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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辰时

卯时三刻,天光未明。

李岁安在渗入骨髓的寒意中醒来。意识像一块被强行按进狭小模具的铁,每一寸苏醒都伴随着陌生的挤压感。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百草阁杂役房里漏雨的屋顶,而是绣着黯淡云纹、却破了几个洞的锦帐顶。

又来了。

这该死的、不受控制的切换。

她——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意识核心——花了三个呼吸的时间,让属于“李岁安”的记忆沉淀下去,让“周景行”这具身体的感知浮上来。

冷。这是第一感觉。不是百草阁山间的清寒,而是属于宫廷角落、阳光照不到的阴湿的冷。然后是痛,左肩下方传来钝痛,像被烙铁烫过后又浇了冰水。记忆碎片随之涌来:昨日,西苑,三皇子周景宸的鞭子,抽在试图解释“那本《山河志》并非自己偷窃”的“周景行”身上。理由是顶撞。

周景行。大周朝七皇子。生母早逝,外家式微,住在比某些得脸太监还不如的“漱玉轩”——一个靠近冷宫、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李岁安撑着这具属于少年皇子的、单薄却骨架修长的身体坐起。触手是粗糙的、浆洗得发硬的寝衣。她低头,看到胸口缠着的、渗着淡黄药渍和隐隐血色的布条。处理得极其粗糙,只是勉强止血。这具身体的原主,或者说,另一半灵魂主导时,似乎并不擅长照顾自己。

她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环顾这间所谓的“寝殿”。家具寥寥,式样老旧,漆面斑驳。唯一像样的是一张书案,上面整齐叠放着几本书,还有半块干硬的馍。窗户纸破了,晨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油灯里将熄未熄的灯苗晃动。

李岁安走到一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本应是极好的,鼻梁挺直,唇形清晰,但被长期的营养不良和郁色掩盖了光彩。眼神……此刻是她的眼神,带着属于李岁安的、在太虚仙宗底层挣扎三年磨砺出的沉静与审视。而原本属于这具身体主人的眼神呢?是懦弱畏缩,还是深藏着别的什么?

她轻轻触碰左肩下的伤口,指尖传来火辣辣的痛楚。几乎是同时,一阵奇异的、并非来自这伤处的清凉感,隐约从意识深处泛起,带着淡淡的、属于百草阁后山某种止血草的气息。

李岁安(或者说此刻的周景行)瞳孔微缩。

又出现了。这种跨越两个世界、两具身体的模糊感应。自从三个月前,她的意识开始在这具名为“周景行”的皇子身体和百草阁杂役“李平安”的身体之间,于每日卯时与酉时强制切换以来,这种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链接感就在缓慢增强。

起初只是混乱的梦境碎片,后来是切换瞬间残留的极端情绪(恐惧、饥饿、剧痛),而现在……似乎开始有了些微实的感知传递。

在百草阁,她是李平安,资质低劣的五灵根杂役,每日为两块下品灵石和一顿饱饭奔波,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内核是女子意识的秘密,在修仙界最底层挣扎求存。

在这里,在漱玉轩,她是周景行,一个有名无实、备受欺凌的皇子,在宫廷倾轧的缝隙里苟延残喘。

两个世界,两种绝境。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挣扎在生死线上,都孤立无援。

直到这诡异的“双生”开始。

李岁安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她不再看镜子,开始迅速而熟练地处理这具身体的伤口。动作间带着李平安在百草阁处理各种外伤药草和照料灵兽时练就的利落。她从床下一个不起眼的旧木匣里(这是她之前几次切换过来时,偷偷备下的)找出相对干净的细布,还有一小包她在百草阁能接触到的最普通的、磨成粉的止血草——以“李平安”的身份,她只能弄到这些劣等品,但比起这宫里敷衍了事的伤药,已是好了太多。

