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澈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攥着成绩单堵到许黛安桌边，压低声音：“是不是你动了卷子？”
许黛安撑着下巴，慢悠悠抬眼看他，一点不躲：“是我动的手脚，又怎么样？”
“你——”陈澈气得额角青筋跳，眼看两个人就要吵起来，班主任推门走进教室。
班主任拍了拍讲台，开口宣布通知：“刚刚办公室商量好了，以后年级倒数第一、第二，不再安排回家反省。不少人钻这个空子故意考差偷懒，影响教学进度。以后倒数的同学，统一请家长到校沟通。”
话音落下，陈澈先是一愣，紧接着，刚刚满肚子火气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嘴角不受控制往上扬，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他不怕写检讨、不怕批评，唯独怕请家长。
下课铃一响，他二话不说往食堂跑，排队抢了许黛安盯了好几天、总是抢不到的热乎热狗，塑料袋捏在手里，快步跑回教室，放到她桌上。
“喏，请你的。”陈澈挠挠头，耳尖有点不自然，“谢了啊许黛安，你可算是救我一命。”
许黛安盯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热狗，整个人都懵了。
她本来还等着他继续跟自己吵架，万万没想到，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居然会怕叫家长。
旁边的顾清靠在桌边，嗤笑一声：“看吧，陈澈最怕他家那口子。”
陈澈抬手拍了他一下：“少说两句！”
另一边的周畅，本来也打算来找许黛安算账。可年级第一正凑在他旁边，皱着眉追问他这次发挥失常的原因，纠结半天。
周畅看着对方懊恼的样子，心里忽然乐了。
他本来就和年级第一是老对手，两个人次次考试咬得很紧，互相较劲，关系算不上和睦。
这次名次打乱，刚好吊一吊对方的心态，正中他下怀。
周畅找到许黛安，摊摊手笑：“行吧，不怪你了，还得谢谢你。”
就这么阴差阳错，三个人，陈澈、顾清、周畅，全都和许黛安化干戈为玉帛，真正做到了不打不相识。
他们，也是许黛安在学校里第一批知道江柏言存在的人。
无数个课间，放学路上，许黛安会跟他们慢慢讲江柏言，讲雪天游戏的相遇，讲QQ空间那次没能成功的表白，讲隔着屏幕的陪伴与心动。
初二的时候，这几个人嘴没兜住，悄悄把故事传开，半层楼的同学都听说了。许黛安那时候还特意叮嘱他们保密，学校查早恋查得严，她不想惹麻烦。
“你们别到处乱说啊，低调一点。”许黛安当时认真嘱咐。
陈澈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们就私底下聊聊，不乱传。”
可流言一旦散开，哪里收得住。
初二那年，差不多六成的同学都听过这件事，大家只敢私下小声讨论。等到初三下半学期，临近毕业，许黛安反倒不再藏着了。
她心里藏着一个很温柔的念头。
江柏言在江城，她留不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可她在帝都这座城市，在这间校园里，可以留下关于他的故事。
你没法在你的世界记下我，那我就在我的世界，好好记下你。
消息彻底传开，整栋教学楼都在讨论许黛安和江柏言。
走在走廊上，时不时能听见身边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你们听说了吗？咱们班班花之前跟那个江柏言表白，被拒绝了。”
“长得这么好看居然表白失败？那个江柏言到底长什么样子啊？”
“好好奇，是什么样的男生，能让许黛安记这么久。”
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里，许黛安听见了，也只是淡淡弯一下唇角，不辩解，也不否认。
陈澈走在她身侧，侧头看她：“别人都在猜江柏言长什么样，你要不要跟大家多说两句？”
许黛安望着窗外远处的树梢，轻轻摇头，眼底盛着软乎乎的笑意：“不用猜，他很好，光是我知道，就够了。”
顾清跟在后面，笑着打趣：“哟，我们黛安陷得够深啊。”
周畅慢悠悠开口：“能被许黛安放在心上的人，肯定差不了。”
风穿过走廊，卷起少年人的闲谈。
那些藏在雪夜、游戏对话框里的心动，借着流言，铺满了她整个初三的末尾时光。
暮春的风裹着一点燥热，吹过私立中学交错相连的教学楼。
