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山客房内。
黎子疏躺在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简陋的房梁,昨天开通的灵脉,到现在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他那尘封了十八年的灵脉,怎么就突然通了呢?他以前是真觉得,做个凡人确实挺好的,可身在仙家,门中难免不少闲言碎语——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就这,还是掌门的孩子?简直丢脸。
得亏他宽宏大量,对这些话充耳不闻。不修行的日子,可比他们每日起早贪黑,你争我斗的日子爽快得多。
但时间长了,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尤其是在自己的母亲走后,这种感觉一直没有散过。
但现在,他感觉浑身通透,丹田内是有灵气的,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
以前觉得做凡人挺好,是真心的。
可此刻,这种灵脉通了、能够修行的欢喜,也是真的。
“白元香。”黎子疏头脑一热,几乎是无意识地念着她的名字。
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想着想着,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松崖端着托盘而入,将药碗放在床头,叮嘱道:“黎公子,来喝药吧。”
黎子疏闻言坐起身,端起碗准备一饮而尽,突然顿了一下,抬首盯着松崖,故作冷脸,问:“这里面,应该没有苦辛子了吧?”
松崖一愣,随即笑出声,不紧不慢地说:“黎公子说笑了,这药是我们宗主亲自配的,怎么会有苦辛子?昨日是药园那里不小心出了差池,才意外让黎公子受苦了。”
黎子疏看了他几息,像是在辨别他话里的真假,最后忽然一笑:“那就好。昨日那么一遭,可真是要了我半条命。”
不过说起来,若不是昨日的意外,白元香也不会来次,误打误撞疏通了他的灵脉。
想到这,藏在碗沿下的笑意又多了几分。
他仰头把药喝完后,苦得眉头一皱,将空碗递给松崖。松崖接过,刚想离去,却发现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也是一个侍从装扮的人,年纪尚轻,正恭敬地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少年侍从见到松崖和黎子疏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也把药放在榻头,道:“公子,这是大小姐给你准备的药。”
松崖见状,眉头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黎子疏明白,他口中的大小姐就是白元香,可她为什么要给自己送药?不是已经有白宗主的药了?
他靠在榻上,看了看松崖,又看向少年,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意思,慢悠悠开口:“……两碗?”
松崖是个机灵的人,他一下就清楚了大小姐为什么会送药,还不是怕自家宗主又在药里下苦辛子。
少年侍从率先开口:“这药是大小姐早上亲自熬的,特命我准时送给公子。”
黎子疏眉头轻挑,一把接过,仰着脖喝了个精光,把空碗放在榻头,道:“好了,喝完了。”
松崖被他搞得一惊,嘴角抽了抽,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黎子疏客气笑道:“白宗主和大小姐的心意我领了。你们归山待客之礼可真周到,我在盛云都没受过这样的照顾。”
松崖礼貌笑笑。
二人都离开了客房后,松崖追上那少年,问:“大小姐命你送药的时候,有没有说别的?”
少年侍从如实道:“大小姐什么都没说,就让我准时送去。”
松崖点点头,转身就去了守心殿。
白宁玥正在守心殿里处理文卷,听松崖说了此事,轻声一笑:“她果真是怀疑我了。”
松崖道:“我觉得,大小姐这事做得挺妥善的。”
白宁玥淡淡嗯了声。
殿内安静,淡淡檀香萦绕,白宁玥刚闲定下来没几刻,门外便有守山弟子来报。
“宗主!门外来了几个盛云仙门的弟子,说是、是来接他们师弟的。”
白宁玥放下笔,神色不变,盛云仙门人来得倒是快,人才在归山待两日而已,生怕归山亏待他了不成?
她抬首,问:“来的是什么人?”