解开那粗糙的旧布条时,她倒抽一口冷气。伤口比她感知的还要深,皮肉翻卷,边缘红肿,已有轻微溃烂的迹象。若再拖下去,在这医疗条件看似优越、实则对失势皇子吝啬无比的宫廷里,一场高烧就能要了命。

她抿紧唇,用冷开水小心清洗,撒上药粉,重新包扎。动作间,她感觉到这具身体虽然瘦弱,但筋骨匀称,甚至在某些细微的发力姿势上,有种……不协调的僵硬感,仿佛这身体原本习惯于另一种更矫健、更富有力量感的运动方式,而非如今这般畏缩。

是错觉吗?还是属于另一半灵魂的残留印记?

刚包扎好,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一个怯生生的、属于少年的声音响起:“殿、殿下?您醒了吗?该……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是漱玉轩唯一还被指派来伺候的小太监,名叫顺子,年纪小,胆子更小。

李岁安迅速整理好衣物,遮住包扎的痕迹,换上属于“七皇子周景行”应有的、带着几分懦弱和疲惫的神情,打开了门。

顺子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套半旧的皇子常服,颜色黯淡,袖口甚至有不易察觉的磨损。“殿下,今日……今日的早膳……”他声音越来越小。

李岁安看了一眼他身后空荡荡的托盘,心里了然。怕是又被克扣了,或者干脆“忘了”。她平静地说:“无妨。更衣吧。”

更衣时,顺子低声道:“殿下,方才……内务府那边传话,说这个月的份例,因宫中筹备三皇子生辰宴,各处用度紧张,要……要迟些发放,且……且要减三成。”

李岁安系腰带的手指顿了顿。份例本就少得可怜,还要减?三皇子生辰宴……昨日那顿鞭子,恐怕也是这“筹备”的一部分,用来敲打警告她这个碍眼的兄弟,莫要有任何非分之想,连存在都是错的。

“知道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请安不过是走过场。皇后坐在上首,端庄威严,目光扫过下面站着的几位皇子时,在周景行身上几乎未作停留,如同掠过一件不起眼的摆设。三皇子周景宸倒是神采飞扬,与太子言笑晏晏,偶尔瞥向周景行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李岁安垂着眼,扮演好沉默寡言、毫无存在感的七皇子。心中却冷静地分析着每个人的表情、话语间的机锋。在百草阁,她要观察执事弟子的脸色、揣摩同门的心思来规避风险;在这里,同样的生存本能被用于解析更复杂的宫廷政治。不同的世界,相似的求生课。

请安毕,她被无视着,默默退出来。刚走出皇后宫门不远,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七弟留步。”

是三皇子周景宸,带着两个伴当太监,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拦在了前面。

“昨日为兄气急了,下手没个轻重,七弟肩膀可还好?”周景宸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那本《山河志》既已找到,原是孤放错了地方,误会七弟了。不过……”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七弟往后,还是安分些好。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有些地方,也不是你该去的。比如……藏书楼西北角那些落灰的旧架子,明白吗?”

李岁安心头一凛。藏书楼西北角?周景行去那里做什么?她切换过来时,并未继承全部记忆,尤其是那些深藏的原主意图。但周景宸的警告如此明确……

她立刻做出惶恐瑟缩的样子,低下头:“三皇兄教训的是,景行……景行不敢。”

“不敢就好。”周景宸满意地拍了拍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力道不轻,“好好养伤。哦,对了,听说你份例被减了?也是,宫里近来开支大。若实在艰难……为兄那儿还有些用剩的伤药,回头让奴才给你送去?”语气里的施舍与嘲弄毫不掩饰。

“不……不敢劳烦皇兄。”李岁安(周景行)头垂得更低。

周景宸轻笑一声,带着人扬长而去。

李岁安站在原地,直到他们走远,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懦弱惶恐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沉静。左肩下的伤口因刚才的拍打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周景宸的话。

藏书楼西北角……那里有什么?周景行在找什么?这和他不受宠、甚至被刻意打压的处境有关吗?