天桥横跨两栋楼之间，镂空的栏杆晒得发烫，楼下走廊人来人往，南方的教学楼带着独有的格局，阳台朝外，楼与楼遥遥相对，连风穿过的弧度都格外敞亮。
疫情席卷整座县城之后，县里下发通知，要举办一场特殊的征文大赛。
赛程一层一层筛选，先班级初选，再年级角逐，之后划分初中部、高中部比拼，层层上交稿件，由高层老师评委评定，优秀作品还会推到中文平台展出。
说是全员都可以参与，实则自愿报名。
正是初三最紧张的复习阶段，卷子堆得比课本还高，所有人都埋着头刷题，谁也不愿意分出精力应付额外任务。
而且时间卡得极紧，中午拿到题目，第二天晚上就要上交。
班里两极分化很明显，文笔普通的同学扫一眼题目，直接摆手放弃；平时作文出彩的几个人，闷着头较劲，悄悄内卷。
许黛安最开始也没打算写。
她指尖转着黑色水笔，目光落在印着大赛通知的纸张上，漫不经心地和尚艾搭话：“这种比赛，争来争去没多大意思，还占刷题的时间。”
同桌趴在桌上，笔尖点了点通知：“听说奖项含金量还不错，万一拿奖了，中考说不定还有加分呢，你文笔那么好，不试试？”
“我没抱指望。”许黛安淡淡笑了笑，本来这件事就要翻篇，脑海里却猛地跳出江柏言的样子。
江城，疫情重灾区。
一想到江柏言还在那座城市，不知道每天出门安不安全，有没有好好戴好口罩，会不会被突如其来的疫情困住，她心里那点无所谓，一下子软了下来。
哪里是为了比赛，哪里是为了奖状。她只是想借着这篇文字，安安静静给他祈福。这件事说出来很抽象，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心愿。
晚自习十点才下课。
许黛安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晚风迎面扑过来，到家已经十点半。洗漱、整理好桌上的习题，等她终于摊开稿纸，时钟走到十一点二十分。
台灯暖黄的光圈圈住白纸，她沉下心落笔，一字一句慢慢写。没有刻意堆砌华丽辞藻，所有字句都是心底实打实的惦念。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整栋楼渐渐熄了灯。她一直写到凌晨一点半，笔尖才停下。
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还乱糟糟回放着江柏言的模样。
五个半小时之后，五点半的闹钟就要响，她又要爬起来早读。
她向来讨厌写作文，不爱看作文书，别人都说她是天生有文字天赋，可这一次，支撑她熬到深夜的从来不是天赋。
许黛安轻轻阖眼，心底默念：江柏言，一定要平平安安。
稿件交上去之后，日子依旧按着初三的节奏往前走。
那段时间，她和江柏言的聊天频次少了很多。江澄管控严格，他的手机常常被家长收走，能拿到的时间寥寥无几。
许黛安也会偷偷把手机带到学校，不敢光明正大拿出来，只等着偶尔弹出的消息提示。
学校里有一处很特别的角落，一层楼左右分开两道男厕门，中间架着宽阔高耸的水泥楼梯，楼梯顶端是一方平台，平台两侧再分出阶梯，通向左右男女厕所，通道贯通，像一个弯弯的C字形。
临近毕业，大家对查手机的规定渐渐松懈，不少人都会偷偷带手机，想拍下校园最后的晚霞留作纪念。
这天傍晚，天边慢慢晕开浅橘色，许黛安攥着手机，爬上左侧楼梯，站在台阶上仰头望向天际，等着晚霞铺满天幕。
指尖刚调好相机参数，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江柏言发来的消息。
那一瞬间，许黛安的眼睛倏地亮起来，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连肩膀都轻轻绷紧，心底炸开细碎的欢喜。
旁边跟着上来拍照的同学侧过头，看见她突如其来的笑意，好奇地歪头：“黛安，你笑啥呢？”
许黛安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江柏言。”
同学眼睛一亮，凑过来：“哇！是他！你要拍这张晚霞发给他吗？”
许黛安抬头望了望天边，霞光还薄薄一层，远远没有铺开来，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遗憾：“晚霞还没出来呢，一点都不应景，拍给他不好看。”
可就算没有晚霞相配，只是收到他一句简简单单的消息，已经成了她在这段压抑沉闷的初三时光里，最开心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