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荒野,远山吞尽残阳。
天地间最后一点暖光褪去,整片旷野被沉冷的灰蓝夜色覆盖。晚风穿掠过废弃荒村的断壁残垣,卷起地上细碎尘土,扫过破败屋舍的朽木枯草,四下静得荒芜,只剩远处流民低低的喘息与私语。
自南城连夜出逃,整整一日颠沛奔逃。
数万流民背井离乡,拖家带口踏过荒途,早已身心俱疲,再无半分力气赶路。这片依山避风的废弃村落,便成了乱世途上临时的容身之地。
陆家队伍稳稳驻在荒村正中,位置最稳、地势最安。
陆斩瑶手下嫡系战力,总计一百五十四名死士。
这批人是她多年亲自栽培、只忠于她一人的死战底牌,个个悍不畏死、军纪森严、杀伐利落。平日对外全部伪装成陆家护卫,外人只当是普通护院,无人知晓这是一支纯粹死士编制。
一百五十四名死士尽数换作护卫劲装,驻守近点,明面上列队站岗、巡守驻地,勤恳低调,不露锋芒。匠人队伍换上布衣杂服,混杂流民之间,暗中分布荒村四方,卡位布防、盯梢瞭望,悄无声息锁死整座村落的进出要道。
明暗交错,内外相扣,看似松散随行,实则布下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夜色渐深,一堆堆篝火次第燃起。
橘红火光跳跃摇曳,稍稍驱散山野寒凉,也暂时压下了人们心底的惶惶不安。连日奔逃,生死悬于一线,此刻有火可暖、有地可栖,已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安稳。
陆斩瑶陪着陆父、陆母坐在居中最干净的一堆篝火旁。
地上铺着随身带的厚实绒毯,简单的干粮、温热的汤水整齐摆放。没有往日府邸的珍馐玉食,只是朴素简餐,却已是整座荒村里最安稳体面的一方小天地。
陆母眉眼间凝着散不去的忧色,频频望向漆黑幽深的山林,低声叹息兵祸无情、前路难测。
陆父端着热汤,面色沉凝,眉头紧锁,眼底藏着经商半生练出的审慎与敏锐。
沉默良久,他侧首看向身侧端坐的少女,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后怕与凝重。
“斩瑶,为父白日赶路时,便看出不对劲了。”
陆斩瑶眸光微抬,神色平静:“父亲所见何事?”
“白日途经山道岔口,我远远望见一伙人盘踞路旁,并非四散奔逃的流民。”陆父语气愈发郑重,“他们有规有矩,有头领调度,沿路大肆收拢溃卒、流浪饥民,短短半日就聚起数百人手。我听旁边逃难的乡人议论,那领头的名叫黑虎,是南城盘踞多年的地头恶霸。”
“彼时他们只招人、不劫掠,看着像是乱世抱团求生,我便未曾多言。”
他说到此处,语气染上愠怒与后怕,指尖微微收紧:“如今想来,根本是狼子野心,早就在暗中蓄势养力!我们一路低调避祸,从不与人争抢滋事,这黑虎,竟专挑我们陆家下手!”
他认真看向陆斩瑶,字字叮嘱:“那伙人收拢数百亡命之徒,人数极众,鱼龙混杂,绝非普通散匪。你手下护卫虽精干,但对方人多势凶,今夜万万不可轻敌,务必小心谨慎。”
陆斩瑶静静听着,眼底无半分波澜。
白日山道那一幕,她尽收眼底。黑虎收拢流民、蓄势壮大的小动作,看似隐忍求生,实则豺狼蛰伏,专挑乱世最弱、最富的猎物伺机撕咬。
她不是不知,只是不屑理会。
乱世倾覆,律法崩塌,小人趁乱起势,本就是必然。
只是这群蝼蚁,错把隐忍当软弱,敢摸到她的眼皮底下觊觎陆家,便是自寻死路。
她微微颔首,声线清冷淡稳,稳稳安抚住二老:“父亲母亲安心坐好,不过是一群趁乱作乱的乌合之众。今夜有我在,谁也伤不得陆家分毫。”
话音未落,荒村外侧的密林深处,骤然炸出一阵凶狠暴戾的喝骂!
“全部出来!动手!”
