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白元香去了一趟药园。
那位以药材为名的长老正趴在药房前的柜台上,头发花白,粗布衣裳,旁边还摆着一副老花镜。
白元香本不想打扰白术长老的,可她一进来,就似乎惊动了他。
白术长老迷迷糊糊地直起身,眼睛定在她身上,花白的眉毛一拧,声音低沉又沙哑:“大小姐?来老夫这里,有事?”
白元香只好过去行礼:“白长老。梅溪镇受春温影响,现下急需药材,所以这次来是想分出些药材送给梅溪镇。”
“自家药材都不够用的,还送去给别人?”白术哼了一声。
白元香清楚白术长老的脾气,耐心道:“可归山药材剩余,况且人少也用不了多少,而梅溪镇现下需要,与其空着,不如让这些药材恢复自身的价值。”
“说得冠冕堂皇的,”白术长老漫不经心一说,“大小姐不是去桐柏山修行去了吗,没有能力一下子解决这事?”
“长老说笑了。”白元香道,“可春温不比寻常时疫,万一蔓延开来,归山也难独善其身。”
“你倒是会说,可我们归山的药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么多年,我付出的心血可不少。就算梅溪镇跟我们算是邻居,那也不能白拿吧?”
白元香内心苦笑,她一开始确实没想让梅溪镇付银子,但既然白术长老这样说,便只好顺他心意,走上前将一张纸铺在他面前,道:“长老放心,这是梅溪镇具体缺的药材,等药材送到了梅溪镇,药铺会依据分量而付银子,绝不会白拿。”
白术瞥了一眼那张纸,最终不情不愿地应下。
一番忙碌后,白元香和几名侍从分拣好了药材,快至酉时,才命人将药材送至梅溪镇。
晚间的时候,归山夜风渐起,各处都点起了灯火,寂寂幽深。
白元香正在寒香阁的灶房中,稍稍撸起了袖子,面对着台面上的面粉和枣泥豆沙,旁边摆着刚刚从雪林海中摘下的梅花,她时不时皱着眉头,在原地待了好久。
梅花糕,是怎么做的来着?
正思忖着,忽察觉有人迈步而来。白元香朝灶房门口一望,就见姑姑静静立在那里,昏黄的灯火背对着她,看不清神情。
白元香动作一顿,睫毛翕动,有些无措地看向白宁玥,最终行礼:“姑姑。”
白宁玥步履松散地走过来,瞥一眼灶台上的食材,眉头一挑,问:“你是怎么想起来做梅花糕的?”
白元香垂眸:“无明说想吃。”
白宁玥嘴角勾起,看着眼前的少女,轻轻点破:“可我记得,不是你比较爱吃梅花糕吗?”
白元香一时喑哑。
好吧,其实就是自己想吃。
白宁玥见她有小心思的模样,心口一阵温软,也不再逗她,转而问:“今日去药园,白术没有为难你吧?”
白元香摇头:“没有。他答应了给梅溪镇药材,只是需要银两作为交换。”
“白术长老也真是……哪有仙家收凡人银子的道理?”白宁玥评价,“不过这事你做得不错,顺他的心意而来,到时候银两的事,不要梅溪镇付,我给他。”
白元香一愣,内心苦笑,然后点了点头。
“对了。黎子疏离开前,还想着与你见上一面,说是要感谢你。”白宁玥随口一提。
白元香正准备和面的动作微顿,随即又继续,面色平静地嗯了声。
“你没有想对他说的吗?”白宁玥问,“毕竟你打通了他的灵脉,怎么说也算是有缘分。”
“没有。”白元香道:“萍水相逢而已,他的灵脉通了可能只是个巧合。”
白宁玥看着她和面的侧脸,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大概明白了白元香为什么会打通黎子疏的灵脉,想来是因为花信灵根的特殊之力。但具体为什么,在她看到元香后,也不想问,不想知道了。
“我来帮你吧。”白宁玥说着,自顾自地将她面前和了一半的面拖到自己面前。
白元香有些愣,问:“姑姑会?”
“有什么不会的?”白宁玥反问,“……你娘以前教过我。”她从案板上又拿起一块面团,又揉又捏,虽然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二人折腾到了夜深,才将梅花糕做好。
白无明赶来的时候,正闻到甜香醇厚的气味,一下子跑过来,没想到在这见到自己的娘正破天荒地与姐姐做梅花糕,瞬时瞪大眼睛。
但见到元香在这,便摇摇摆摆地走进了灶房。
白无明蹭到白元香身边,暗中戳了戳她,小声问:“娘今天心情很好?”
白元香没有回答她,拿起一个刚做好的梅花糕,递在她嘴边,白无明接过,一口咬了下去。
梅花糕软糯绵甜,拿在手里像捧着一把一朵有分量的小梅花,白无明眯起眼睛:“好吃!姐姐做的就是好吃!”
白元香抿唇一笑。
白宁玥走过来,冷不伶仃地道:“吃完就赶紧回去,天色已经晚了。别忘了,从明日起,你要早起练剑。”
白无明嘴里还塞着吃的,鼓着嘴闷闷地嗯了声。
*
过了三日,是虞清浅的忌日。
之前白元香在槐花村不想耽搁太久,其实是因为她怕赶不上母亲的忌日。
毕竟,在虞清浅离世后的一年内,白元香已经去了桐柏山,往后每一年,她未回过归山,自然也没有来祠堂跪拜过她。
以前在桐柏山,她每到母亲忌日,会在心中默默纪念母亲。
那天晚上,白宁玥把她叫去了明月居的书房中。
白宁玥端坐书桌前。
面前的少女正安静地站在下首,桌上点着一盏烛火,映得她的面庞忽明忽暗,格外沉静。
白宁玥也说不清叫她来这的缘由,只是想起今日是虞清浅的忌日,她心里应该不好受。
她心里是有些惭愧的。
虞清浅临走前说过,希望她可以平安健康地在归山长大,可她做了什么?