还有那份被克扣的份例……生存物资进一步被压缩。必须想办法。

她没有立刻回漱玉轩,而是转向了御花园较为偏僻的一角。那里人少,或许能寻些可用的东西。作为“李平安”,她对草药特性、植物辨识有基础;作为“李岁安”,她拥有现代人的知识和思维角度。这些在百草阁是保命和进步的依仗,在这里,或许也能化用。

在假山石缝间,她果然发现了几株野生的、具有轻微消炎镇痛效果的苦草。她小心采摘,藏入袖中。正欲起身,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荷塘边,两个宫女正在低声交谈,手中提着食盒。

“……真是晦气,分到给那边送饭。”

“小声点!好歹是位皇子……”

“皇子?嗤,比咱们都不如。你看这吃食,啧啧,怕是尚膳监喂狗的都比这强点。听说份例又减了,往后怕是连这都没了。”

“快走吧,送了赶紧回去,这地方阴森森的。”

李岁安隐在假山后,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食盒上。皇子?送饭?这个方向……是去冷宫那边?还有哪位皇子住得比漱玉轩更偏僻?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但她没有时间深究,酉时将至,她必须回到漱玉轩,准备迎接那强制到来的意识切换。每一次切换都像一次短暂的死亡与重生,无法抗拒,只能适应。

回到漱玉轩那间冰冷的屋子,顺子不知去了哪里。李岁安将采来的苦草捣碎,准备替换伤口上之前的药粉。她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那些旧书上。最上面一本,是《大周地理风物志》,书页有频繁翻动的痕迹。她心中微动,拿起书,快速浏览。

书很旧,但保存尚可。然而,当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她手指一顿。这一页的纸张质地,与其他页有极其细微的差别,若非她作为“李平安”长期接触各种材料,几乎难以察觉。而且,这一页靠近书脊处,有被反复抚摸甚至试图轻轻剥离的痕迹。

周景行在检查这本书?为什么?

她仔细看这一页的内容,记载的是云州一带的矿产。文字并无特别。她对着光细看,又用手指轻轻触摸纸张……

忽然,一阵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传来!

毫无预兆,仿佛一根绷紧的弦被猛地拨响。眼前瞬间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不是这具身体的反应,而是来自那冥冥中的链接!是另一边!“李平安”那边出事了?危急?重伤?

李岁安(周景行)猛地抓住桌沿,指节发白,试图稳住意识。但那股悸动带着冰冷的恐慌和剧痛的预感,如潮水般冲击着她。是百草阁那边……李平安遇到了生死危机!

她咬紧牙关,看向窗外天色。离酉时还有一段时间,无法主动切换!怎么办?如果李平安那边死了,她这边会怎样?这诡异的双生联系会断裂吗?她会永远被困在周景行的身体里,还是随之消亡?

未知带来巨大的恐惧。

她强迫自己冷静,深吸气。既然有感应,或许……或许不仅仅是单向的?她能感觉到那边的危机,那边能否……接收到她这边的意念?哪怕只是一点点支撑的念头?

李岁安闭上眼,不再抗拒那来自灵魂链接的悸动和恐慌,反而将全部精神集中其上,努力传递出一个模糊的、坚定的意念:撑住!活下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冲击的恐慌浪潮似乎凝滞了一瞬。

就在这时,书案上那本《大周地理风物志》,被她无意识抓紧的手碰到,滑落在地。

啪嗒一声。

书页散开。就在那质地特殊的一页背面,对着光,竟然显露出几行极淡的、似乎是用某种特殊药水书写后又隐去的字迹!

字迹很小,很匆忙,但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与周景行平日里刻意表现的懦弱字迹截然不同:

“云州,黑铁矿脉三,其二为虚。秘炼法藏于……景和十九年秋……父……信我……”

后面的字迹模糊难辨,且纸张有被水渍晕染又干涸的痕迹。

李岁安心头剧震!

