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锦踩着楼梯的台阶往上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像是在逃跑。
一直走到四楼走廊的拐角，确认身后的楼梯口已经看不见林尽染了，她才猛地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装酷真的是一项体力活，尤其是在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的时候。
走廊里已经陆陆续续有学生往教室走了。
江朝锦抬起手，把手掌摊开在面前。左手的手心里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汗，而在指尖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环住林尽染时的触感。
很细的腰，隔着薄薄的秋季校服，能感觉到一点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还有她靠过去时，鼻尖蹭到的那片衣领。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不像那种浓烈的香水味，更像是某种洗衣液混合着类似阳光晒过被子的干净味道。
之前旅行洗衣房的时候她就闻到过，但今天，这个味道像是有了实质，固执地黏在她的鼻腔里。
“靠……”江朝锦用力甩了甩手，又用手背蹭了蹭鼻子，试图把这个味道赶走。
但她发现这都是徒劳的，因为只要她一闭眼，脑海里全是林尽染刚才被自己搂住时，那种僵硬又无措、连呼吸都乱掉的呆样。
“平时一副高冷学霸的样子，原来这么不经吓。”江朝锦小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搓了搓脸，试图恢复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冷酷感，这才迈开腿往教室后门走去。
早读前的教室总是兵荒马乱的。
从前门到后排，到处都是抄作业的沙沙声、赶着去接水的脚步声，还有聚在一起对昨晚游戏战况的争论。
江朝锦从后门溜进去，穿过过道，回到自己第二组第三排的座位上。同桌还没来，桌子上还摆着椅子。
江朝锦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好。她一低头，手肘碰到了抽屉边缘，一阵轻微的刺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卷起袖子一看，原来刚才靠墙装酷的时候，手肘不小心在粗糙的墙面上蹭红了一块。
“***，真**倒霉。”她小声骂了一句，低头去翻英语书。可是，哪怕眼睛盯着课本上的单词，她的脑子却完全不在状态。
她忍不住又把手放到鼻子前，轻轻嗅了一下指尖。那点属于林尽染的气息早就散干净了，只留下很淡很淡的一点洗衣粉的香味。
“江朝锦。”一个轻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朝锦猛地抬头，掩饰性地把英语书立起来：“干嘛？” 是俞松知。
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里拿着几本练习册，正站在她桌子旁边，眼神狐疑地打量着她：“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跑上来的。”江朝锦面不改色地撒谎。
“哦，我还以为你刚才在楼梯口遇到鬼了呢。”俞松知把练习册往她桌角一放，“快，数学作业借我参考一下，昨晚忘写了，罗屿那个缺心眼的又提前交上去了。”
江朝锦从桌洞里翻出数学练习册扔给她。俞松知接过练习册，却没有立马走开，而是俯下身，凑近了一点，吸了吸鼻子：
“你今天喷香水了？”
江朝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驳：
“我喷什么香水！你有病吧！”
然后一把将俞松知推开：“滚去抄你的作业，少在这跟狗似的乱闻。”
“对的，是我有病，那作业我就先笑纳了。”俞松知接过作业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江朝锦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扯起自己的校服领口闻了一下。明明什么都没有，难道刚才只是靠近了一下，就沾上味道了？
还是说，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鬼，所以才觉得哪里都是她的味道？
前门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江朝锦的视线立刻越过大半个教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方向。
林尽染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已经平复了刚才在楼梯口的慌乱，头发理得很顺，校服外套的拉链也规规矩矩地拉到了胸口。她手里依然拿着那瓶已经空了的牛奶盒，
她路过第二组的时候，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目光都笔直地看着前方。
江朝锦握着笔的手一紧，心里莫名地失落。［这么快就装不熟了吗？也是，大家本来就只是同学。］
可是，就在林尽染即将跨进第四组的地界时，江朝锦余光瞥见，林尽染的视线极其隐蔽地往她这边偏了一下。
