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少年仰躺在地捂住脸颊,遮掩不住的红意还是能从指隙看出,树冠的光点打在他脖颈处的兽牙挂坠上,雪白得发光,锁骨的凹陷都盛满白光。
软着陆的裴素一只手撑在少年身上,掌下是如琴弦紧绷的肌肉,蒸腾的生机隔着白绸传递,蓬勃有力的心跳连带裴素掌心的脉搏同时跳动。
体修吗?
他这么掉下来都没给人砸晕,什么身体素质?嗯……貌似身材还比自己好?
无意摸了一把少年腰腹薄肌的裴素礼貌地收回手,碍于现在的姿势太亲密,他攀住少年肩膀意图站起,少年还十分体贴地递出手臂,让他搀了一把。
少年由此挪开捂住脸颊的手,让裴素看清他的模样。
轻扬眉骨高而舒展,深陷的眼窝在炫目的光影下弥漫薄雾般的深邃,洋溢山间自由的野性美,却因为年少柔和了锋利,像未长大的狼犬。
他的脸颊在灿烂阳光下晒出浅红色,或许因为阳光过于耀眼,他抬手遮住自裴素发梢流落在自己眼睫的光,朦胧如雾霭似的灰绿眼眸呆呆凝望裴素。
瞳孔边缘凝结一圈暗金的环,极细极淡,圈住单薄如水的眸光,荡漾开神迷的碧波,仿佛有什么已经沉沦其中。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如烟雨朦胧的江南暮色一般,是裴素最喜欢的淡青。
裴素站起身,仍然握紧掌心,彬彬有礼地道谢,然后问:“你知道这里是哪吗?”
少年歪歪脑袋,右耳廓下朱红的鸟羽耳坠晃了下眼,红线编织的小辫跟着摆落,他似乎没听清裴素在说什么,只呆呆仰头注视他,眼睛睁得很圆。
那似有若无的涟漪似乎还在荡漾。
裴素耐心重复了一遍问题,少年终于开口,眸光热切赤忱。
“#?%%……”
裴素:?
裴素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耐着性子又听了几句,终于确定自己根本听不懂少年嘴里晦涩难懂的话语。
他果断放弃沟通打算,疏远且冷漠地点头,带着公式化的微笑转身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少年连忙爬起,有些怔愣。
……
等到再看不见少年踪影,裴素习惯性唤出十一,却想起自己先前为了破解禁制将玄阴玉从他体内取出,没了玄阴玉十一就动不了,更别说听他召唤了。
不过都无所谓。
他松开紧握的掌心想看看自己此行费大力气得到的暂且称为宝贝的东西以示安慰——
空荡荡的手心,不见残月,连根毛都没有。
哈?逗我?
绞尽脑汁好不容易解开禁制,还被一而再再而三轰飞出去险些重伤,结果临到头,到手的宝贝不翼而飞?
裴素简直要气笑了,但还尚存理智,呼唤系统:“到底怎么一回事?”
……
裴素:“系统?”
……
这下好了,还加上一个莫名掉线的系统,不过裴素已经习惯,等系统回来他必须狠敲一笔误工费当做补偿。
调整好心态,裴素打算先找个阴气重的地方把十一再炼一遍,他目前剩余的原石只够再炼两次。
这么思量着,他刚挪开步子,枝叶踩碎的细微声音被他敏锐捕捉,裴素听见人声。
“有人吗,有人需要帮助吗?”
裴素没有傻到过去回应,三步并两步爬上树,趴在繁茂的枝叶间观望,减缓呼吸,借绿叶遮挡身躯,努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没多久,覆盖坚硬鳞甲的脚趾落在腐坏的枯叶上,足有一人高酷似癞蛤蟆的怪物颚下鼓膜胀起,发出人类的声音。
“有人在吗?”
“我是东洲青岚宗弟子戴覃,有人需要帮助吗?”
它翻来覆去都是同样几句话,宛若鹦鹉学舌,语气却跟真人似的抑扬顿挫,带着焦虑的情绪,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就好像真有个叫戴覃的青岚宗弟子在这寻找需要帮助的修士,想贡献一下自己微不足道的好心。
裴素显然不需要它的好心。
怪物在树下徘徊,似乎因为嗅到人的气息导致它有些兴奋,胀起的鼓膜连血丝都清晰可见,其中潜藏着一团阴影。
也不需要裴素猜测,膨胀到顶点的鼓膜塌扁下,描出一个人脸的起伏,这个人脸的嘴还在翕动,动一下,怪物就唤一声。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树上的裴素悄悄摸上绑在腰带里的短刃,夹住符箓冷静观察。
怪物没有离开的打算,且离裴素躲藏的树越来越近,它的嗅觉太厉害,眼见那怪物都拱到自己躲藏的树底,裴素眼疾手快摘下几颗橡果往一边抛去。
橡果砸落的动静引起怪物注意,它转动凸出的拳头大的眼珠左顾右盼,占据大半的黑色瞳孔泛着诡异的红光。
就在它转移注意的瞬间,裴素抓住机会一跃而下,将短刃攮进怪物眼球,狠狠一扳搅开眼球膜,气都不喘拔出再刺瞎另一只眼睛,驱动符箓扔进怪物嘴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执行得一丝不苟。
意料中的炸响没听到,只有怪物发出呜呜咽咽的嘶吼,嘶吼声中竟还掺杂人声。
“好痛啊,好痛啊,痛死我啦!”
