”
苏停云最讨厌别人管他。
“如果我不回呢?”
他勾住纪年洲领结一扯,目光相接间似有火花“滋啦”迸发,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交缠。
“苏叔说,若有必要可强行带回少爷。”纪年洲面色冷淡,眼底却燃起对抗的亮色。
“多管闲事!”
苏停云将人推开。
当初,他就是忍受不了纪年洲的越界管教,和纪年洲大吵一架后,二人彻底决裂。
苏停云仗着少爷身份命令欺负纪年洲,纪年洲仗着苏父苏母的信任管教拘束苏停云,谁也不让谁舒服。短短两年,两人就从青梅竹马成了话不投机的冤家死对头。
苏停云越想越心烦,腺体处也紧跟着隐隐不适。
“少爷,必须走了。”纪年洲有所察觉,他环住苏停云,神情恭敬手上的力道却不容拒绝。
旁边的人伸手劝阻,被纪年洲的眼神吓在原地。
“苏少,这……”
苏停云挥了挥手,让众人止步。
出了会所,橘黄的灯光将城市照得亮堂,苏停云软倒在纪年洲身上,没有挣扎。
不是他服软了,是他犯病了。
16岁分化后,苏停云时常出现假性发情现象,身体发软控制不了信息素溢出,必须按时服药,否则会对腺体造成不可逆伤害。
“少爷早点回家是对的。”
“我这是被你气的!”苏停云强词夺理。
他在纪年洲怀里挣扎。
“放我下来。”
纪年洲没有回怼,他放轻力道,确定苏停云站稳才彻底松手。
他从停车场开出车子,将苏停云迎上车,关车门时被苏停云一把攥住手臂。
纪年洲动作一顿,顺着力道蹲下,自下而上仰视苏停云。
“不要沾沾自喜,爸爸妈妈再信任你,你也只是我的保镖。”
苏停云坐在车内,指尖抬起纪年洲下巴,语气甜腻,说出的话像裹毒的蜜枣。
纪年洲眼神一暗,慢慢垂下脑袋。
一个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豪门小少爷,一个是个寄人篱下的保镖,一主一仆,自然该纪年洲先低头。
那个雨夜后,却身份颠倒。
昏暗小巷里,苏停云口罩掩面,堪堪躲过记者,破产后,他和家人东躲西藏两个月,眼底是止不住的疲惫。
消失一年的纪年洲撑伞行至苏停云面前,向他伸出邀请之手。
苏停云没有任何犹豫,顺着力道钻入纪年洲怀中。
至此之后,他成了纪年洲包养的金丝雀。
法式复古壁挂钟指针“嗒哒”作响,苏停云掩脸仰躺在床上,光脑催魂似地颤动,将他唤过神来。
苏停云不想接。
不久前,他刚和对方大吵一架。
可没办法。
苏停云接通光脑,对面只说了两句话。
“司机在楼下。”
“你必须来。”
纪年洲态度坚决。
苏停云没有拒绝的资格。
好烦。
他眉头不展,以金丝雀身份出现在纪年洲的生日宴,免不了被那群落井下石的“旧友”奚落白眼。
换完衣服,苏停云和司机碰面,对方在苏停云和纪年洲争吵时就已经等在楼下。
司机沉默地拉开车门。
苏停云弯腰进入后座,司机回到主驾驶位。
“抱歉,久等了。”苏停云道。
司机动作一顿,视线扫过车内后视镜,撞上青年甜甜的笑脸。
“没事。”他脸一红。
车辆缓缓起步,苏停云侧头望向窗外,这是他两个月以来第一次出纪家。
宴会的地点是纪家的另一个别墅,别墅内灯火通明,苏停云脑袋昏昏沉沉,被司机轻声唤醒。
侍从拉开大门将他迎入大厅。
宴会的热闹一滞,人群好奇地注视苏停云。
苏停云环顾四周,一楼没有纪年洲的身影,他穿过人群,上二楼的路上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喊停。
“张老师?”苏停云瞪圆了双眸。
“小云,好久不见。”张老师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
看见曾经教导自己的音乐老师,苏停云渐渐卸下拘谨。
“原来里面演奏的人是老师的学生。”苏停云道。
“是啊,是个有天赋的孩子。”张老师讲到“有天赋”时,目光不自觉移向苏停云,眼底飘过惋惜。
苏停云视线落于角落的演奏场地,钢琴声从红布后流出,弹到最高调时突然断裂,像鸟儿逝去前最后的嘶鸣。
砰——
一道碰撞声打破了宴会其乐融融的气氛。
“里面出事了,我去看看。”张老师慌张转身。
苏停云跟了过去,掀开红布,一缕十分轻微的Alpha信息素侵入他鼻腔。
“老师,师哥他易感期爆发。”Beta抱着被砸坏的小提琴苦哈哈道,“我给他注射了抑制剂,让助理把他送医院了。”
徒弟临时撂绊子,张老师只能帮忙善后,补上宴会差的两场演出。
她坐到钢琴前,弹奏前发出邀请:“小云,我很久没听你弹琴了,要合奏吗?”
