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望着夜空，瞟了一眼几步之外静静而立的少女，他忽然间倒是有很多想问的。
“白元香，你为什么要来参加盛云大典？我记得你们归山以前不都是不来的吗？”
“这是我姑姑的主意。”
“好吧。”黎子疏道，“其实我感觉白宗主人挺好的，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不近人情，虽然对我冷冷淡淡的，但在归山那几日，你们待客是真的很周到，我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说完，他轻笑一声，微侧目看向白元香，却见她嘴唇轻抿，一言未发。
黎子疏也不觉得尴尬，又自顾自地问:“我听说，花信灵根者在夏季的时候最强。那你现在的修为能上到什么程度？”
白元香答得委婉:“强一点而已。”
黎子疏带着笑意打趣道:“可我觉得，你槐花村的时候已经很强了。”
“那个时候，运气好罢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能够单枪匹马地战胜一只千年高阶妖兽，不管怎么样都很厉害。”黎子疏又步履松散地走到她身旁，微微低身，“盛云仙门之中，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你是花信灵根，许平和我对你的事闭口不言。所以这次来到盛云，你也不要太有所顾忌，尽力就好，重要的是玩得开心。”
白元香稍稍偏过目光，他那明亮的双眼就近在咫尺，她本能地微退一步，脱口而道:“多谢。”
黎子疏低笑一声，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道谢，道:“你放心，归山于我有恩，如果有人在背后或当面挑事的，你就报我名字。”
白元香内心啼笑皆非，不禁浅然一笑。
黎子疏见她终于有些放松，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白元香抬眼看了看天，低声说:“已经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翌日，盛云仙门自清晨便热闹了起来，各大门派陆续赶往而至。
白元香今日不打算出门，只想在屋内调整一下。
白无明却坐不住，非说要一睹盛云美景，便和一名随行弟子出去了，信誓旦旦地说绝不会乱跑，会准时回来。
她便允了。
上午，有盛云弟子捧着一卷竹简过来，递与她，态度恭敬:“白姑娘，大典于后日进行，这是此次大典相关事宜。另外，明日酉时，云阙殿前将会设接风宴，届时还望白氏光临。”
白元香颔首，接过竹简。
上面的内容写得简洁意赅，一共分为三大部分:大典开幕、论道切磋和秘境试炼。
其实没有什么新奇的，其中后两项是重头戏，论道切磋约莫持续三日，而秘境试炼则需要五日之久，这真是一场全方面的考验。
白元香接着往下看一眼，目光忽然定住，下面写了这次的彩头。
论道台第一可获得溯灵丹一枚，顾名思义，是一种可以提高修为、辅助突破的灵丹秘药，坊市上几乎难遇也难得。
秘境试炼第一者，可进入盛云兵器库自选一把灵器。
而综合第一者，两者皆可得。
白元香暗想:这盛云出手如此阔绰。
她将竹简收起来，走进屋内，又重新盘坐在榻上打坐。
日头渐升，估摸着将会有弟子来送午膳，结果，门外忽然传来急切的叩门声。
她去开门，只见是一个盛云弟子服装扮的少年，他像是跑过来的，额头又汗，呼吸不稳，问:“那个……你、你是白姑娘的姐姐吗？”
白元香蹙眉，他口中的白姑娘是无明？她沉声道:“我是。”
弟子急切道:“白姑娘她在膳堂里和人起了矛盾，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动起手来……”
白元香心下一紧，立刻就要动身去膳堂，道:“麻烦带路。”
*
适才，白无明和一名随行弟子在盛云主峰转了又转，去了藏书阁、几处崖边还有后山竹林，她发觉，这里可真是大，光一个主峰就这么多人，若再加上其他封脉的人，那简直不敢想象。
转够了之后，她便遣那名随行弟子先回去，说是去膳堂吃顿饭后就回去。
膳堂里的饭菜果然很香，她寻了处位置坐下，正大快朵颐着，本来明明安安分分的，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姜源忆。