它疯狂甩动臃肿的身躯,妄图将扒在脊背上的裴素甩下去,裴素将身体重量全压在短刃上,手指都嵌进血肉模糊的糜烂眼膜里,那动作看起来像是要徒手抓烂眼球一般。
一只皱巴巴的手臂从怪物嘴中伸出,五指抓着裴素扔进去的符箓,符箓沾着凝脂似的脓液,枯槁消瘦的脸紧接爬出,他笑着又哭着,脓液似的泪水淌在嘴角,打湿细密的牙齿,一条又细又长的舌头吐出,耷拉着。
那是一个人,准确来说是半个人。
“哈哈哈,是人!是人!哈哈哈,是外面的人……”
他疯癫般狞笑着,半个身体从怪物嘴里挣扎爬出,他的下半身连着怪物的舌头,胸腔往下都是鼓着脓疱的舌,丑陋又狰狞。
他与怪物是一体的。
怪人稳稳当当攀在怪物身上,如壁虎一般拖拽长舌朝裴素飞快爬来。
裴素本以为刺瞎怪物双眼能短暂牵制住它,再来一记符箓至少也能重伤,却没想到它嘴里还有这么个鬼东西,而且符箓似乎伤害不了他。
裴素抽出短刀避开怪人攻击,奈何怪物的脊背太滑腻,他想抓都抓不住,只好顺势滚到草地上,翻身继续后撤。
怪人连着怪物的舌头无法及时追来,趴在脊背上冲裴素兴奋地嘶吼,眼角是渗人的血红,含糊叫嚷着:“我要你的金丹,把金丹给我,给我!”
“我要吃掉嘻嘻……吃掉就可以离开,就可以,就可以……嘻嘻嘻嘻……”
他目露渴望,似乎幻想着什么美好的东西,恐怖的面容竟变得柔情起来,也只有此时才依稀有了正常人的模样。
只不过这个样子只维持短短一瞬,怪人操控怪物再度袭来,裴素无意跟他缠斗,身手敏捷躲开每一次袭击,寻找逃离路线。
一击未能致命裴素不会继续缠斗。
他现在仰赖的只有十一和符箓,练气修为不足以支撑他使用功法对打,况且在这样一个危险丛生的地方贸然用掉自己所有底牌是极不明智的行为。
见自己的攻势被躲开,怪物也越来越不耐烦,猛冲起往他身上撞,嘴里的怪人同时抓向他。
裴素凭借体型躲开怪物的撞击,却躲不过怪人的纠缠,又哭又笑的怪人抓住裴素衣袖,张嘴就撕咬他的脖子。
裴素当机立断斩下衣袖,扭开脖子,灵力护在手肘撑起挡住他的撕咬,随即另一只手灌注灵力抓着刀刃捅进怪人太阳穴。
这一刀扎得很深,裴素尤嫌不够,抽出又扎一刀,摁住刀柄往额头边撇,似乎想将他的天灵盖挑开。
脑浆沿着怪人脸庞流下,和脓液一样腥臭,混合着红白相间的血,将脸染得缤纷多彩。
裴素震开怪人的牙,捂住手臂后退。
那怪人咬合力惊人,竟然隔着一层灵力咬开了他的手肘,险些咬碎他的骨头。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像是雨滴。
裴素没时间理会,那怪人疯了似地抓向裴素丹田,眼中的执着几近癫狂。
他什么都不管,就是要挖裴素丹田。
裴素攥紧拳头,眼底积蓄深渊般的黑。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及时打断,一箭贯穿怪人双臂,将他钉在地面。
长弓绷紧,又是一箭贯穿怪人脖子,箭羽拖拽出飞溅的鲜血,如灿烈的花朵,飘飘然点缀在裴素完美无缺的脸蛋,仿若美丽画卷点落的一抹烈阳。
怪人脑袋晃了晃,及时扶稳按在脖子上,血肉翻出交相织连,很快愈合,只不过被裴素开瓢的脑壳仍旧保持原样。
裴素退开怪物攻击范围,掉头观望,因为正对阳光他眯了眯眼,睫毛纤长如蝶翼拢住猩红狰狞的影,他的眼瞳颜色深沉,酝酿无边噬人的黑。
少年单膝跪在粗壮的树枝上,弓弦紧贴颚骨,绷成满月,推弓的手臂稳如泰山,三指扣弦,指尖泛白,勒出浅浅红线,弓身倾斜在叶隙间调整俯角。
他几乎不呼吸,三支箭矢蓄势待发,倏然滑向前方,弓弦绷紧骤然松开掀起的风震动红羽。
起伏的,漂亮的绯色耳坠成为映衬他风姿的唯一鲜活色彩。
怪人的脖颈再度绽出血花,他晃动挣扎着,想像之前那样愈合,裴素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身体猛地一转,右腿借力横扫,踢歪怪人半个脑袋,将其抱摔在地。