守山弟子答道:“为首的说是盛云掌门亲传弟子,其余的好像也都是掌门座下弟子。”
“让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白宁玥目光锁定在他们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来者是一群年轻人,右手佩剑,穿着皆是盛云仙门弟子服饰,雪白中衣外搭玄青外衫,窄袖束腕,左胸襟前绣着双云纹,是盛云的标志。
为首者是个约莫二十的少年,比之其他的普通弟子服饰,他袖子上半截绣着华丽的云纹,腰间玉带银白,上面坠着木色令牌。配上他那挺拔的身姿和丰神俊朗的面庞,颇有几分萧萧竹风之气。
这些人周身还沾着若有若无的云气,想必是御剑而来。
他们一起躬身,对白宁玥行礼:“见过白宗主。”
声音齐得像是早就演练好的。
“盛云仙门弟子褚师秦见过白宗主,此次前来是奉掌门之命,前来接弟子黎子疏回去。”他微微躬身,态度谦和,“师弟在归山叨唠多日,还望白宗主见谅。”
白宁玥心下了然,这个褚师秦他听过,好像是盛云掌门的亲传弟子,颇受重用,此次前来,说不定是真掌门命他前来的。
她抬手示意:“你们几个客气了。黎子疏在我归山养伤,先下已无大碍,只是需要休养好一段时间。”
褚师秦又一拱手:“晚辈替师弟,谢过白宗主的救命之恩。”
“小事一桩。”白宁玥客气,觉得作为长辈应该宽厚些,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又问:“黎掌门近来可好?”
“承蒙白宗主挂念,师尊一切安好。”褚师秦应道。
“黎子疏现在客房。”白宁玥道,“你们先去看看他吧。”
说着,就命令松崖领着几位弟子前往客房。
褚师秦身后还跟着三名弟子,两男一女,四人脚步不齐地挤在一块跟着松崖,走几步就互相挤眉弄眼。
瘦高挑男弟子一路上环顾,凑到褚师秦面前,压低声音道:“这归山人也太少了吧,走半天都没看到什么人。”
褚师秦飞来一个眼神,道:“小点声,不要再别人的地方瞎议论。”
稍落后的少女也凑过来,她长得甚是娇俏灵动,附和道:“就是,师尊说了,出门在外,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盛云的脸面。”
瘦高挑师兄嘁了声,道:“就你知道的多。”
少女也不和他争执,转而问:“褚师兄,你待会儿见到黎师兄,要怎么处置他?”
“处置他?”褚师秦嗤笑一声,“还是先把他带回去再说吧。”
后头长得比较壮硕的男弟子跑过来大声一叹,道:“黎师弟也真是的,偷偷跑出去做大事呢!不仅查出来个许平,还和归山扯上关系了?”
黎子疏此刻正在客房榻上冥神,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直到一阵嘈杂声入耳。
他坐起了身,又忽然觉得有些冷,想把外衫穿上,结果还没理好,门就被推开了。
几人鱼贯而入,一下子进来几人,客房里瞬间显得有些窄小了。松崖识趣地退了出去,随后几人脸上挂起了看似温和的笑容。
黎子疏瞪大眼睛。
什么鬼!
“褚师秦?还有你们几个,怎么突然来了?!”
“师弟。”褚师秦走进榻前,低眼看着他,嘴角噙笑,“师尊命我来接你回去。”
黎子疏从方才的震惊中回神,穿好衣服后,懒洋洋地靠坐在榻上,眼皮抬都不抬。
这些人都是门中的人,平日里与他再熟悉不过了。后头那个瘦高个师兄叫闻苏义,壮一点的师兄叫明泉,那个长得漂亮的师妹是叶雅容,今年只有十五,是他爹座下最小的弟子。
明泉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道:“黎子疏,你还挺厉害的嘛,一声不吭地跑出去,结果查出许平做的那种邪事。师尊为此,又是欣慰又是生气。”
黎子疏此刻脑子有些乱,晃了晃肩,把他的手拿开:“许平那事是我碰巧遇上的,不是我查的。”
顿了顿,他问:“你们是怎么找到归山的?”
