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第三天,夏安约许景淮去学校旁边的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他们高中三年从没怎么进去过。门口菜单上列着各种手冲咖啡和甜点,玻璃橱窗里摆着今天现烤的可颂和司康,整个咖啡馆里面弥漫着面包和咖啡的香气。许景淮到的时候夏安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他面前放着一杯热可可,杯口残留的奶沫已经干了一圈,深棕色的液体表面不再冒热气。德牧耳朵听到开门声时往门口转了转,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你迟到了。”夏安说。
“路上有点堵,不好意思。”许景淮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他没看菜单,只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了句“一杯温水”。咖啡馆里没什么人,角落那桌坐着一对情侣在分一块芝士蛋糕,叉子碰在瓷盘上发出细微的叮当声。窗外六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马路,柏油路面上蒸腾着热气,远处的行道树蔫蔫地垂着叶子。
他注意到夏安的热可可已经喝了大半,杯沿有一圈反复抿过的痕迹,说明他来了至少二十分钟。夏安的手边还放着一块巧克力。他今天没有把巧克力放在许景淮桌上,而是带到了咖啡馆,放在自己那杯凉透的可可旁边。可提前这么久到不是夏安的习惯。他平时踩点进教室,踩点交作业,连去食堂都要许景淮站在座位旁边等他收拾完书包才肯动身。提前二十分钟意味着他心里有事,而且很重要。
“报志愿的事……”夏安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你决定了吗。”
许景淮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温水,道了声谢。“X大计算机系。施老师说我的信竞成绩够保送线。”
“X大。”夏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食指指尖沿着陶瓷边缘慢慢走了一个完整的圆,然后停下来。“在B市。离这里六百公里。高铁两个半小时。”
“嗯。”
“我数竞的成绩也够了。”夏安说,语气很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罗老师给我推荐了几所学校。一所去X大的金融科技。另一所Z大,也在B市。”他把杯子转了九十度,“S大在省内,离家近。开车一个半小时。金融系也不错,罗老师说我的分数稳进。”
许景淮等着他继续。夏安没有立刻说下去。他低头看着杯底残留的可可沉淀物,那些深棕色的粉末在杯底形成了一圈不规则的环。德牧耳朵没有完全竖起来,耳尖微微朝外翻,像两个软趴趴的三角。尾巴在椅背上安静地搭着。
“你想和我去同一个城市吗。”夏安问。他没有看许景淮,而是看着窗外。
许景淮沉默了几秒。
他在心里算了算。X大计算机系的保送是稳的,施老师说他的信竞成绩排省内前三,录取只是走流程。夏安的数竞成绩也够X大金融科技系的线,但比S大高一个档次,万一滑档就麻烦了,数竞省一在金融科技系的竞争比在S大金融系激烈得多。而且S大离家近,开车一个半小时就能回家。
“你按你自己的意愿选就好。”许景淮说,“不用考虑我。”
夏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德牧耳朵轻轻抖了一下,有飞机耳的趋势。那个动作许景淮见过很多次。在夏安被罗老师点名上黑板之前,在他把发圈放在桌上又收回去的那个晚自习,在他问“你给别人也放薄荷糖吗”然后许景淮笑了一下就走掉的时候。但都不是什么开心事,许景淮想。
“好吧。”夏安说。
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在肩上。动作很利落,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桌上那块巧克力还留在可可杯旁边,没有被拿走,也没有被推到许景淮面前。它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杯沿和糖罐之间,包装纸的边缘被窗外的光照得微微反光。
“我先回去了。约了我妈逛街。”他的声音有点低低的。
许景淮坐在原地,看着夏安推开玻璃门。关门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刺耳。外面六月的热浪从门缝里挤进来,扑在他脸上,带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焦味和巧克力的苦涩。
他坐了一会儿。服务员过来问他要不要续水,他说不用。他喝完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结了账。收银员找零时他注意到夏安的那颗巧克力,看起来是根本没打算带走,又或者那本来就是给他的,但夏安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许景淮拿起那颗巧克力,红色的包装纸,和他抽屉里攒的那一整排一模一样。包装纸上还带着咖啡馆里冷气的凉意。他把巧克力放进口袋。
第一天,夏安没回消息。
许景淮发了一句“到家了吗”,石沉大海。他想可能是在和他妈逛街,手机放在包里没看。晚上他又发了一条,问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第二天,夏安回了。只有一个字。
“嗯。”
许景淮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夏安上一次回单字还是高二上学期。他发了一段关于志愿的分析,说了X大金融科技系和S大金融系的录取线对比、师资力量、毕业生去向,附了一张自己做的表格。夏安回了一条。
