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静娴到来也有好几天了,一直待在隐竹园,很少随意走动。
蓝洛珠过来看了她几次,确认她身上的伤已无大碍,再静养一段时日便能恢复如初。
符家堡本就女眷稀少,除了蓝洛珠与符乐,余下大多是男子,就连四处巡察的护卫,也多为男子。
符乐怕她闷坏了,想要带她出去走走,她问蓝洛珠:
“娘亲,可以吗?”
蓝洛珠端着一碗温热的蜜水缓步走过来,声音柔得像春日淌过青石的溪水。
“可以适当出去放松一下,但是乐乐,他是你哥哥的人,你把她带出去,就要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符乐点头:“那是自然。”
她将瓷碗递到符乐手中,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微凉的手背,眉眼含笑:
“把这蜜水喝了,润润嗓子。”
…………
符乐带着温静娴来到了山脚下的城池里。
她当起了东道主的身份,尽可能的给她介绍起云城的各种美食和新鲜东西。
路过一个糕点铺,符乐眼睛亮了亮,她买了几个糕点,表示非常好吃。
温静娴也尝了一下,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确实比平常的要好吃一些。
符乐自己吃了点,还不忘其他人。
“阿风。”
人影晃动,下一秒,脸带玄铁面具的黑衣人悄然出现在她身旁。
符乐将几个糕点送到他手里:“这些东西很好吃,你也尝尝。”
阿风还没来得及拒绝,糕点已经被塞到他手里。
他愣了一下,犹豫片刻,声音很轻:
“小姐,这不符合规矩。”
符乐早就习惯他这副中规中矩的态度,甚至她都能想象出来他这句话。
以前每次出来玩,她遇到好东西,好吃的,也总是会给阿风送一点,每次他都是这句话。
符乐揉了揉耳朵:
“这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腻吗?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有好东西你就吃。”
阿风低头默默的看着手里的糕点,而后又默默的收到自己的怀中。
他轻声道:“多谢小姐。”
符乐不在意道:
“客气啥。”
阿风收了糕点,便默默的退了回去,身影重新隐匿在黑暗之中,看不见。
一旁的温静娴看见突然出现的暗卫,表情也没有怎么惊讶。
符家堡暗卫侍卫遍地走,身为堡里的二小姐,符乐身边不可能没有人保护。
但是很聪明的,温静娴什么也没问。
另一边,云城最豪华的酒楼仙肴楼内,三楼雅间内,符玄墨随意的斜靠在软椅上,玄色流云衣袍衬的整个人越发英俊,衣料上暗绣的云纹在光影流转间若隐若现,不张扬,却自带一股沉敛迫人的气场。
影一带着玄铁面具,笔直的如一块千年寒冰,一动不动的站在符玄墨身旁。
他们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一身石青织金锦缎常袍,模样偏胖。
当朝吏部尚书,丁海鸣。
他身后同样跟着两个随从。
厚重的花梨木方桌泛着温润光泽,两个随从正弯腰倒着酒。
丁海鸣坐在对面,胖胖的脸上隐约可见几道皱纹,皮肉松弛地堆在眉眼四周,可一点掩不住眼底翻涌的金光与算计。
“怎么样?符公子,我说的这笔买卖你可愿接手?”
