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风又起了,吹得枯叶在两人脚边打着转。
霍天驯抬手,用指腹擦去嘴角的血线,没有去碰火辣辣的脸颊,看着那道即将消失在暮色中的黑衣背影,声音里有着很深的幽怨。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楚兰因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
霍天驯闭了闭眼,又睁开,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忽然开口,语速很快,像是要赶在她彻底离开之前,把所有旧事都倒出来:
"我刚到楚家,是你替我解了围,赶走那些欺凌我的子弟。你给我饭吃,虽然是大哥要求的,但还是把我留在了自己的院里,你字好看,教我学会写小篆,我的名字——"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颤一分。那些细碎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忆,此刻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我的字,旻,是你帮我起的。”
楚兰因只是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被打动。
而是觉得,荒唐。
这些事,她一个字都不记得。
这些叙述就像是一个陌生人编造的故事,与她毫无关联。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些可怜。为了拦住她,竟编出这些漏洞百出的往事。
她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耐心,去照顾一个陌生人。
连谎话都不会讲。
她缓缓转过身,面具在将落的太阳下泛着冷光。
"编完了?"她的声音冷淡。
霍天驯眸光闪烁,嘴唇颤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口。
楚兰因不清楚他要做什么,但反正不足为惧,等待着霍天驯的下文,却不见他续上。
耐心已然耗尽,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霍天驯说道。
“你是在扮演一个人吧。”
闻言,楚兰因微微偏了偏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是吗?"
霍天驯呼吸一滞,因为楚兰因已经闪至他身前。
现在的楚兰因很高,微微抬头,面具就碰到了霍天驯的鼻尖。
"那你说说看,"楚兰因的声音轻飘飘的,"你觉得我在扮演谁?"
霍天驯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信众有猜测,楚兰因在扮演的人便是前两世的那个黑衣人,他败在他的手下。
那个人的剑意、嚣张到骨子里的傲慢、武功高强却对天下无人放在眼里的态度,可以说楚兰因模仿到了八成。就连出剑的习惯,似乎也在刻意仿效。
他知道楚兰因是在通过这种方法,找到破局的线索。
可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的观察不如楚兰因细致,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
原本他是想编一下楚兰因的,可又怕楚兰因一下发现了他在扯谎,彻底没了机会,最终还是选择坦诚。
"我不知道你在扮演谁。"霍天驯终于哑声开口,"但我知道,现在的你和那个人很像,而你要做的事,也和他有关。我和他有宿世的纠葛。如果你是在查他……我可以帮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死死盯着她:"不管你在找什么,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楚兰因沉默了一会儿,霍天驯以为她在认真考虑,却发现她笑了。
"就算按照你所说的,我跟你曾经有过那些经历。可我却把你忘了,你不想想原因吗?"
她微微侧过身,黑袍在风中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枚沉甸甸的玄铁令。
"你是一个无用的人。"
几个字轻飘飘地落入霍天驯耳中。
"而我不需要一个无用之人的帮助。"
她说完,甚至没有等他有任何反应,足尖在落叶上一踏,身形骤然拔起,那一抹黑色转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霍天驯站在原地,右手还僵在半空。
他愣了很久。
直到林间的虫鸣重新响起,太阳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他才感觉到脸颊的疼。
前两世,他那样地找她,把她带回自己身边就为了保护她,到头来,在她眼里竟连有用都算不上。
或许是吧,他也从没能保护好她。
霍天驯望向她消失的方向。那道黑衣身影消失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无论轻功多高明,都应该有发力瞬间的停滞,他却捕捉不到。
第一世的楚兰因,走火入魔,剑法虽有着狠劲,却处处透着滞涩,霍天驯猜测她是强行突破了蛊毒的限制。
那时的她,武功虽高,却始终没有迈过卡着她的那道槛。
可现在的她,霍天驯又想起擂台上那场缠斗的画面。各派长老联手围攻,刀光剑影密不透风,而她始终游刃有余。
她已经不是他能够想象的武艺高强。
楚兰因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练就了这般身手的?