速度很快，像是不经意地扫过，但精准地对上了江朝锦的眼睛。然后，林尽染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零点几秒。她像一阵风一样走过，回到了座位上。
江朝锦心里的失落瞬间被吹散。她压着想要疯狂上扬的嘴角，把注意力拉回课本上。
她不知道的是，在第四组第二排，林尽染借着翻书的动作，手指正在相机上轻轻滑动。
相机的屏幕上，那张刚拍不久的照片里，江朝锦的侧脸正安安静静地靠在她的肩头。
林尽染没有删。但她也没打算把照片给江朝锦看，江朝锦也没好意思去要。这张照片，成了林尽染高三高压生活里，唯一的秘密。
——高三的齿轮，是用卷子和红笔芯咬合转动的。
黑板左上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用红色粉笔写的倒计时。那个数字每天减一，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
原本闹哄哄的课间，现在变成了死气沉沉的补觉时间。
沐萧春和常简风的斗嘴频率大幅度下降，偶尔两人为了抢一本错题集，也只是无声地互瞪两眼。
连最活跃的田冉，也把平时看小说的时间全拿来背历史年表了。
江朝锦感觉自己像是一头被蒙上眼睛拉磨的驴。
每天闭上眼是背书，睁开眼是做卷子。文科的痛点在于，你背了不一定考，你不背一定死。
她的语文和历史还算稳，但英语的阅读理解，经常让她在深夜里抓狂。
这天是高三上学期的第一次全市模拟考。考完数学的那个下午，教室里一片哀嚎。
“完了完了，最后两道大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俞松知趴在桌上，头顶飘着一朵巨大的乌云。
江朝锦坐在座位上，死死盯着自己那张草稿纸。她虽然做出来了，但是算出来的那个答案未免有些离谱。
她心里一阵发慌，紧接着就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晚自习开始前，教室里没几个人。江朝锦不想去食堂，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发呆。
忽然，一瓶温热的纯牛奶放在了她的桌角上。紧跟着，一小颗薄荷糖轻轻滚到了她的手边。
江朝锦没有抬头，只是用鼻音闷闷地说：“我现在不想吃糖，谢谢哈。”
“提提神。”林尽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数学考得很砸？”
江朝锦把头埋得更低了：“别问，问就是想死。”
林尽染没有笑她，也没有说“下次努力”这种废话。
她拉开江朝锦旁边的椅子（那是她同桌的座位，此时人不在）坐了下来，从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了过去。
“干什么？”江朝锦偏过头。
“最后两道大题的步骤。”林尽染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考完出来重新算了一遍，写在上面了。你思路是对的，只是中间计算出了岔子。现在先别看了，等晚自习再做，把牛奶喝了。”
江朝锦愣住了。她看着那张纸。林尽染的字迹，漂亮、利落，连辅助线怎么画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干嘛写这个？”江朝锦的声音有点发哑。
“不想看你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趴在桌上，难看。”林尽染站起身，顺手把江朝锦桌角那堆乱七八糟的卷子理了理，
“晚上回去别看太晚。考完就翻篇了。”
她转身要走，江朝锦忽然伸手，扯住了林尽染的一小片衣角。
林尽染停住脚步，回头看她。江朝锦没有抬头，只是扯着那一小片布料，手指微微泛白。
半晌，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
林尽染看着她有些倔强的后脑勺，眼神柔和下来。她轻轻把自己的衣角抽出来，顺带在江朝锦的发顶拍了一下：
“快喝。一会老杨来了看见你桌上的奶，又要说你们一个个娇气，晚自习还加餐。”
江朝锦等她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把那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清清凉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硬生生把她眼眶里那点酸涩给压了回去。她抓起那瓶牛奶，玻璃瓶身还是温热的，像极了今早楼梯口林尽染递过来的那一瓶。
那一刻，江朝锦忽然觉得，高三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只要那个第四组第二排的人还在，只要那个倒计时归零之前，她们还在这间教室里，她就还有力气继续往前走。
晚自习的铃声打响了。老杨抱着厚厚的一沓语文模拟卷走进来，拍了拍桌子：
“把那些哀嚎的嘴都给我闭上，考完一科忘一科。现在，拿出你们的红笔，我要讲题了。”
江朝锦坐直了身体，拉开笔袋，把那颗薄荷糖的糖纸展平，悄悄夹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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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薄荷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