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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家

雨幕下,鞋底落地,溅起的水珠落在地面上晕开一片涟漪。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个人影正快速奔跑。

她大口喘着粗气,就算凉风灌进喉咙凉得发疼也不敢停下。大雨将她浇得浑身湿透,宽大的雨衣下摆在风中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催命声,连雨帽什么时候被吹掉了都不知道。

雨天路滑。不出意外,在经过一个拐角时她脚底打滑,直直向前扑去。

哆哆嗦嗦地爬起身时,手心和膝盖被蹭破了一大片,鲜血淋漓。她却只是惊恐地转过头,在看清站在自己身后那东西时眼睛倏然睁大,满是不可置信。

但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急促的气音,便戛然而止。

——

雨滴滴落在隔离服上,顺着隔离服成股往下淌。徐挽清手指有些抖,拨开黏着血的头发,头顶空洞一片。手电往下照,颅腔内空空荡荡,没有完整的脑组织。

她直起身,用手按住被风吹得不断向后翻卷的雨帽,低着头,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声音有些闷,又有点哑:

“死者为女性,年龄目测34-37岁左右,受害时间约在凌晨十二点至两点间。初步尸检看,颈部软组织有隐匿压痕,应该是凶手用拇指压迫颈部气管造成受害者机械性窒息当场死亡。头部创口是死后人为加工形成,脑实质几乎全部流失。”

杨嘉陵揉了揉太阳穴,看着技术人员拍照、录像,随后和办案辅警给尸体套上密封尸袋,将尸体抬上车,才说:“和六年前七号研究院人员遇害的案件作案手法一模一样。凶手心思缜密,专挑凌晨没有监控、偏僻的街道行凶,并且未留下任何指纹。”

徐挽清手指蜷了一下,嗯了一声,说:“这群人应该是同一个组织。”

杨嘉陵叹了口气,“先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杨嘉陵发现徐挽清和往常不同。两人是高中同学,还是铁哥们,性格都放得开。上了大学后就各奔东西基本不联系,后来意外在同一个城市重逢,两个人还是同期入警,平时坐一辆车都有着聊不完的话题,但这次她从尸检过后就一直很沉默。

要是说徐挽清被凶案现场吓到了,杨嘉陵也觉得不可能,毕竟他们接手的案子多到数不胜数,比这个更残忍的也有,也没见她露出过害怕的表情。

“队长。”

在杨嘉陵思索徐挽清这次反常的原因时,徐挽清开口了。

她看着车窗外飞驰掠过的高楼,喉头哽了一下,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回去申报一下,这起案子我就不参与了。”

杨嘉陵呼吸停顿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要抛弃他吗?

他看着徐挽清缓缓转过身,眼眶微红,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次的死者是我姐姐。”

到了警局,徐挽清下车时双腿发软,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地上,还好杨嘉陵反应快及时拉住了她的胳膊。

两人进了门,徐挽清在向内勤说明原因签了回避情况说明后,迈着机械的步子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过了一会后,有人敲了敲徐挽清办公室的门。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杨嘉陵说:“来我办公室把现场情况说一下。”

徐挽清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跟着杨嘉陵进了他的办公室。

“咔哒”一声,杨嘉陵反锁了房门。

“你的办公室门锁坏了关不上,监控会看到那里。”

他张开双臂,笑容明朗,“小徐同志,要抱一个吗?”

徐挽清好不容易建起的坚韧外壳瞬间瓦解,她扑上前抱紧面前的人,手指冰凉发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你知道吗杨嘉陵,今天就是她37岁生日啊……”

“我知道。”

“她昨天还联系我说,她升职了,今天要给我一个惊喜……”

“我知道。”

“都怪我,都怪我,为什么要跑到这么远找工作……要是当初我听她的话留在她身边,会不会……会不会……”

“不怪你,”杨嘉陵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要是你姐姐看到你为了她哭成这样肯定也会伤心的。”

“可是杨嘉陵,我没有姐姐了,我没有家人了。”

“你还有我。”

徐挽清一边哭一边用嘶哑的声音反驳:“你算个屁。”

杨嘉陵有些哭笑不得,轻拍着徐挽清的背,温声安抚道:“好好好,我算个屁。所以小徐同志不要哭了,女孩子的眼睛是用来看这美丽的世界的,不是用来哭的哦,哭肿了就不好看了……”

徐挽清哭够了,往杨嘉陵肩膀上蹭了蹭眼泪。

杨嘉陵见徐挽清情绪冷静下来了,像往常一样调侃道:“欸,别把鼻涕擦我身上啊,不然你给我洗衣服啊?”

徐挽清朝杨嘉陵做了个鬼脸,“不要,你自己洗。”

“对了,”杨嘉陵突然一本正经道,“你姐姐惹过什么人吗?或者有什么仇人?”