漆黑山林瞬间躁动起来!
密密麻麻的黑影从树影暗隙中暴涌而出,黑压压一片压向村落,人手数百,个个手持刀棍斧刃,面目狰狞、眼神凶戾,是一路尾随而来的黑虎乱党!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壮硕,肩宽背厚,脸上一道横贯眉眼的深长刀疤,在火光映照下狰狞可怖,满身市井泼匪的凶悍戾气,正是黑虎!
他手提一柄厚重□□,刀刃磨得雪亮,大步踏碎乱石,居高临下盯着村落正中的陆家车马,眼底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老子盯你们一路了!”
“南城大户人家,车马满载、粮草充足!乱世年头,有钱有粮就是祸根!识相的,把所有金银粮草、车马物资全部留下,老子饶你们一家老小性命!”
“若是敢半个不字,今夜屠尽满门,鸡犬不留!”
数百乱民跟着嘶吼咆哮,声浪震彻山野,煞气滔天。
这些人皆是黑虎收拢的亡命之徒,有南城地痞、溃散兵卒、饿疯的流民,乱世无拘无束,早已杀红了眼,劫掠成性,根本无惧人命律法。
荒村内的普通流民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躲,缩在断墙死角,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直视这群凶徒。
火光大乱,人影仓皇,惊惧的哀嚎与杂乱的脚步声瞬间铺满整座荒村。
陆母脸色骤白,下意识攥紧陆斩瑶的衣袖,心头骤紧。
陆父立刻起身,将妻女护在身后,面色沉怒,眼底满是警惕。
近处值守的一百五十四名死士瞬间直立起身,气息陡然凛冽肃杀,无声列阵,刀藏鞘中,只待主子一声令。
全场慌乱动荡,唯有陆斩瑶立身火光之中,身姿挺拔如青松,神色淡然漠然,不见半分慌乱。
她轻轻抬手,温和拂开母亲的手,语气平稳:“父亲,母亲在此静待,不必起身,不必惊慌。”
说完,她转身迈步,走出篝火光圈。
夜风猎猎,掀起她衣袂翻飞,少女身形清瘦单薄,立在漫天乱象之中,却自带一股凌驾众生的冷傲气场。
不远处树下,黑马静立,神骏矫健,通体乌黑如墨。
陆斩瑶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她反手取下鞍侧悬挂的百炼长枪。
枪身黝黑质朴,无雕花、无纹饰,沉甸甸极具分量,枪刃凝着一层清冷寒芒,是最扎实的实战杀器。
马蹄轻踏土地,黑马缓步前行,随即骤然提速!
哒哒马蹄破乱声,穿透漫天喧嚣!
陆斩瑶单人独骑,一马当先,不待护卫推进,不待暗线合围,一人一枪,直面数百凶徒!
黑虎见冲来的不过是个年少世家少女,先是一愣,随即仰头轰然大笑,满脸戏谑轻蔑。
“哈哈哈!真是稀奇!富贵窝里养出来的娇小姐,也敢上阵逞凶?”
“看你细皮嫩肉、弱不禁风,怕是连刀都握不稳!真当乱世儿戏?”
他提着□□上前两步,满脸蛮横狂傲,冷声嗤笑:“小丫头片子,看来本大爷一路收敛锋芒、不愿欺负弱小,反倒让你不知天高地厚!”
“真当老子是病猫,任你拿捏?”
话音落地,黑虎面色骤然狠厉,双目赤红暴戾。
他猛地弃刀甩手,五指曲成尖锐爪势,指节凸起,力道灌注双臂,周身风气骤乱,爪影凌厉翻飞,招式邪诡狠戾。
“既然你不知死活,那就尝尝老子的必杀招——”
“黑虎掏心!!”
一声暴喝震耳欲聋!
黑虎双脚猛地蹬地,魁梧身躯骤然腾空跃起,身形凶狠扑杀而来!五指利爪直取陆斩瑶心口,招招奔着夺命而去,势要一击贯穿要害!
周遭乱党见状,纷纷起哄嘶吼,只待头领一招毙敌。
可半空之中,胜负早已注定。
陆斩瑶端坐马背,眸光冷冽如霜,不见丝毫异动,只静静看着他蛮横扑来。
就在黑虎利爪距她心口寸许之际!
