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微风习习。
六爻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符枫华昨夜路过京都时,离家这么久第一次感受到那股和他梦境同源的力量,可惜昨晚宵禁城门关了,他只能今早再进城寻那力量的源头。
他啃着包子,心里琢磨着这事往城内走去,结果没走几步路就听到身后马车辚辚声,紧接着一道黑影从身边掠过,车轮扬起的土全部覆在了他的包子上。
那车主是个干巴小胡子老头,还从帘子里探出头骂他:“嘿!好狗不挡道!再挡路下次就从你身上碾过去了!”
符枫华看了眼路,宽敞的还能再走两辆马车。
马车后面的印记写着宋财典当行。
他记下,笑一声,撕掉了包子脏的最外面那一圈,将剩下的吃了。
进城后,日头刚出来没一会,符枫华走到某处时,感知到的那股力量却突然消失了,他找了一圈无果,索性寻了块地,小桌一摆,墨蓝粗麻桌布一拉,屁股往板凳上一坐,红色旗子直挺挺竖着,算命小摊就这么在人流如织的街市上摆了起来,看着像模像样。
等待时开张赚点钱也不错,他伸了个懒腰。
哗啦!
结果摆好还没三秒,就有人过来一脚踹开了摊子:“你这厮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后面是我王家的铺面!光天化日我们开门做生意,你坐门口挡了客源财路,这不是给人找晦气吗!”
又把旗折了撇走,像驱狗一样挥着手:“去去去,别在这碍眼!”
这动静吸引了不少人来看热闹,围观的往那摊主脸上瞟了好些眼,清俊出尘,容色绝伦!世间样貌如此出众之人多数骄纵,而这男子被欺负至此还一直唇角上扬笑容温和,可见是美貌者中少有的好脾气。
话本子里琴师,教书先生,温和长兄等角色想必是代入他的样貌书写。
又看他身段,人群中少有的大高个,宽大的粗布黑袍子也掩不住长腿蜂腰,胸口鼓鼓囊囊,布料下肌肉轮廓隐约可见,登时口水横飞三千米!
仙品,仙品!
别说凡界,这外表哪怕在仙门都排的上夯!
可没人敢站出来给这仙品讨个说法。
无他,周围的路人看到赶人者背后的招牌都跑了,王记在这片霸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谁叫它背后老板王强是斐玉仙门大弟子姑姑的姨婆的小舅的表侄的奶奶的忘年交的外孙女的丈夫呢!
这关系,太硬了!没人敢动!
没看王强大儿欺男霸女闹到官府都不了了之了吗。
符枫华的摊位其实离王记还有一段距离,两者招牌门头也完全天差地别,说阻碍客源完全是无稽之谈,但他被这么羞辱也没生气,慢吞吞地提着自己的小桌子和板凳,肩膀上背着布,弯腰捡起旗子,却没急着走,而是往后看了眼,这一眼,就让他眼眸发亮。
王记典当行五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可却不是它们吸引了符枫华,往下看店面内,柜台后博古架最角落处放着一只翡翠猫摆件,他看到它时,已然心领神会:这便是京都那真正吸引他的力量源头了。
赶人伙计发现他视线往店里瞅,厉声呵斥:“看什么?就你这穷鬼一辈子也进不了我们的门!”
符枫华看了他一眼,微笑着离开了。
伙计被他笑的发毛,只当他失心疯了。
符枫华走出这条街,在一生意极好的汤面铺要了碗热汤面,然后坐在了两个食客对面,仍然笑容不变,“饭点位置少,两位不介意拼个桌吧?”
两个食客都是白面书生,见他面善当然没意见,他们继续聊天:“朝堂上最是炙手可热的林尚书是个重情义之人,哪怕高升也不忘自己的糟糠妻。”
“我听闻这妻子也乃大义女子,曾为了凑出林尚书进京赶考的路费典当了自己母亲最后的遗物……”
符枫华听到这终于出声:“抱歉两位,敢问这林尚书的妻子没有在发迹后赎回母亲的遗物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书生甲语重心长,“要做生意的,还能让人家自己赎?宋财典当行的掌柜的一早就免费物归原主了!”
书生乙手指脑壳:“你呀,要学会高情商!”
有这层关系,比旁的典当行更敢触王记霉头了。
符枫华当即谦虚拱手:“多谢两位,某受教了,这宋财典当行掌柜可是小胡须窄面黑瘦的老翁?”
“是啊。”
两位书生又拉着他说了些闲话,一刻钟后三人愉快的分手了。
确认了目标后,符枫华慢悠悠地朝宋财典当行走去。
他进门前在路边捡了一兜子石头,塞进自己摆摊的小桌布里,拢出一个走起路来叮呤咣啷响的包袱,这才进了典当行大门。
店内伙计见有人进来,连忙上下打量了一圈,先看到他的脸惊艳了一把,又注意到他身上行头时神色难掩轻蔑,但发现他肩上扛着的包袱鼓囊囊,里头装着哗啦响的块状物后立刻又笑容满面,短短几秒上演了一番绝妙的京剧变脸。
“这位爷里面请。”
伙计迈着小碎步殷勤跑过来,指引着符枫华进了包间坐下,沏上中等的茶叶,这才问他:“您是想买东西还是卖呀?”
符枫华闻言没出声,而是左右小心地看了看,才小声道:“买!”
伙计虽然不理解但同样压低了声音:“怎么说,您要买什么?我带您在店里看看?”
