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雪正在实验室“玩泥巴”。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她擦了擦手，接起来。
电话一接通，汪颖骂骂咧咧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你个死丫头，回来也不说一声！你当我和你爸是下属吗？还要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女儿回国了！”
夏雪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拿远，等那波咆哮过去了，才重新凑到耳边：“妈，研究院这边催得紧，要我尽快进组。我就想着国庆放假再回家一趟。”
她不说还好，一说她妈又炸了：“你个没良心的！还要等国庆？今天几号了你看看？你回来多少天了？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夏雪把手机拿得更远了。等声音小下去，她才把手机挪回嘴边，声音放得又软又乖：“妈妈，对不起嘛，我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什么事都第一时间告诉你。”
“我和你爸在明珠酒店三楼999房，四十分钟内赶过来！迟一分钟打断你的狗腿！”
“四十分钟？！”
电话挂断，她火速脱掉实验服，拎起包包就往外狂奔。
明珠酒店·包房内
苏妍正劝着汪颖：“别生气了，孩子学习忙，这也是情理之中嘛。”
“忙，忙到电话都不给家里打一个！”汪颖气得要死。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咱们做父母的要学会放手。”苏妍拍了拍她的手。
夏宇航也帮腔：“别气了，多听听人家苏妍的话，都是经验之谈。”
凌峰笑着摇头：“我儿子有事没事都没给我们夫妻俩打过电话。释怀，释怀了就好。”
话音刚落，包房门被推开，凌晔辰走了进来。
苏妍抬头看见他，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你来干什么！”
这一声让场上不知情的三人面面相觑。夏宇航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汪颖皱起了眉，凌峰更是一脸茫然。
“走，赶紧走！”苏妍几乎是冲到凌晔辰面前，手指指着门的方向，指尖都在发抖。
凌晔辰站着，没动，也没说话。他穿着深色衬衫，袖口随意挽了一道，比六年前更沉稳了。
汪颖走过来，拉了拉苏妍的手：“母子俩哪有隔夜仇，气完就算了，别对着孩子骂。”
“对对对，释怀释怀。”夏宇航立刻找补，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凌峰一头雾水：“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苏妍没理他们，压低声音说：“你跟我出来！”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拐角。
苏妍转过身，怒视着儿子，声音压得极低：“你来做什么？你明知道她……她不会想见你的！”
“妈……”
“回去，赶紧回去！”
“妈，我求你了，让我见她一面吧。”凌晔辰的声音很低，低到近乎恳求。
苏妍又气又急，眼眶都红了：“这事要是被你颖姨和航叔知道了，我问你该怎么办！”
凌晔辰沉默了几秒，垂下眼：“妈，不会的。六年了，不会有这一天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安慰苏妍，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苏妍看着儿子的侧脸，胸口堵得发疼。六年前的事，她是唯一知情的人。她知道夏雪为什么放弃美国改去英国，也知道自己的儿子这六年过得有多拧巴。她不能原谅他，可她又心疼他。
“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苏妍别过脸。
这时汪颖出来了，拉着苏妍的胳膊：“自己生的，都是来讨债的。别生气了，进去吃饭。”
苏妍狠狠瞪了凌晔辰一眼，只好转身进去。汪颖回头看了看他，笑着说：“辰辰也进来吧。”
凌晔辰微微点头，跟在后面，步子很慢。
四十分钟，不多不少，夏雪总算是赶到了。
她走进包房时还在喘。她穿着米白色鱼尾连衣裙，宽松简单又不失优雅，海藻般的长卷发铺满了后背，前额刘海简单地编起别在耳旁。精致的五官，出众的气质，整个人冷清得像一曲宋词。
然后她看到了凌晔辰。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只有一下，快得几乎没人察觉。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指甲掐进掌心，面上保持镇静和体面。
“爸妈，干爹干妈。”
夏宇航第一个站起来，上前抱了抱她：“爸爸的小公主总算回来了。”
她乖巧地靠在爸爸怀里：“我好想爸爸。”
夏宇航高兴得差点找不着北，搂着女儿舍不得撒手。
汪颖心里还有气，故意坐着不动，端起茶杯假装喝水。
苏妍眼角有泪：“瘦了。”
凌峰则笑着说：“漂亮了，成熟了。”
夏雪走到汪颖和苏妍中间，一手拉着一个，声音软下来：“妈，干妈，我回来了。”
苏妍双手抚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又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汪颖还在生气，板着脸不看她。夏雪干脆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撒娇道：“妈妈，我错了。”
汪颖绷不住了，嘴角满是笑，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你个皮猴，这么大了还不知分寸。”
众人跟着笑了起来。包房里气氛终于松快了下来，服务员开始上菜，热气腾腾的菜肴摆满了圆桌。
全程，夏雪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凌晔辰，直接当他不存在。
凌晔辰一言不发，坐在角落里，一晚上都在看她。她给妈妈夹菜的样子，她跟干妈撒娇的样子，都跟六年前一样，又都不一样了。她成熟，漂亮了，也学会冷漠了。
但她的冷漠只是对他。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涩的，他却觉得，能看到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饭后，两家人走到酒店门口。夜风微凉，夏雪站在妈妈身旁，汪颖则挽着苏妍的胳膊，正说着什么悄悄话。
凌晔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夏小姐与我可相识了？”
夏雪的身体僵了一瞬，没有转头。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车门关上。
凌晔辰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渐渐远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嘲的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了转。
苏妍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声音疲惫：“看到了？她好好的，你别再去打扰她。”
“嗯。”
他应了一声，却很久没有动。夜风卷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来，他把烟塞回烟盒，转身走向自己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