姜源忆身后跟着两个天水宗弟子，个个神色倨傲，他见白无明一个人，便挂着淡淡讥诮的笑走过来，剑身直接砰的一声撑在饭桌上，她的食盒前。
白无明蓦地抬眼，见到此人，嘴里塞着的东西急忙便咽下去，眸光带恼，显然对他这不礼貌的行为感到莫名又气愤。
“喂，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姜源忆笑问。
白无明蹙眉，愤然道:“不用你管，你赶紧把你的剑拿下去，影响我吃饭了！”
“你们归山到底什么实力啊？没几个人，而且还都是女的，结果名声还挺大的。”
白无明站起来，瞪着他:“你很闲吗？”
姜源忆耸耸肩:“你是那个白宗主的女儿吧？叫什么名字来着？无明？”
白无明不说话。
姜源忆一手环臂，一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我怎么感觉这个名字一点都不好？”
“你懂什么？！我叫什么和你有关系吗？”
“其实我对你们归山挺好奇的，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白宗主的道侣是谁。还有白宗主把她的侄女送去哪里了？为什么要送去？”姜源忆问，他现在倒是没了讥笑，像是真的很好奇似的。
白无明怔愣一瞬，反应过来后一巴掌拍在饭桌上，扬声道:“好奇不如你亲自去趟归山问问我娘好了！找我有什么用？赶紧让开！”
周围有人投来异样又好奇的眼光。
姜源忆道:“你别误会。要不，你我二人比试一番，让我来试试传闻中的归山实力究竟如何。”
白无明反问:“比试？”
“对啊，反正大典上也要比试，不如私下里先提前适应适应，免得到时候真到了场上，慌得连剑都握不住。”
姜源忆说得冠冕堂皇的，但白无明能看出来他隐秘的恶意，无非就是觉得她修为尚弱，打败她，拿她来取乐，再获得一丝丝成就感。
她心中冷笑。
“姜少主若真想比试，也可以去找别人，为什么非要找我呢？”
“因为我对你们归山很好奇啊，听说归山剑法很厉害，我想领教一番，不行吗？”
白无明颇为不屑地说:“可我不想和你打。”
姜源忆指着她，满腔愤怒:“你！”
“你想和归山比试？”一声平静的声音打断他们。
姜源忆和白无明都是一愣，闻声而看，见白元香信步而来，手中还执着剑。
白无明一喜:“姐姐！”
姜源忆也认出此人，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才二人刚有争执时，周围便有明眼机灵弟子跑去和白元香告状了。
白元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道:“你想和无明比试，可她年纪比你小得多，修为自然比不上你。你既然想领教归山剑法，不如找我。”
姜源忆听了一笑:“这话说的，你很强吗？”
白元香不语。她从来不是一个主动挑起事端的人，只是方才情急之下，她只能这么说，这个人太过自傲，若不找什么东西终止此事，只怕以后他还会找无明和归山的麻烦。
况且，她能感受到，这个天水宗少主身上散发出的灵力并不大，估摸修为中规中矩。
膳堂里人虽然不多，但有几双眼睛盯着此情形。姜源忆被这么一看，骨子里的傲气被激发了，冷笑道:“好啊，选个地方。不过说好了，点到为止，不能真伤到对方。”
有一盛云弟子见状，觉得有好戏看了，立刻上前，热心道:“盛云有专门用来比试的地方，我带你们去吧。”
热心弟子领着他们去到了听云台。
四下天高无云，骄阳高照，宽阔的石台四周有人闻讯赶至，好奇地打量着这两名别的门派弟子。
事前，白元香对姜源忆道:“若我赢了，你以后不能再找归山白氏的麻烦。”
四下都是人，他哪有不应的道理，便点了点头，随意地转了转剑，笑道:“若我赢了，你得亲自向我道歉，为你那天在云栖城的那句‘没听说过’。”
白无明在身后冷嘁一声。
白元香却应得淡然:“好。”
二人同去石台之上，按规矩持剑给对方恭敬地行了一礼。
底下有看热闹的弟子大喝一声“开始开始！”后，比试便一触即发。
姜源忆是个急性子，一下子就持剑而来，同时剑身注满青盛的灵力，剑风微微带着水汽，直冲她的门面。
白元香直到剑锋快至近身时，才把连带着剑鞘的岁寒剑扬起，铛的一声，将其撞开。趁他愣了半拍之际，她拔剑出鞘，剑尖微垂，顺势轻挑。