符枫华摆手:“不用不用,我本在扬州做点小生意,这次来京都啊,遇到一位老道说我和此地一家典当行有缘,而这典当行内有一物,让我势必要不惜一切代价买下奉回家镇宅。”
伙计瞪大眼睛:“不知是何物?”
“也没什么特别的,”符枫华道,“无非一只坐卧姿态的翡翠狸奴摆件,不过这狸奴有一点特殊,便是它左耳缺了一个角,我愿用这个数买下它。”
他伸出三根手指。
伙计犹豫,他不记得自家店里有这么个东西,许是这商贩找错了典当行也未可知,但还是先问道:“三百两?”
这个价买翡翠……如果摆件确实精致也还靠谱,不过没有的东西也不能给他变出来,还得告诉他找错店了,生意没谈成白费他一壶茶,伙计遗憾心想。
“非也。”符枫华晃了晃手指,声音压的更低:“三千两。”
“三千…!”
伙计舌头都捋不直了,什么找错店了之流的话已经完全忘记了!满脑子都是那个巨大的数字,他眼含热泪地拉住符枫华的手,没看到对方眼角抽了抽,“有!就是我们店的!您真是找对人了!道长说的没错,万般皆是元啊!有元千里来相见呀!”
金元宝银元宝的那个元。
“真是你们!果然有缘。”面前的清俊男人看起来很惊喜,他一把抽出自己的手,又晃了晃肩头的包袱,银子又开始哐啷作响,给伙计眼睛都听直了,“我刚到京都,你们是我来的第一家典当行,本来听说有家王记也不错,还打算去看看,没想到东西正在此处,省的我跑一趟了。”
伙计满心欢喜突然被敲了个警钟,王记可也是个不小的典当行,老板王强跋扈嚣张,和他们老板宋财积怨已久,这狸奴可别是王记的吧!
他得藏好这三千两贵客,别让他和别的典当行打交道,同时派人暗中去寻找这狸奴买下才是!
于是,符枫华被安排进了京都最好的客栈歇息,伙计告诉他这狸奴放置在邻城的分店里,调过来还需要一些时日,让他稍安勿躁,又请教他姓名,得知眼前男子姓贾。
符枫华先交了五百两银子的定金,瞥见他包袱里白花花的银子后,伙计对他最后一丝怀疑也没了,毕恭毕敬地拿着银票走了。
他走后,符枫华将包袱随手往地上一丢,包袱散开,里面灰扑扑的石头掉了一地,他没管,而是拿小二端上来的水仔细洗了手。
修长的十指捻了捻,水珠缠着骨节往下滑,在指尖坠成银色珍珠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这雕刻般完美的手,一直洗到确认没那种被人抓握的恶心触感后他才作罢。
洗完手,符枫华合衣躺在床上,眼眸半阖,长腿蜷着晃啊晃,吊儿郎当没半点温润如玉的样子。
真晦气,从符家离开也有三个多月了,他一封家书也没收到不说,还遇到了很多如宋财和王家伙计这样的疯狗,无故爱朝人狂吠。
唯一的安慰就是如今总算寻到了携带和他梦境相同力量的物件,无论那猫摆件是谁的,被他看到了今后就只会属于他了。
说起这梦境之力,可就有的说道了。
和符家别的孩子不一样,符枫华生来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
别的孩子呱呱坠地后嗷嗷大哭,大人在旁边高兴;偏偏他一出生就没气了,在大人们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时,他又复活了,咧着嘴嘿嘿冲所有人笑。
给他娘当场吓晕了,这事害女人被妯娌嘲笑好几年。
从此,符枫华成了家里最不受待见的小孩,等他弟弟出生了这点也没变。
即使他可以轻而易举看懂兄弟们学不明白的功法,可以随随便便解出他们想不通的难题,在父母心里他还是比不上剩下两个孩子。
但最重要的不同之处是他偶尔会做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俯瞰芸芸众生,身边有罡风呼啸而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也不知道自己站的地方是哪里,但每次做完梦苏醒,他之前不懂的问题就会全部引刃而解,修为也会跟着提高,这梦像是上天的恩赐一样。
直觉告诉他,这个梦关联着很重要的信息。
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符枫华和一棵从小陪他长大的梨树。
梨树本来十五年前就要死了,当时五岁的符枫华将它栽到了自己院子里,在数年如一日的照料下树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去年它第一次开花时,雪白的梨花纷纷扬扬落了在树下小憩的少年一身,像母亲温柔抚慰的手。
树告诉符枫华该走了,符家不是他的终点。从小困扰他的梦境,他心中问题的答案,都在路上。
符枫华听劝地出发了,他走前唯一的愿望就是不要让人动他的院子,院子里有那棵梨树。符家父母本就不喜他,也不关注他到底要去哪做什么,答应了他的请求后挥挥手让他在外面多待一阵,不要经常回家。
于是他出来后一次都没有回过家。
在外面游荡了这般久,久到符枫华都对梨树产生了轻微的怀疑,直到今日他看见了那带着梦境力量的狸奴摆件,一颗悬浮的心终于彻底定了下来。
第二天。
符枫华早起后在街上乱逛,和小巷中小乞丐低语几句,又塞了他几个包子,小乞丐拿着包子飞也似地跑了。
一切完成后,他慢悠悠地回到昨天摆摊的位置,只是抬眼间俊美出挑的模样不再,任旁人如何看都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一肥胖富翁打扮的男人大摇大摆走进了王记典当行,昨天和他说话的宋财典当行伙计不知何时在对面的茶摊落了座,紧张地注视着典当行内。
好戏,开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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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