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在爷爷那待的时间久了些,两地相隔甚远,尽管他紧赶慢赶,还是没到家便已是深夜。
风雪交加,天上黑得看不见一颗星星。
路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雪被,来往行人寥寥,只有路灯以外黑黢黢的空气。
温言裹着笨拙厚重的黑色长款羽绒服,粗糙材质的毛线围巾被风吹得几乎无法留住一点温度,他没完全埋住的鼻尖被冻得通红。
周末没来得及出摊,那只能晚上多赶点稿子进度才行了;唔……家里应该没菜了,今天消耗完,明天下班顺路买点,早上的话在公司楼下买两个包子吃好了。
温言心底盘算着,一脚一个脚印,雪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木头摩擦的声音。
温言走得很小心,目光专注脚下自己踩住的每一块地。
脚几乎不使力,只是单纯旱地拔葱,把腿提起来,放到前面一步远的地方。
远远看着就像一只纯黑色的呆头鹅,噗呀噗呀向着自己的小窝挪动。
温言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身上冰火两重天,回头一看,这条路刚走了三分之一。
温言:“……”
唉,真难走啊。
温言叹气,认命般再次把右脚提起来。
讨厌冬天。
最讨厌冬天了。
走着走着,温言视线中白茫茫的一片里,出现了一条纯黑色的东西,不很真切,还有点像旁边路灯的灯杆的影子。
走近后,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萦绕在温言鼻尖,他才看清那条黑色的东西是什么——躺在长椅上的一条很长、很宽的人。
挡在路中间的是对方的长腿。
“……”
温言抽抽鼻子,摇头。
咦~好没素质的人。
要是他没仔细看路,这么黑漆漆的光线下,他说不定真把人当成路灯灯杆的影子,一不小心就被绊倒了。
温言走过去。
温言走回来。
温言很迟疑。
虽然这人没什么素质,但是,万一是醉酒倒在这,一晚上可能人就没了。
他先是离人三步远问“你好?”。
没有回应。
温言又凑近一步,“你好?”
还是没人回应。
“你好、你好、你好?!”
一连三声,依旧无人应答。
温言火气上来了点,紧紧抿唇,凌乱额发下秀气的眉毛拧起,稍微使了点力拍拍对方的肩膀。
嘭——
原本坐着的人一下子倒了。
温言:“!!!”
他一双圆眼猛地睁大,这是碰瓷!
啊可恶,他都这么穷了,碰瓷的人怎么还能找上他。
温言惊疑站在原地,警惕打量碰瓷之人。
倒下的男人一动不动。
温言慢慢觉察出不对来。
按理说,碰瓷的人应该大声嚷嚷到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自己受伤了,再狮子大开口要赔偿才对,但是这个人……怎么真跟死了一样?
不能是真死了吧?
……不能吧?
温言心绪转了好几转,最终还是伸手,小心剥开这人的头发。
“……楚玉学长?!”
真的是学长吗?
温言的心骤然提起来,怕是自己认错了,看了又看,与自己压在心底的那张脸比了又比,眼睛、鼻子、嘴巴——一模一样,真的是楚玉学长!
一瞬间,他心底的疑惑似草见了风般疯长。
学长怎么会躺在这?是出什么事了吗?还是说学长喜欢在雪天睡觉……
温言思绪千回百转,再落到学长可与雪赛白的脸上时,惊然想起自己最开始是想干什么——他是要看看究竟是不是碰瓷来着!
温言抬手,手指都绷直了,屏住呼吸,手背轻轻贴到学长的颈动脉。
学长的皮肤几乎和温言被冻得冰凉的手一个温度了。
怎么不跳!
温言急得额头冒汗,不死心,另一只手也加上,再试。
一分钟、两分钟……温言心头愈发沉重。
蓦地,鼻尖没上一股铁锈味,温言呆呆向下看去。
学长穿的黑色冲锋衣,正在他前胸,有一块格外油亮。
心跳声越到温言耳边,他缓缓凑近,鼻翼轻动——
是血!
坏了坏了,有血,脉搏也不跳了,学长死了!
他、他现在该怎么办,是报警还是120?
还是先120吧,万一是他试错了,没感觉出来呢?
温言急忙直起身子,掏手机。
温言脑瓜子嗡嗡的,手也抖得厉害,没拿稳,手机一下子滑出手掌,出溜到学长双腿的另一边。
“……”
温言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刚打开手机,手猛然附上一抹干燥温暖的触感。
温言一愣,抬眼,入目一双挨得极近的狭长凤眸。
这双眼睛的眼皮薄薄,闭目时似能看清淡青色的血管,靠近右眼尾的地方有一颗黑色小圆痣,衬得这双眼睛的主人肤色更为雪白;而这双眼一掀眼皮来,便将这颗小痣卷了进去,琥珀色的瞳仁泛着冷光,便真似琉璃一般,有着动人心魄的美貌。
温言喃喃:“……学长。”
下一瞬,喜悦涌上温言心头,又急切起来,绷着小脸,“学长你怎么起来了,感觉怎么样,还能说话吗?”