“我姐姐性格很好,做事很有耐心,我很确定她没有任何仇人。”

“那她除了你外还有其他亲近的人吗?”

徐挽清想了一下,说:“她还有一个男朋友。”

“你能联系上他吗?”

徐挽清摇了摇头。

“好吧。”杨嘉陵像泄了气的皮球。

暮色降临,大片火烧云路过城市上方,带着周边的天空变成血红色。远处看,它的下方是一片连绵起伏的深色轮廓,配合着乌鸦此起彼伏的悲鸣。

办公室里敲击键盘的声音停止,徐挽清伸了个懒腰,抬眼看了下时间,已经七点了。她站起身,理了一下办公桌上的资料放进文件夹里,觉得有些冷,就围了条围巾,穿上外套,到杨嘉陵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杨嘉陵看着手里的资料,头也没抬。

徐挽清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微卷的长发丝丝缕缕散落,她觉得碍事,用皮筋随意扎了一下。看着还在认真工作的杨嘉陵,她轻轻合上门,拉了把椅子坐在角落,戴上耳机开始听音乐。

正在分析案件的杨嘉陵头疼的摁了摁眉心,又翻到六年前相同案件的现场照片,一对比发现受害者头部切口相差无几,呈规圆状,这种精细度就算专业人员也很难复刻。

他放下手中的照片,打算明天再去现场看看。

从一堆繁琐的文件里抬起头,杨嘉陵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脑袋一点一点的身影。他站起身,椅子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把在打瞌睡的徐挽清吵醒。她眨了两下还没消肿的眼睛,声音有些迷糊,“结束了?”

杨嘉陵嗯了一声,走到徐挽清面前,弯下腰整理她松散的围巾,说道:“下午迟家那位发消息约我们下班后去吃顿饭。”

“迟家?他怎么会主动联系人。”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听说了这起凶案所以比较好奇。”

今早的事件已经被新闻报道,经过几个小时的发酵冲上热搜,惹起民众恐慌。

联想到徐挽清和受害人的关系,杨嘉陵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去的话我跟他说一声。”

徐挽清看着他,抿了抿唇,露出一个释然又无奈的笑,说道:“没关系,人固有一死,或早或晚嘛。和迟家那位打好关系才是最重要的。”

杨嘉陵垂眸,应了声:“好。”

他们已经过了无话不谈的年纪了。

到了地方,两人下了车,在门口等候的侍应迎上前,杨嘉陵和对方低声说了几句,侍应点点头,引着两人进门、上电梯,进入一间包厢后自觉关上门离开。

一进门,一股烟味扑面而来,不算浓,但徐挽清还是下意识皱了皱眉。眯着眼挥手在面前扇了两下后,她的目光被沙发上坐着的人影吸引。

包厢里没有开灯,落地窗前的帘子开着,隔壁高楼的光照进来忽明忽暗。

这是徐挽清第一次见到迟舒阳。只因这位迟家唯一的少爷被保护得很好,在所有社交媒体上从未曾出现过他的影子,甚至名字也鲜少提及。

对方睫毛又长又翘,垂落时和稍长的刘海遮住眼睛。鼻梁高挺,轻抿着的薄唇,线条优越的下颚。他穿着一件棕色针织衫,在暗沉的光线中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徐挽清第一次用美帅兼备来形容一个男生。

和她想的不一样的是,深蓝光线中,对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被世家娇养出的天真,反而在看向他们时眼底是一片冰冷和审视。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徐挽清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坐在沙发上的人收回目光,垂眸把手中燃到一半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过遥控器摁了两下,冷白的光骤然亮起,天花板的通风口发出细细的嗡嗡声,烟味没过一会就淡的几不可闻。

“女朋友?”迟舒阳留意了眼徐挽清微肿的眼睛,垂眸,声音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同事。”杨嘉陵解释了一句,就拉着徐挽清坐下。徐挽清背脊僵直,双手握成拳规规矩矩的放在大腿上,总有种在见家长的感觉。

迟舒阳没再回复。没过一会服务员陆陆续续开始上菜,他用筷子随意夹起一道菜,浅尝一口后就放下筷子再没拿起。

“饭菜不合胃口吗?”杨嘉陵问道。

迟舒阳嗯了声,倒了杯红酒,握着杯梗小幅度摇晃。

“今早发生的事有什么头绪吗?”迟舒阳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颇有些漫不经心。

“现场没有监控,并且未在死者身上留下任何指纹。昨夜大雨,冲淡了现场的痕迹,我走访了附近几家人户,都说那时候他们早已入睡,没有听见任何动静。”说到这里,杨嘉陵就感到一阵头疼,附近垃圾桶花园什么的能找的都找了,没有找到疑似作案工具的东西。