姜源忆面色一变，旋即再度挥剑，淡淡清光裹挟着风朝她袭去。
白元香微错开身形，整个人如风拂柳般轻盈躲避，岁寒剑在身前格挡。
姜源忆有些坐不住了，索性直接靠近近身与她纠缠，天水宗的剑法向来以水性缠绵著称，可持剑者无此种属性毫不相关，剑招能发挥出的威力便大大削减。
他一个从上而下的斜劈，被岁寒剑轻轻一挑便瞬势翻转。姜源忆站势不稳，几乎快要跪下，不过一个激灵倒是用力稳住了身形。他越打越着急，下腿弯曲，一个横扫想趁其不注意从下方攻击。
在战斗时，最忌讳的就是分心。白元香见状直接一个轻身翻跃，避开他下盘的横扫，同时岁寒剑借势下压，贴着他的剑脊用力一滑，发出刺耳的声音。姜源忆一咬牙，想握住剑上劈，结果却被她强盛的灵力压得动不了。
白元香暗中一用力，“当”的一声脆响，他的剑被挑飞出去，直直插在台下的泥土中。
周围的弟子被这情景弄到又是一愣又是一惊，随即响起一阵掌声和阵阵窃窃私语。
白元香收好剑，朝他一行礼:“承让。”
姜源忆面色上倒是没有什么窘色，但心中明显不服:“哪有把人剑打飞出去的？白元香，你使诈！”
“剑都拿不稳，还能怪别人使诈？”人群之中，传来一声慢悠悠的清澈声音。
黎子疏和褚师秦自人群中走出，他们也是方才赶到，没想就已经结束了。
姜源忆整理好服饰，又拍拍衣袖，走过去拿起剑，好似没输一样，嘴硬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就是输了场比试吗，白元香你也别太得意，有本事就大典上见！”说罢，就带着几名天水宗弟子匆匆而去。
周围弟子散了一半。
褚师秦对白元香行礼:“白姑娘，我也是闻声赶来。同辈之间比比试很正常，但不要因此伤了和气，那个姜源忆，心高气傲，不要太在意。”
白无明撇撇嘴:“他才不值得我们在意，就那种人，小肚鸡肠，没礼貌也没脑子，估摸着凭掌门之子一身份行事高傲惯了。”
褚师秦只好笑应:“白二小姐，这种话在私下说说就好了，天水宗也算是名门正派，虽然姜源忆是高傲了点，但姜宗主和其他弟子都算稳重。”
他这么一说，白元香倒是想到了那日酒楼里的孟姑娘，举止的确得体稳重，与姜源忆简直天差地别。
黎子疏在一旁轻轻挑起眉，嘴角带着戏谑地笑意看着他，漫不经心地说:“没错，姜少主是傲慢，但门中还有很多讲理的弟子。就比如那个孟姑娘，你说对吧？”
此话一出，褚师秦面色微妙一僵，随即恢复如常，淡淡地沉声道:“师弟，慎言。”
“慎什么言啊？我又没说错，那个孟姑娘难道不是个稳重端方之人吗？”
白元香在旁边听得不明就里。
褚师秦不再理会他，转而看向白元香，客气道:“白姑娘，方才的比试很精彩，归山的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白元香微微行礼示意。
褚师秦转身走后，黎子疏跑去方才剑插入的泥土坑里，看了又看，不禁赞叹道:“白元香，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姜源忆的剑招和他的心性完全相悖，自然发挥不出剑法的力量。所以，我能够赢他，也算是运气好。”
“又是运气？”
白元香不语。
白无明附和:“什么运气嘛，明明就是那个姜源忆技不如人，还非要找难堪。”
黎子疏转而一想，忽轻声问:“你和他，为什么会起争执？”
白无明顿时想找到了倾诉的出口，立刻把将才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番，末了还哼了一声:“反正，他就是看姐姐不在，所以就来欺负我！”
黎子疏安静听完哦了声，目光却自始至终都若有若无地绕着白元香。
她虽然面色如常，但手紧握着岁寒剑，似乎方才那场赢得轻而易举的比试并不如表面那么轻松写意。
黎子疏按下笑意，又问:“对了，明日酉时接风宴，你来不来？”
白无明看了看白元香，等她回答。
白元香道:“去。”
她不想去也得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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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盛云大典(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