褚师秦不再摆出方才的端方之态,随意坐在一把椅子上,似有长篇大论要说,道:“黎子疏,不是你亲自千里传音告诉我的吗?”
黎子疏这才想起来,离开槐花村的前一晚,他用褚师秦给的玉符传音,将槐花村所历经之事告诉了褚师秦,还让他派人迎一迎即将前往盛云的许平。
“我们迎到了许平,他也告诉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过念在他曾是盛云仙门弟子,现下被师尊关了起来,等候发落。”褚师秦补充。
黎子疏完全不在意这事,转而一问:“我说的是,你们怎么知道我在归山?我千里传音时,并没有说我要前往归山吧?”
褚师秦若有所思,想起了什么,道:“是许平说的,他说是归山的白姑娘和一个凡人小子联起手查出了他。我问他那个凡人小子现在在哪,他说你受大荒气息侵袭伤了经脉,要去归山求救于白宗主。”
“然后我又问他,你是不是和那个白姑娘一起去了归山,他说你先去了归山,最后是那个白姑娘雇了辆马车送他回去的。”
黎子疏扯了扯嘴角,这说的可真够仔细的。
其实那个时候,他只是变成了小兽藏在了白元香的袖底。
“不过没想到,你没有在许平面前暴露身份。也是在我问完后,许平才后知后觉,知道你是掌门儿子。”
黎子疏没有应。
“不过你现在这状态,”褚师秦上下看了看他,语气轻飘,“我看你在归山,待得挺好的嘛——都胖了。”
黎子疏摸了摸自己的脸,下颌线和眉骨摸起来触手清晰,不以为然道:“哪里胖了?我感觉我这几日病恹恹的,都瘦了。”
褚师秦:“……脸都圆了。”
黎子疏深吸口气,颇为厚颜地说:“圆了也比你好看。”
“行,你好看。”褚师秦嗤了一声,往后背一靠,又悠悠然地看向他,“不过,既然你灵脉通了,那是不是应该请客?”
黎子疏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灵脉通了?”
“感受出来的。”褚师秦道,“灵脉初通者,周遭会有隐隐约约的灵气萦绕。”
只有修为高的人才能敏锐地察觉这种细微的变化,而褚师秦方才一进入,就察觉出不太一样的气息,他内心自是一惊,不过先把情绪按了下去。
明泉和闻苏义大眼瞪小眼,皆是不可置信,眼疾手快地上前,又是拽他手腕,又是拍他肩膀。明泉伸手在他肩井穴按了一下,一股温润的灵力从那里探入,在他体内绕了一圈。
“还真通了?”明泉睁大眼睛,还有些不敢相信,一拍他肩,“黎子疏,你这出去一遭,要上天啊!师尊若是知道,肯定会大喜的!”
黎子疏嚷嚷:“别拍了,再拍人都要散架了。”
闻苏义慢悠悠地说:“师弟,以后修行的苦,可有你受的了。”
叶雅容眨了眨眼,方才她是不信的,此话一出,有些出乎意料,她走近,愕然中夹杂着疑惑:“黎师兄,怎么通的?”
黎子疏有些被问住了。
从方才起,他就不合时宜地想到了白元香,他出门一趟,若不是因为遇见她,什么都不会发生。
“就……一不小心通的。”他含糊解释。
可他们显然不信,黎子疏索性说得明白点:“就是,白姑娘在帮我化解经脉内的苦辛子时候,不小心打通了。我自己都不清楚。”
“白姑娘?”褚师秦疑问,许平的说辞中也总是反反复复提起这个人,看样子,是个厉害人物。
叶雅容也来了兴趣:“白姑娘是谁啊?”
黎子疏顿了顿,有些犹疑。关于白元香,他其实不想说太多,这种奇异之事,说出来对她没好处,而且依她的性子,应该不想让太多人知晓。
他拖拖拉拉地说:“反正就是一个归山弟子,槐花村遇见的,顺手帮了我一把。”
他们信了个大概,但具体情况也没必要太追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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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岁居(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