光有边衔珠的相助,定然不够。
霍天驯站在林中,任由夜色将他吞没。
武林大会后半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楚兰因的事迹就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大家还是不知道她叫什么,但这不影响他们热衷于描述当时的场面。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醒木一拍,就唾沫横飞地描述起了楚兰因面对那些个门派长老的从容,把她的武艺夸的是天上有地上无,如同仙人一般,和他们这些普通的习武之人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起初,各派还遮遮掩掩,不肯承认十余位长老联手都奈何不了一个蒙面小子的事实,但纸究竟包不住火,没等几天,他们战败,甚至连对方的面具都没有扯下来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江湖中人给她起了个“乌鸦”的绰号,大门派的弟子总义愤填膺地在这前面加上一个“臭”字。
但他们骂得也没错,楚兰因的行为朝着霍天驯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她在拿走了玄铁令之后,并没有稍微消停一些时日,而是四处找各大门派寻衅,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走的不快,像是励志要把所有人都得罪一遍。
很快,各大门派都开始张贴公告,发了最高级的山河令要将他找出来。
霍天驯跟在她后面了解了她的恶劣行迹,却觉得她不像是在为祸武林,而是在钓鱼执法。
她想要用自己当诱饵,用各门各派的怒火,把始终躲在暗处的人给抓出来。
是了,那个黑衣人前两世始终杀人不留名,出手不留痕,嘴里念着全是正义之词,行的却是奸邪之事,他之所以找上霍天驯,就是为了夺下日月谷,收为己用。
楚兰因现在用他的形象招揽仇恨,又抢了他的风头,看她跳得欢,他总有一日会按耐不住,显出原形来。
只是,做到这样疯狂的程度,代价是什么呢?
霍天驯可以想象楚兰因的近况,却知道实际一定比这还要糟糕。
可他依旧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原来的她也不这样。所有的武功和心计,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改变的。
他无能为力,好像能做的只有听着她的消息不去打扰。
好在她武功高强,至少霍天驯不用担心她会打不过别人。
听着楚兰因的传闻,就能想象到她嚣张的样子,倒也是一种有趣的事。所以霍天驯没想到,再见她时,会是这副模样。
那日清晨,霍天驯听花确说入谷的必经之路上被扔下了个人,是个浑身浴血的瞎眼女人,已经叫下人去处理了。
霍天驯眼皮直跳,没来由地找过去看了,正赶上下人将她搬起,女人的头有气无力地垂向一边,那张脸——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楚兰因。
可她的双眼缠着厚厚的血布,双手疲软地垂在身侧,手腕处两道狰狞的伤口翻着肉,手筋脚筋皆被挑断。
霍天驯冲过去,颤抖着探向她的脉门——经脉寸断,武功尽废。
像是被抽干生气,只留下了一具躯壳。
会下此狠手的,能够对付得了楚兰因的人,霍天驯一想便知。她应该是失败了。
"楚兰因?"
霍天驯理解她的一切,所以此时此刻,心痛大过任何一种情绪。楚兰因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霍天驯听不懂,但感觉到楚兰因已在崩溃的边缘。
他不敢再问,叫花确去请神医相助。
楚兰因听着,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不知道是否最近代入太深,听霍天驯讲起这些,倒真有一种是自己前世的感觉,头也有些痛。
霍天驯讲述事情的语气,让她觉得难受,她忽然懂得霍天驯在刚刚见面时表现出的敌意到底是为了什么。
随着了解的深入,楚兰因觉得霍天驯是一个色厉内荏的人,如果不是又太多事情纠缠不清,倒也值得托付。
这一辈子的楚兰因忘掉了霍天驯,却兜兜转转回到了他身边,最终……
“你把我杀了?”
楚兰因想起在遇仙谷时做的奇怪的梦,她那时还以为是霍天驯要对她不利,每天心惊胆战。
“我听了你的话。”霍天驯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是不知道她为何知道故事的结局,也像是怕她生气,“你想起来了?”
“我梦到了。”楚兰因声音稀松平常:“梦到双眼看不见了,手脚动不了,浑身疼得连呼吸都费劲。却还是挣扎着去找了一个叫阿旻的人,让他杀了自己。”
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霍天驯,我虽不清楚什么轮回转生之法,却相信你经历的是真实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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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钓鱼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