她手腕微沉,长枪骤然前送!
快如惊雷,稳如磐石,准如定点!
寒光一线破风而出!
噗嗤——
精准穿透!
长枪笔直戳穿黑虎头颅!
腾空扑杀的魁梧身躯骤然一僵,所有力道、所有凶戾、所有狂傲,瞬间尽数溃散!
黑虎瞪大双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死寂,口中的嘶吼戛然而止。
下一秒,庞大身躯重重从半空坠落,轰然砸在黄土之上。
头颅贯穿,血溅尘土。
南城凶名在外、收拢数百人手的帮派头领黑虎,当场毙命!
旷野瞬间死寂。
喧嚣骤停,嘶吼尽消。
数百乱民僵立原地,瞳孔骤缩,满脸呆滞惶恐。
死寂一瞬,足以定局。
陆斩瑶持枪立马,黑马踏血而立,枪尖滴落点点血珠,落土无声。
她眸光冰冷扫过全场僵立的乱民,声线不高,却压过整片旷野余声,字字凛冽:
“安分逃难者,生。”
“恃强劫掠者,死。”
一声令下!
一百五十四名死士精锐骤然暴起!
锵——!
百刃齐鸣,震彻四野!
甲:“杀了他们给帮主报仇。”
死士阵列轰然推进,刀光森寒成片,正面碾压溃散乱民阵型,杀伐干脆,进退规整,尽显精锐本色!
同一时刻,荒村四周匠人护卫迅速封路合围,堵截退路、锁死四方,步步紧逼,不留一处破绽。
全员战力全线开战!
前后夹击,四方锁死!
这群黑虎收拢的乱党,看似人多势众,实则尽是乌合之众,无章法、无配合、无死战之心。
在陆斩瑶一手打造的混编精锐面前,不堪一击。
刀光起落,杀伐利落。
没有惨烈拉锯,只有绝对碾压。
哀嚎遍野,求饶声声,尽数被冰冷刀光淹没。
不过半柱香时辰。
所有作乱凶徒,尽数伏诛。
荒村血色浅浅浸染,乱象尽消,重归沉静。
夜风依旧吹拂,只是风里多了淡淡血腥气。
战后,全军即刻规整战场、清点伤亡。
死士统领上前单膝跪地,沉声禀报此战损耗:
“回主子,一百五十四名死士出战,阵亡三人、重伤四人、轻伤十一人,余者全员无伤。匠人护卫无亡,仅有数人轻微磕碰擦伤。”
陆斩瑶神色平静,淡淡颔首。
战事从不无代价,这个损耗,已是极佳战果。
随后全队开始彻底清扫战场、搜刮黑虎帮所有遗留物资。
黑虎盘踞劫掠许久,家底颇丰。
众人逐尸清点、集中收缴:
大量散乱碎银、整箱铜钱、私藏黄金小块、数百石存粮、长短刀械百余柄、粗制长矛、斧头、弓弩十余架。
另外收缴得战马七匹、驮货骡子四头,还有帮派囤积的布衣、帐篷、药材、干粮、酒肉杂物无数。
所有物资全部集中堆放,统一登记、分类封存。
清点完毕,统领再度禀报:
“黑虎一众财物、粮草、兵器、牲畜,已尽数清缴封存,无遗漏、无私藏。”
陆斩瑶目光微沉,开始论功行赏、抚恤伤亡。
她最先看向死士统领。
“此战你调度有序、攻防得当,稳住全队阵型。先前缴获两副制式铁甲,一副封存留作底牌,另一副次等铁甲,赏你。”
统领沉声叩拜:“谢主子!”
紧接着,陆斩瑶沉声下令,落实全员抚恤与赏赐。
七名重伤、十一名轻伤者,人人发放治伤银两、额外粮赏,安心养伤,薪资照发。
余下所有参战死士与匠人护卫,全员统一发放钱粮赏赐,各有犒劳。
命令下达,人人敬畏。
无人再敢怀疑这位年少主子的手段与情义。
夜色归静,荒村重归安宁。
一场突如其来的匪患截杀,彻底落幕。
经此一战,她麾下人马战力尽显,物资充盈、军心凝聚,彻底具备了乱世立足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