这人架子着实有点大,他派人三番五次登门,次次都吃了闭门羹,始终见不到人影,到头来竟非要自己亲自出马才能得见。
心底暗自压下一丝不快,可转念一想,眼下正是最需要对方出手相助的关头。
利弊权衡之下,这点心气也只能暂且按捺,暂且先不计较这些虚礼排场。
若此事真能谈妥,对他的日后可是大大有利。
这样想着,他视线又不经意间瞥向一直站在符玄墨身后的面具男子。
多方打听,这人好像是符玄墨的护卫,一直跟在他身边,也有传闻,说这人就是那个让所有人都闻风丧胆的影子暗卫之首。
不过,不管他是什么身份,这人绝对不一般。
符玄墨胳膊慵懒的耷在扶手上,宽大玄色袍袖顺着臂弯滑落半截,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你想杀柳德眠。”
丁海鸣点头:“没错。”
柳德眠是云城最大的绸缎布匹商户,常年来供应宫中妃嫔、百官潮服锦缎,也是皇宫一直以来固定的皇商。
多年来和皇室打交道,其中的利润不言而喻。
只是有一点,很少有人知道柳德眠是丞相陆行舟的人,而丞相则是当今太子闻人朔的亲舅舅。
杀了柳德眠,太子闻人朔的钱财之路便会被断。
符玄墨修长的手指半拢,轻轻扣住玉制酒杯的杯腹,指根那枚黑曜石戒指沉黑如墨,泛出一点冷冽暗光。
雅室里很安静。
丁海鸣牢牢盯着对面年轻男子的眼睛,想从中看出点什么,却只看到一潭黝黑的汪洋,深不见底。
即便他纵横官场这么多面,早已洞察人心,却也看不透对面的男子。
片刻,符玄墨轻笑:“若我记得不错,柳德眠是丞相陆峰的人吧。”
话语落,空气静。
丁海鸣刚要送到嘴边的酒杯一顿,几乎是一瞬间,他眼睛盯着对方。
果然,符家堡远没有表面上想的那样简单。
虽然名义上不牵扯朝堂争斗,可私底下该知道的东西一样不少。
丁海鸣皮笑肉不笑:“符公子知道的挺多。”
符玄墨也笑,指腹戴着的黑曜石戒指轻轻磕了磕白玉杯壁,发出一声清细的脆响:
“行走江湖,耳目总要灵通些,才不至于哪天稀里糊涂,就做了旁人棋盘上的棋子。”
柳德眠掌着几处隐秘商号,暗中为太子闻人朔源源不断输送银钱,闻人朔大肆招揽门客、豢养死士,处处都要耗费重金,大半开销皆是仰仗于此。
一旦柳德眠身死,这条最重要的财路就此断裂。没有金钱源源不断地兜底供养,门下大批门客谋士便难以维系,人心散佚不过是迟早之事。
太子暗中积蓄的势力,也会随之受到重创。
这些符玄墨不是不知道。
事情已经聊成这样,便是开门见山。
丁海鸣直接道:“如此,那这笔买卖符公子是接还是不接?”
没等到对方搭话,他又继续道:
“符家堡是生意人,生意人哪有有钱不赚的道理,符公子,你说是不是?”
他虽然极力克制,可还是压不住心中的迫切。
符玄墨轻笑:“杀一个人对你们来说不是难事,怎么会找到我?”