“可我没带古琴。”
“没事,我带了。”
苏停云愣住,没过多久,Beta不知从何处背来一张古琴。
如此,他不再拒绝。
张老师按下琴键,悠扬的琴音成型。
苏停云感受节奏,指尖与琴弦相触,琴音顺势而入。
他十指翻飞,琴音配合钢琴声同起同落,一如当初。
两曲毕,苏停云和张老师无言,视线交汇后相视而笑。
最后,苏停云和张老师在演奏区分手,对方接了个电话匆匆赶往医院,苏停云则重新回到宴会中。
他沉闷的心思一扫而空,对纪年洲的吐槽早丢到十万八千里外。
宴会因苏停云的出现再次躁动。
跳舞的豪门贵族余光勾在苏停云身上,虽看不见红布后的情况,也知刚才救场的人是苏停云。
十岁便名声鼎沸的音乐天才,谁不夸一句琴声似天籁。
人群有意向苏停云靠近,当初听曲时的欣赏到如今更多的是玩味。
“装腔作势。”雀斑男咬牙切齿地走到苏停云身边,“我以为你会有点自知之明,好歹以前是少爷,该知道人与人的差距才对。”
苏停云侧目,视线扫过面前之人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们认识?”他后仰身体拉开距离,确信自己以前从没见过他。
“你不要太嚣张!”雀斑男指着苏停云鼻子骂道,“只是个腺体紊乱的残次品Omega而已,纪少根本瞧不上你。”
苏停云歪了歪头,了然道:“你喜欢纪年洲,要搞AA恋?”
“什、什么?”
“你不喜欢纪年洲你在这乱吠什么,我的确不认识你吧?”苏停云蹙眉,看雀斑脸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坨垃圾。
雀斑男双眼发红,暴怒道:“你又在装什么,纪少只是把你当金丝雀报复你当年折辱之仇而已,你还真把他的宠爱当令箭了?”
“我告诉你,纪少的白月光即将回国,你的好日子要到了!”
苏停云没有反驳,他侧头不语,眼眶湿润发红,好像真被他的话伤到了。
雀斑男得意一笑,歪着头去盯苏停云的屈辱面庞,却见苏停云可怜兮兮看向一处。
“你们在做什么?”一道男声响起。
宴会不知何时安静下来,雀斑男从震怒中清醒,他最后几句话没压声音,这让他觉得有些尴尬。
他打着哈哈:“纪少,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
楼梯上的男子身着高质黑西装,胸口别一朵红玫瑰,黑色碎发下一张面庞冷淡英俊,眉骨锋利,站在高处,如同一尊威严的肃穆神像。
偏长的眼眸扫来,雀斑男差点软倒。
苏停云上前,伸手挽住纪年洲胳膊,纪年洲没有挣开。
“他没有欺负我,是我站在角落碍眼了,对不起。”苏停云咬唇。
“他在骗人,我看到是他先找人麻烦的。”人群里一个Alpha道。
有人跟着点头,受不得美人被欺负的可怜模样。
“是吗?”纪年洲的声音依旧冷淡。
“不、不是!”雀斑男胡扯道,“我只是想问苏少爷送了什么礼物给您。”
他面红耳赤地撒谎,纪年洲却像是相信了,他沉吟片刻,转头端详苏停云:“你要送什么给我?”
雀斑男嘴角勾起,其他人则可怜叹息。苏家破产,苏停云身为金丝雀能送什么好礼物?纪年洲这番话既让苏停云窘迫,又有放过雀斑男的意思,没给苏停云一点面子。
苏停云挽胳膊的力道收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礼物?当然有礼物,而且,我要送的可是独一无二的礼物。”他虽是笑着,看向纪年洲的眼神却裹挟着怒火。
众人被勾起好奇心。苏停云从演奏区搬出古琴,席地而坐。
他直勾勾盯着纪年洲,手下调子成型,一首最基础的《沧海一声笑》响彻大厅,在高雅的豪门宴会格格不入。
他仿佛察觉不到周围凝滞的气氛,反复弹奏最简单的调子,在场众人也没人会嘲笑他技艺不精,他们大气不敢喘一声。
谁不知道苏家少爷一手琴音出神入化?
雀斑男张大嘴巴,差点被惊掉下巴。
这是在挑衅吧?是吧!
一只金丝雀而已。
真是超敢啊!
纪年洲面布乌云,嘴唇抿直发白,漆黑的眸子酝酿着怒气。
“怎么样?”
一曲毕,苏停云继续作死道:“纪少喜欢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