她因为一个不确定的卜算,转头就把人送到了桐柏山,让元香离家数年。
可她当时,是真的怕了。
玄微道士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不敢拿白氏的未来去赌。
可元香并不知道此事,她或许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突然去桐柏山。
夜墨深深,夜风从窗户台上钻进,吹得白宁玥回了神。
座椅上的人终于沉静开口:“元香,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白元香想了想,道:“修行,留在归山。”
“留在归山。”白宁玥慢悠悠地重复一遍,似是在回味,反又一问,“然后呢?”
她没等元香回应,继续说:“是想接任宗主之位?还是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
这问题未免直接,白元香默了一会儿,轻声反问:“姑姑想让我接这个位置吗?”
说完低了低首,这话说出来总觉得有些不礼貌……不太对劲。
白宁玥眉头一挑,不紧不慢却又坚定地说:“我想让你接,你是我选定的未来白氏宗主。”
白元香一愣,额头微抽,当即轻轻躬身,回应道:“姑姑正值春秋鼎盛,元香觉得,这件事再过几年定论也不迟。”
“如今归山下一代只有你和无明,不给你,难不成给无明?”白宁玥问。
白元香道:“无明如今年纪还浅,不过心性尚可,潜力很大,所以她未尝不可。”
白宁玥轻笑:“你倒是真会为她说话。我就问你一句,你想不想做宗主?”
“……”白元香迟疑,缓缓道:“元香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白宁玥听了,也没有生气,只是叹了声气往后一靠,无奈道:“好,那就过几年再说。”
这的确是她的真实想法,她涉世未深,又离开归山数年,难以服众。
更可况,她每至冬天灵力归零,若有什么意外,她拿什么保护归山,保护众人。
春生夏长,四五月份的时候,归山渐渐暖了起来。雪林海中的梅花直到四月中旬才凋落,而其他地方的草木树叶却悄然伸出一片浓绿。
同时,白元香体内灵力也涨了不少,趁这时间,她每日更加勤恳练剑。
白无明被白宁玥安排每日跟着白元香练剑,一个上午后,二人都会身疲力尽。
而下午,则是用来读经史,写字书画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白无明偶尔会缠着她问这问那,比如问她桐柏山的景色怎么样。
“四季如春,花香草绿,山上没什么屋宇,有的时候,会有些空阔寂寥。”
“听着,似乎一点都不好玩。”白无明撇嘴,转而又问,“那你在桐柏山上有好朋友吗?”
“师兄们,都挺好的。”
“那你有没有下过山?去过别的地方?”
“偶尔有任务,出去过几次。”
“那平日里在桐柏山上,太寂寞了怎么办?”白无明喋喋不休。
白元香一顿,忽然想起什么,摊开掌心,一缕紫烟缓缓而升,最终化成一只紫灵蝶的模样。
白无明睁大眼睛:“这是什么?!”
“它叫紫青烟。”
“不就是一只小蝴蝶嘛,你还给它取了这么好的名字?这是灵兽?还是灵器?”
“是灵兽。”白元香低眼,手指轻轻碰了碰它那薄而透明的翅膀。
白无明惊喜:“那它是不是能陪你说话?这样,你就不会寂寞了吧?”
白元香微怔。
紫青烟是她用灵力温养出来的一只蝴蝶,当初养它,就是因为在桐柏山,实在是太寂寞了。
她本想养出一只能说话的灵兽,或者说至少能听懂人话,有灵智的灵兽。但奈何当时修为不够,最多只能养出紫青烟这样的,和普通蝴蝶没什么区别。
于是,她将一缕神识寄予它,才有了一点灵智,能听懂她的一些闲言碎语,也可以代替她成为眼睛。
夏日很快而至。
归山的夏天不算很热,山间多风,林深叶密,晚上甚至有点凉,不过外面虫鸣喳喳,那点凉意也若有如无。
白元香练的剑法越来越难,白氏剑法和桐柏剑法原本都是沉静而有力的,被她练得夹杂了几分凌厉。
许是体内灵气骤增的缘故。
白无明跟着她练了几个月,基础剑法已熟记于心,只是要真让她去对付妖兽,她还是会慌得很。
她突然想起之前姐姐亲自杀过一只高阶妖兽,好奇问:“姐姐,妖兽好杀吗?”
“不好杀。”
说起来,在槐花村时,还是她第一次亲手杀那种等级的妖兽。
白无明又开始唉声叹气了。
往日里,白元香尝试着将白氏剑法融合着桐柏山的路数,练出了自己的东西。
她马上十九岁了,自踏入修途,终于在归山度过了一个不那么冷的冬天。
体内的春生之力,替她化解了冬季的寒潮气息,虽然还是有些冷,却不像幼时那般煎熬了。
不得不说,在桐柏山这么些年,的确收获颇多。
心若得暖,三秋如一日。
转眼间,又迎来了夏季。
(春风一度·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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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岁居(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