“知道了。”
没有“谢谢”,没有“你呢”,没有任何多余的标点符号,就这么多。
第三天,没有任何消息。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他发的“那你有空再聊”,夏安没有回复。朋友圈也没有更新。许景淮轻叹一声,给吴悦宁和景乐发了条消息。
“有空吗。”
“猫咖。”
许景淮到的时候,两人已经坐在靠窗的懒人沙发上了。猫咖在学校附近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他们的固定的聚会地点,现在店里只有几个安静撸猫的客人和一只趴在猫爬架上打盹的橘猫。
吴悦宁腿上蜷着一只黑猫,正在用爪子扒拉她的耳机线。她没阻止,只是把耳机线从猫爪下轻轻抽出来,然后推到一边。黑猫不死心地又扑上去,她把线藏到身后,黑猫看了她一眼,转头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景乐坐在吴悦宁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干干净净的,没有茶渍也没有咖啡渍。她手里捏着一根逗猫棒,但没怎么动,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一只灰白相间的短毛猫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等那根逗猫棒,等了半天没等到,干脆趴下来用爪子扒拉她的鞋带。景乐低头看了它一眼,把逗猫棒轻轻放在地上,短毛猫立刻扑上去。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很轻,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许景淮在她对面坐下。他没点喝的,也没去逗猫。一只美短从沙发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一圈,蹭了蹭他的裤腿。他没弯腰去摸。美短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互动的意思,甩了甩尾巴走了。
吴悦宁看了他一眼。准确地说,是先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移到他脸上,在他眼睛周围停了片刻。
“你没睡好。”
“显而易见。”
“看得出来不太好。”
“吵架了。”吴悦宁说。不是疑问句。她用手指轻轻挠着黑猫的下巴,黑猫发出呼噜声,在她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不算吵。”
“那是什么。”
许景淮把咖啡馆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简短,没有修饰,没有分析,只是陈述事实。夏安问他想不想去同一个城市,他说按你自己的意愿选,夏安说好然后走了,两天没怎么回消息。他说完的时候那只美短又踱回来了,跳上他旁边的沙发扶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尾巴。美短伸出爪子试探性地碰了碰他垂在沙发外面的尾尖。他把尾巴挪开了。
景乐把身体往前挪了挪。她低头看着脚边那只抱着逗猫棒啃的短毛猫,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你说‘按你自己的意愿选’的时候,”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他回了一个‘好吧’是不是?”
许景淮点头。
“那个‘好吧’。”景乐顿了一下,手指从膝盖上收回来,交叠在腿上,“是句号的那种。不是省略号?”
吴悦宁偏头看了景乐一眼,猫耳朵转了转。景乐没有回看她,只是把脚边那只短毛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猫在她腿上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小牙。她顺着猫的背脊摸了两下,动作很轻很慢。
“你婆娘不要你了。”吴悦宁忽然说,语气平得跟念天气预报一样。
许景淮的猫猫耳朵瞬间压成飞机耳,整个人僵了一下。
吴悦宁看着他那个反应,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骗你的。他要真不要你了,你连在这儿坐着发呆的机会都没有,早把你联系方式删干净了。”
景乐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小,像仓鼠在木屑里翻了个身。她挠了挠怀里那只猫的下巴,猫舒服得眯起眼睛。
吴悦宁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是怕他为了你放弃更好的选择?”吴悦宁说。
“嗯。”
“所以他问你‘你想不想’,你回答‘你应该为自己考虑’。”吴悦宁的手指在黑猫肚子上停了下来。黑猫不满地喵了一声,用后腿蹬了蹬她的手。“你觉得自己在尊重他。他听到的是什么,他听到的是‘我不参与你的未来’。”
许景淮没有说话。
景乐把猫从腿上放下来,短毛猫轻盈地跳回地面,甩了甩尾巴跑去追那只美短。她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语气不急不缓。“他在问你之前,应该已经把三所学校的分数线都算过了,这些谁都能做。他来找你,只是想问他的选择里有没有你。”
吴悦宁把黑猫从腿上放下来,黑猫轻盈地落在地毯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跳上猫爬架占据最高一层。她端起桌上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猫耳朵在短发下轻轻转了转,耳尖朝着许景淮的方向。
“你做了志愿对比表格吗。”吴悦宁问。
“做了。X大和S大的分数线、专业排名、师资、就业方向,全部列了。”
“发给他了?”