他刚才是真被吓到了,嗓子拉得紧紧的,以至于现在稍稍松懈些,说话时的声音也十分生硬,且有类似金属剐擦造成的刺耳声。
温言不太好意思地清清嗓子,哄劝,“这样,学长你先别说话了,闭眼休息会儿,我现在就叫救护车来,咱们去医院!”
……这人谁?他认识吗?
楚曜默默打量眼前的人,暗自思忖。
一副很容易被人信任的长相,看着乖乖的,焦急关切也不似作伪,但是楚曜在脑海中来回刮三遍,也没在自己的记忆中找到他。
楚曜正处于魅魔虚弱期,胸口会溃烂出血,但又因为魅魔强悍的体质,迅速修复着伤口,所以他一直有隐隐的意识。
所以在他察觉有人靠近时,就努力掌控自己的身体,但没有轻举妄动,直到这人动手动脚,和他越靠越近,他才出手制止。
至于对方说的去医院……不论这人是什么意图,但是他这个情况,绝对不能去医院。
楚曜想拒绝,张张嘴,却只吐出来一团白雾,将他凌厉破碎的脸庞柔化。
他费力蹦出来两个字:“不……去。”
“不去医院吗?不行啊,失血过多会死的!”
温言惊讶又坚决否决,声音甚至带上了些怒意。
都在大雪天里动不了了,温言实在不明白学长有什么拒绝去医院的理由。
就算有自.残行为,但是只要他看到、只要他知道,他就绝对不允许学长这么放弃去医院!
楚曜胸口滚烫,仿若被火灼的疼痛感慢一拍传至楚曜大脑,他猛地住声,咬紧牙关。
魅魔血脉反噬加重了。
楚曜眼中发狠,紧紧攥住温言的手腕,一字一顿地挤出来三个字,“我、不、去!”
“我不同意!”
温言执拗地将学长压回椅子上,减少他因身体挪动而造成更多的失血;半跪在长椅上,双手捂住学长的脸颊来回揉搓,试图回暖。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又边生着气,边给学长道歉,声音抖得不像话,音调难听:
“学长你怎么能不让我叫救护车呢!……抱歉学长,但是不论你遇到了什么,你不能轻生啊!生命只有一次,不能重来呀!”
“你有什么困难你告诉我,我粉身碎骨也会帮你度过难关的,我……”
温言哆哆嗦嗦说了很多话。
“我,我还是要叫救护车的。”
温言一边强装镇定安抚着学长不稳定的情绪,一边颤抖着按下“120”。
手上再度一紧,温言低头,蓦地,一阵浓郁的香味涌进鼻腔。
温言脑中一白,双目混沌,整个人似天旋地转一般。
等他再回神看到半昏半醒的学长时,举着手机,已经不记得自己刚才想做什么了。
“……”
沉默片刻,温言垂眸看看满脸戒备的学长,按灭手机,声音都多了几分茫然,“学长……你要跟我回家吗?”
雪又大了些,纷纷扬扬,要将人淹没一般。
落在学长身上的雪化不开,一点点堆积,仿佛不抖搂抖搂,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雪掩埋一样。
楚曜阖上疲惫的双眸,认命,“嗯。”
雪花落在楚曜眼皮与睫毛上,可他已经无力再拂去了。
施展短暂的魅魔天赋记忆修改已经是他最后的努力,他甚至连刚才对方捧着自己脸搓时,扭头的力气都做不到。
不管这人有什么目的,索性他虚弱期已经过去三天了,剩下四天……四天,他们魅魔,倒是也没那么容易死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回过神的温言已经进行到下一步,把学长半扶起来:
“学长你先别睡,等回到家再睡!”
楚曜从鼻腔后端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后,沉沉晕去,倒在温言肩头。
成年男性的重量哐一下压下来,纵使温言力气不小,也不妨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差点被压倒。
温言很快调整好两人的姿势,让学长倚着他,正好温言比学长矮了半个头,脑袋横在学长的胳膊下,架着学长——他不敢背学长,实在是怕脚底打滑,学长成了他的人肉垫子。
温言确定一切没问题后,吭哧吭哧走向雪夜深处家的方向。
昏黄灯光下,一边是一串脚印,另一边是平行的、不曾断绝的两条长印子;很快,两种不同痕迹又被后来的雪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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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没意识的人回家真是一个大工程。
比他老家的年猪还难抗。
主要在于,年猪没有人这么长条,接触不到地面,而温言还要抵抗长长一条人和大地产生的摩擦力。
温言在楼底下蹭蹭鞋底,顺手从架着学长换成背着学长,登时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他健步如飞地登上五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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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