迟舒阳放下酒杯,食指轻扣桌面,半晌突然说了句:“职业。”

杨嘉陵刚给徐挽清剥完虾摘下手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受害者的职业。”迟舒阳耐心解释了一遍。

“仿生机械人种研究员……”杨嘉陵思考着,突然有一道东西在脑海里闪过,拍案而起,道:“六年前研究所大火,后来接二连三离奇死亡的也是仿生人种领域的研究员,并且和这起作案手法高度相似。”

六年前那起案件不是杨嘉陵接手,但他去过案发现场,对受害者的惨状至今历历在目。因当时牵扯进来的人过多,并且死的都是对科研领域有一定影响的人,这件事直接引起了管理层的重视,封锁了一切关于本案件的消息。

杨嘉陵的师父也是参与本案调查人员之一,所以他也知道一点细节,至于后来的案件走向就不得而知了。今天他又是忙着询问知情人做笔录又是忙着走访案发附近的人户,没什么时间去细想两者的关系。

迟舒阳点点头。

“那他们图什么呢?”杨嘉陵回想着案发时的场景,“脑子?这对他们有什么用吗?”

“也许。”迟舒阳抿了口红酒,站起身,说:“有点事,失陪了。”

杨嘉陵在迟舒阳走后,控制不住在包厢里转来转去,一边转一边呢喃:“脑子……”

实在没头绪,他回头看了眼徐挽清。徐挽清早在两人还在讨论时一杯接一杯高浓度的酒下肚,此时正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他第一次见徐挽清喝成这样,觉得有些新奇,掐了掐徐挽清的脸,在耳边叫道:“徐挽清?徐法医?别睡了太阳晒屁股了。”

徐挽清轻哼一声,眼睛睁开条缝,眼神聚焦时看到是熟悉的人,又把脸转过去背对着杨嘉陵。

杨嘉陵被逗笑了,“这么放心我?真不怕我把你卖了。”

嘴上这样说,但他还是把徐挽清背在背上,出了饭店。

把徐挽清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杨嘉陵关上门到主位开车。开到一半时想起来要经过案发现场,他正准备和来时一样绕过去,徐挽清却在这时睁开眼,吵着要下车。杨嘉陵拗不过她,只得停下车。

徐挽清打开车门,摇摇晃晃下车,眼神迷离,每走两步都会踉跄一下,却在杨嘉陵要上前搀扶时推开,嘴里轻喃着不要你扶我,杨嘉陵无奈只能跟在徐挽清后面。

现场还拉着警戒线。徐挽清顺着警戒线边缘走了一圈后双手抱膝坐在地上,下半张脸埋进膝盖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警戒线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杨嘉陵跟着坐在她旁边,没说什么,陪着徐挽清安安静静坐着。他看着身边人的侧脸,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高三那年,徐挽清家里出了事,回来后一言不发,杨嘉陵带着她逃课去看流星。

那时的徐挽清也是这样,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我妈在生我时难产,我爸说保大,但最后我活下来了。”面前的徐挽清被晚风吹回了神志,开口时声音带着醉酒的沙哑,语气平静,带着释然。

“我和我妈长得很像,我爸经常看着我的脸发呆,又哭又笑,然后莫名其妙暴怒,抓着我的头发问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我姐安慰我说,爸生病了,有时脑子不清醒,会说一些违心的话,他其实很爱我的。”

“我姐上了高中后,怕我在家没人照顾,办了走读。每天来回走路六公里,我爸给她的生活费她用来给我买零食、买裙子。”

两道跨越岁月鸿沟的身影相互交替、重叠。

十八岁的徐挽清看着夜空上划过的流星,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哽咽:“杨嘉陵,我爸死了,我只有你和姐姐了。”

三十一岁的徐挽清望着前方,眼里再掀不起一丝波澜:“十八岁那年我爸为了我妈殉情,留下遗书说他养我到十八岁不欠我的了,舅舅也因病离世,从那以后我只有姐姐了。”

“她为了供我上大学,没日没夜加班工作,身体都熬坏了。她找过几个男朋友,但最后都分了,因为我姐抽出来的时间都来陪我了,没空照顾他们的情绪。

“我姐原本不打算结婚的,但在她35岁那年遇到了一个很爱她的人,那个人了解我姐的过往,会在我姐晚归时留灯,会处理好一切让我姐烦心的事,两人相约好明年结婚……”

到这里,徐挽清没再说下去。

两人相坐无言。杨嘉陵记不清两人坐了多久,或许有一个小时,或许更长。直到徐挽清站起身,他也跟着站起身。

徐挽清的头靠在杨嘉陵的肩头,眼睛还盯着同一个地方,过了一会轻声开口:“回家。”

“好,”杨嘉陵摸了摸她的头。

“回家。”

第一章其他角色的出场会很多,后续会减少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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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