“发了。”
“他看了吗。”
“没回。”
吴悦宁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许景淮你是木头啊。他问你‘想不想’是要你的答案,不是要你做志愿分析报告……竟给些没人要的东西,亏你想得出来。”她的语气还是那种平淡的陈述句,带着一丝无奈。“他问的是表格上没有的东西。那个问题只有你能回答。”
景乐的手指在杯沿上摸索了一圈。她看着许景淮,黑色的眼睛在猫咖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淡。“你刚才说他回了一个‘嗯’和一个‘知道了’。这两个词有什么区别。”
许景淮想了想。“‘嗯’比‘知道了’更远。”
景乐点点头。“‘知道了’是在等你说下一句,‘嗯’是在等你说对的那一句。你一直没说对的,他就只能用‘嗯’了。”
许景淮沉默了更久。猫咖里很安静,只有猫咪踩在猫砂上的沙沙声和远处饮水机咕噜咕噜冒泡的声响。那只美短对许景淮的尾巴重新产生了兴趣,蹲在沙发扶手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尾尖,瞳孔放大成两个黑色的圆圈。许景淮没有再挪开尾巴。美短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扑上去,两只前爪抱住他的尾尖开始啃。他的飞机耳压下去又弹回来,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景乐看着美短啃他尾巴的画面,嘴角弯了弯。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然后撕下来对折,放在许景淮手边的沙发扶手上。“回去再看吧,希望对你有些帮助。”她的动作很轻,纸条放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吴悦宁站起来,把帆布包甩在肩上,耳机线从口袋里垂下来。“行了,自己好好想想。”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黑猫耳朵往后转了转。“去说清楚。不要说‘对不起’,说‘我想和你一起’。”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她走了。
景乐也站起来。她经过许景淮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他手腕上那圈褪色的藏蓝发圈。“他给你这个的时候,不是让你算的。”她的声音很轻,说完就跟着吴悦宁出去了。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许景淮一个人坐在懒人沙发里。美短终于对他的尾巴失去了兴趣,跳下去爬猫爬架。他把景乐留的那张纸条拿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景乐那种干净的、凌冽的。
“心理学上有个说法,人在问‘你想不想’的时候,其实已经把自己的答案写在问题里了。他问的是你想不想,因为他已经想好了。他需要的是你同意他的答案。”
许景淮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夏安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在“那你有空再聊”,没有回复。对话框里光标一闪一闪,他打了很久的字,打了删,删了打。
“在吗。”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夏安已经睡了。屏幕亮了。
“在。”
美短从猫爬架上探出头来看他,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他打了三个字。
“我错了。”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了很长时间。然后回过来一条:“错哪了。”
许景淮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他能想象夏安打出这三个字时的表情,凶巴巴的,皱眉头,德牧耳朵压得低低的。在等答案。
“你问我想不想和你去同一个城市。我想。我很想,我想让你和我在一起。”
这次对面沉默了更久。久到许景淮盯着屏幕上那行“正在输入…”看了不知道多久,看了屏幕自动锁屏又被他用指纹按开。美短从猫爬架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一圈,用尾巴勾了勾他的裤腿。他没有动。然后屏幕亮了。
“明天来我家。”夏安说,“带上你的破表格。我自己算。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去哪。剩下的我来算。”
许景淮看着这行字。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开,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他从猫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六月的夜风终于有了点凉意,路面上的暑气正在慢慢散去,巷子口的烧烤摊支起了塑料桌椅,孜然和炭火的焦香混在夜风里,飘了整条街。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发圈安静地贴着脉搏。右手碰到了一个折起来的纸条和一颗巧克力。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拿出手机给夏安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见。”
秒回。
“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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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小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