这不是普通的读书笔记!这像是……密信?证据?周景行在调查什么?云州矿脉造假?“父……信我……”?他在向谁呼告?他的父皇?景和十九年秋,那是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这具身体的原主,这个看似懦弱可欺、人人可辱的七皇子周景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还没等她细想,灵魂链接的另一端,那股剧痛的预感骤然攀升至顶峰,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斩断,链接感变得极其微弱、飘忽,仿佛风中残烛!

李岁安脸色瞬间煞白。

李平安那边……怎么样了?

她猛地看向滴漏,快了,就快到酉时了。

必须切换过去!必须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顺子惊慌失措的声音:“殿、殿下!不好了!内务府来了好多人,说是……说是要搜查漱玉轩!说我们这里……藏了宫里的违禁之物!”

搜查?在这个关头?

李岁安迅速看向地上那本摊开的书,以及背面那几行要命的字迹!绝不能被看到!

她以最快的速度将书合起,塞进书案下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这是她之前几次切换时,无意中发现的原主可能用来藏东西的地方。刚做完这一切,房门就被粗暴地推开。

几个面无表情的内务府太监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

“七皇子殿下,”中年太监敷衍地行了个礼,“奴才奉令,搜查各宫,查找失窃的宫中之物。得罪了。”他一挥手,身后的人立刻如狼似虎地散开,开始翻箱倒柜。

李岁安站在屋子中央,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左肩伤口在隐隐作痛,灵魂链接另一端传来不祥的微弱感应,眼前是来者不善的搜查。而滴漏的刻度,正无情地走向酉时。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剩下属于“周景行”的惶恐与无助。心中却如冰原般冷彻。

百草阁那边生死未卜,宫廷这边危机骤临。

这一次切换,等待她的,将是两边世界同时降临的狂风骤雨。

就在那中年太监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书案,而滴漏的最后一滴水即将坠落的刹那——

李岁安的意识,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抽离!

黑暗吞没视野的最后一瞬,她“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又像是直接响在耳边的、属于少年的闷哼与压抑的痛楚。

那不是周景行的声音。

那是……?不,是周景行另一半灵魂的声音?还是……

意识彻底沉入切换的漩涡。

与此同时,太虚仙宗,百草阁后山悬崖之下。

浑身是血、肋骨似乎断了几根、意识模糊的“李平安”,在剧痛与濒死的窒息感中,于昏迷的边缘,忽然感到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暖意,从灵魂最深处滋生,仿佛寒冬里凭空燃起的一星火苗。

同时,一段极其陌生、不属于百草阁、也不属于李平安记忆的画面碎片,强行挤入脑海:

华丽的宫殿背景飞速褪色成冰冷囚笼,鞭影划过视野,剧痛从左肩炸开,但比剧痛更清晰的是攥紧的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和心底无声嘶吼的誓言——还有最后瞬间,书页背面那惊鸿一瞥的几行字迹,以及字迹间蕴含的沉重冤屈与不甘……

“周景行”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

他(或者说,此刻正在这具身体深处苏醒的另一个核心意识)艰难地、一点点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悬崖底部狰狞的乱石,和上方一线狭窄的、暮色沉沉的天空。

酉时到了。

属于“周景行”的意识,在这具濒死的杂役身体里,缓缓苏醒。而首先感受到的,除了无处不在的剧痛,便是灵魂深处那份陌生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焦急的牵引与呼唤。

以及,那随着切换而来的、尚未完全融合的、庞杂而矛盾的记忆与情感——

属于李岁安的坚韧与现代思维。

属于李平安(杂役)的卑微与求生欲。

以及……属于他“周景行”自己的、深埋在冷宫尘埃下的、血与火的过往与决意。

三方交织,在这濒死的躯体里,碰撞出第一簇沉默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