他拔出嵌在天灵盖的短刃,灵力涌入短刃,几乎没有停顿在怪人“嗬嗬嗬”的惨叫中连皮带骨一齐切断。
似笑似哭的脑袋滚落在地,他的眼球凝着死前最后的红,是裴素捅穿他太阳穴不慎刺破眼球溢出的血。
他似乎还想呼唤什么,表情凝固在最后一秒,眼睑流出的红像血又像泪。
裴素站在轰然倒地的怪物身躯前,短刃在指节间灵巧转了一圈,抹掉血迹,收归袖中,漫无目的地想。
砍头果然还是长剑最好用。
少年挎着长弓背着箭筒跳下树,轻快如林间鸟雀飞到裴素身边,露出讨人喜欢的无害笑容。
编在耳后的小辫同耳羽摆动,微卷的发丝翘起可爱的弧,他眨着圆圆的狗狗眼凝看裴素,灰绿眼眸一如既往漂亮澄澈,浮着一层青碧色。
他似乎也知道裴素听不懂他说的话,这次没再出声,从随身布包里翻出东西,见裴素后退,他顿了一下,将弓箭以及身上的骨刀放在原地,手无寸铁地再次靠近。
裴素在宽大的袖袍里捏住一纸符箓,倚靠大树坐下,耐心等待。
少年小心翼翼靠近,像一只呆笨小狗靠近受伤的大灰狼,首先嗅闻伤口确定伤势,再轻柔地蹭到身边,确认大灰狼并不反感自己后,捧起从布包中翻出的治伤的东西,努力用表情表明它的作用。
圆圆的无辜狗狗眼眨呀眨,携带眸光的碧色实在漂亮,他皱起脸,似乎还在琢磨怎么表达伤药的用途,这努力劲感觉他就差用鼻子拱裴素手臂。
裴素忍不住勾唇,慢条斯理地脱下半边衣衫,露出受伤的手肘,肌肤覆上青叶的翠影,带着林间独有的苍翠欲滴的无限生机。
少年注视他的伤口,不由自主吸气,控制不住的心疼。
皮瓣撕裂,肌肉外翻,血沿着手臂还在流,湿润的感觉一直蔓延到手心,血在手心凝固。
裴素瞟了几眼,放下心。
小伤,手臂完整,幸运的没断。
少年倒是比他在意,从布包里掏出许多东西,捣鼓捣鼓将其倒在一片巴掌大的绿叶上,压平压实,踌躇了一下递给裴素,比划着让他往伤口上按。
裴素接过他的好意,没有立马敷上,盯了会少年眼睛,才将其覆在伤口上。
舒缓的清凉感漫过伤口,阵阵刺痛仿佛被这股清凉缓和,舒服不少。
少年跪坐在裴素手边,手上动作不停,从百宝袋中继续掏东西。
水袋,肉干,一小罐貌似是蜂蜜的东西,又一小罐白色粉末,刚才捣鼓敷药的时候拿出来过,最后还有一包紫色浆果。
他就地取材用清水冲洗叶片,摆上紫色浆果,随后把肉干和蜂蜜一同放在裴素手边,似乎等他享用。
之后用水袋打湿原本包裹浆果的布料,折一折,小心翼翼清理裴素手臂手心凝固的血迹。
少年偷偷打量。
手心很温暖,手臂骨肉匀称,肌肉绷出少年人应有的清瘦线条,流溢在肌肤纹理上的红艳血色宛如祭祀典礼上泼洒血液的雪白兽骨,神圣不可侵犯,在光下圣洁如沉落在镜湖的月色。
他真好看呀……
少年忍不住再次询问:“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先前这么说的时候就让这个人丢下自己离开,要不是熟悉林间的路,自己都不一定追得上他。
要是这次又把他甩下……
裴素望着少年,沉吟片刻,终于点点头,确定自己真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在少年迟迟得不到回应失落低头时,裴素搭上少年被水沾湿的手。
有点燥热又有些柔软。
少年茫然抬起眼眸,裴素璀然一笑:“不如你带我走吧。”
灰绿眼睛的狼犬美少年,还带着半边红羽耳坠,哎呀,我不写美少年我真的浑身痒
嘿嘿,这个可以吃到,家人们放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狼犬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