丁海鸣噎了一下。
柳德眠的身份对太子党至关重要,身边必然布下大批高手暗中护卫,寻常刺客连近身都做不到。
此前他们接连派出好几批杀手,尽数无功而返,不少人更是有去无回,直接折在了那里。
放眼周遭,也唯有符玄墨麾下那支影子暗卫,行事诡秘,杀人不见血,几乎从无失手的先例。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盘算。
一旦柳德眠死在符家堡手上,太子党必会将这笔血债记在符玄墨头上,与符家堡结下死仇,两方势同水火。
如此一来,符家堡便会被硬生生推到他们同一阵营。
不费分毫代价,便能拉拢这样一股强悍的助力,于他们而言,可谓百利而无一害。
自知面前的人也不是好糊弄的主,丁海鸣干脆直言:
“也不怕符公子说,我们之前派出了几批杀手都以失败告终,那柳德眠既然是丞相陆峰身边的人,身边也定有高手相护,放眼整个江湖,恐怕也只有符公子手里的影子暗卫可以胜任这一份差事了。”
符玄墨斜靠着,姿态慵懒无比。
他微微抿了一口手里的酒杯,酒液沾过薄唇,随即放下杯盏,杯底轻触案几,发出一声轻响。
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倒是直接。”
“做生意嘛,直来直往不是挺好。”
丁海鸣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片刻,符玄墨微微一挑眉,他道:“合作愉快。”
听了他这句话,丁海鸣紧绷的神情瞬间放松下来,他哈哈一笑,身边侍从很快端来了白玉杯。
他拿起白玉杯朝着符玄墨敬了一下,发福的脸上堆满褶子:
“合作愉快,符公子,定金你已见到,等到事成,后续答应你的东西会一样不差的送到你的府上。”
说着他仰头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那我就静等符公子你的好消息了,哈哈哈哈”
影一一直站在符玄墨身后,一动不动,像个寒冷的雕塑,生人勿进,杀伐决断。
只是在听见少主答应的那一瞬间,眼皮动了动,除此之外在没有其余多余的动作。
少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正事已经谈完了,谈到想要的买卖,丁海鸣心情大好,他拍了拍手,很快门被推开,一群穿着清亮,身姿曼妙的舞姬走了进来。
雅间很大,足可以容纳六七名舞姬跳舞,还有乐师。
丁海鸣放松的靠在软椅上,身边围着好几个伺候他的人,他边享受边对符玄墨说:
“符公子这么年年轻,也别光忙着生意啊,有时候也得享受享受才不辜负这大好的年华啊,哈哈哈哈哈哈。”
雅间内很快便想起音乐声,舞姬曼妙的舞姿不停的在众人面前扭来扭去。
一个身姿纤细的舞姬走进符玄墨,弯腰倒了一杯酒,整个人想着他靠近,柔若无骨的手摸上他的腰间。
她一凑近,符玄墨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粉气息,有点刺鼻,不好闻。
脑中忽然便浮现出之前闻到的那股很想很清甜的香草气息,很好闻,闻的让人心情舒畅。
伴随着那股清甜的香气,一张巴掌大的白嫩可爱的脸蛋出现在他脑海。
少女睁着大大的眼睛,声音软软的叫他:
“哥哥。”
符玄墨:“……”
真是魔怔了,一定是这些香气太刺鼻了,所以才让他想起那个好闻的味道。
看来回去得问问他那个妹妹调的什么香料,给他屋子里也来一点。
影一一直站在符玄墨身后,在舞姬靠过来的一瞬间,察觉到少主情绪不对,他立即伸手,拦住了舞姬持续往上靠的身子。
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来这里的人都是非富即贵,舞姬也不敢惹对方生气。
她刚才一进雅间,便被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吸引住。
本以为她陪的又是什么肥头大耳或者尖嘴猴腮的人,没想到对方却如此英俊。
面前的男人,眉骨利落锋利,眼尾微扬,一双墨眸深邃似寒渊,淡漠无波,却又处处吸引人注意,宽腰窄腰,天生一副矜贵骨相。
她原以为今晚可以享受一下,没想到对方却拒绝她了。
舞姬心里有点懊悔有点不甘,但看到对方那双眼睛,却什么话也不敢说,只得悻悻的退下。
丁海鸣见此情景哈哈一笑,也不说什么,只是享受的吃着侍女喂来的葡萄。
雅间之内,丝竹之声低低萦绕。
符玄墨摸索着指腹的戒指,百无聊赖的看向窗外,看着看着,一道身影吸引了他的视线。
酒楼底下的桌子上,一位身着粉色纱裙的少女站在那里,少女十分纤瘦,肩背单薄。
丝绦松松系在腰间,勒出纤细柔婉的腰肢,细得仿佛一只手掌便可环住。
少女似乎在等人,东张西望的,望向他这边的时候,符玄墨看到一张白嫩干净的脸,还有那双漂亮的像黑曜石一样的眼睛。
他眉毛一挑,顿时来了兴趣,这不是他那个没用的妹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