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有一块荒地,夹在两块巨石之间,连杂草都不爱长。沈年蹲在石头缝前,从袖子里摸出一粒黄豆大的种子,又摸出一根橘色的猫毛。
他把猫毛缠在种子上,搓了搓,塞进石缝的土里。
土已经裂开了,一根嫩绿的芽从石缝里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叶片舒展,茎秆拔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已经长到了沈年膝盖的高度。
沈年掰下一个豆荚,剥开。豆粒比正常的黄豆大两圈,圆滚滚的,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塞了一颗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突然亮了。看来他还是和主人一样是有天赋的。
这不是普通的灵种,而是用他的猫毛催熟的高产灵植。
“赚了。”他小声说,把根也塞进袖子。
又摸出三粒种子,三根猫毛,在石头缝里挨个种下去。这一次他等的时间更短,两盏茶的功夫,三株灵植全部成熟,豆荚比第一株还要多。
他把豆荚全部收走,把植株连根拔起,把土翻了一遍,看不出痕迹。石头缝里只剩下几根枯黄的须根,风一吹就干了。
路过外门弟子住的院子,他停了一下。几个弟子蹲在廊下啃馒头,馒头又黑又硬,嚼得腮帮子鼓得老高。
沈年从袖子里摸出几颗豆子,攥在手心里,走过去。
“尝尝。”他把豆子丢给其中一个人。
那人接住,看了一眼:“黄豆?生的?”
“吃你的。”
那人将信将疑地塞进嘴里,嚼了一下,整个人愣住了。旁边的人看他表情不对,抢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然后两个人的眼睛都瞪圆了。
“甜的!还有灵气!”其中一个压低声音,“沈师兄,哪来的?”
沈年没回答,又丢了几颗过去。“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个地方等我。”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身后的两个弟子已经开始商量要不要拿这豆子去换点别的东西。
沈年嘴角翘了一下。
灵糕的事,可以开始准备了,不过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得先行处理千层洞之事。
千层洞在后山,从松云於的住处走过去要半个时辰。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树根。沈年走到一半鞋底打滑,摔了一跤,手掌蹭破了一层皮。
他蹲下来吹了吹,又往裙子上蹭了两下,继续走。经过一棵老槐树时,他停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猫毛,塞进树皮的裂缝里。以后再来回收,说不定能听到路过的弟子闲聊。
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湿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血腥味。
“走了。”沈年对自己说了一声,弯腰钻了进去。
洞口窄得只能爬。膝盖和手掌撑在地上,碎石硌得生疼。他把尾巴贴在身后,不敢翘。洞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他的手滑了一下,脸差点撞上石壁。
“我劁!”
声音在洞里来回弹了好几遍,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爬了一刻钟,洞渐渐宽了。他直起身,揉了揉膝盖,掏出夜明珠。珠子亮了,昏黄的光在洞壁上晃出一个圆。石壁上刻满了符文,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纹路很深,凹槽里有黑色的东西,闻起来像干了的血。
没时间多想,继续往里走。
走了不到十步,地上的石头动了。
是一条蛇。通体漆黑,粗得像他胳膊,盘在碎石中间,头微微抬起,竖瞳对着他。
沈年僵住了。他不怕蛇,但他被蛇咬过。那是小时候的事,后腿肿了好几天,沈书意带他去看兽医。兽医说要打针,沈书意哭了。他不想再看见沈书意哭。
黑蛇没有动,沈年也没有动。
他的手在腰间摸到了短剑,犹豫了一下,又松开了。松云於说不能用法力,没说不能用剑,但沈年觉得这蛇看起来不太想打架。
他慢慢蹲下来,和蛇平视。
“我不动你,”沈年嗓子发干,“你也别动我。行不行?”
蛇没有回答。它不会回答。
沈年咬了咬牙,收回手。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后变回了原形。
一只橘猫蹲在蛇面前,尾巴尖轻轻点了点地。
他伸出尾巴,极慢极轻地,扫了一下蛇的鳞片。
一条崭新的蛇从旧皮里滑出来,比原来细了一圈。但让沈年没想到的是,旧皮里还滚出了两条更小的蛇,黏糊糊的,蜷缩成一团。
大蛇愣在原地。它低头看了看那两条小蛇,又抬头看了看沈年。竖瞳里的杀意变成了困惑,还有一点点感激。
它让开了。
沈年从它身边走过去,尾巴擦过它的鳞片,凉飕飕的,滑腻腻的。
走出去好几步他才回头。大蛇已经重新盘回去,把小蛇拢在身体中间,像一团黑色的毛线。
“谢了。”沈年小声说了一句,继续走。结果又迎面撞上一堵墙。
沈年伸手摸了摸,石面光滑,像是打磨过的。他敲了敲,声音很实。上下摸了一遍,没有机关,没有暗门。
沈年蹲下来,挠了挠耳朵。挠完顺手舔了一下爪,舔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人的样子。
“呸。”他皱着眉头吐了两口,低头一看,掌心里沾了一层灰和碎毛。
他盯着那团灰看了两秒。这都是走路蹭掉的猫毛,混着墙灰和青苔。他搓了搓手,把那点东西搓成一个绿豆大的小球,随手丢在墙根底下。
三秒后,一丛猫薄荷破石而出。
它的根系像活了似的,疯狂钻进石缝里,越钻越深,越钻越密。石墙上开始出现裂纹,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墙顶。
沈年往后退了两步。
墙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碎石从缝隙里崩落。那丛猫薄荷越长越旺,叶子肥得发亮,根系已经把整面墙从内部撑裂了。
石墙塌了。
不是整个倒下来,是从中间裂开一个洞,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那丛猫薄荷站在废墟上,叶子还在风里轻轻晃。
沈年拍了拍灰,从洞口钻过去。路过那丛猫薄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揪了一片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嚼。
“还挺甜。”
他继续走。
再往里走,空气越来越湿,血腥味越来越重。沈年竖起耳朵,捕捉每一个细小的声响。他听见了很重又很长的呼吸声,而这声音似乎来自头顶。
沈年慢慢抬头。洞顶离他大约三丈,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闻到了大型猛兽的气味,猫科,和他同类。
他很想跑,可他知道这一跑,命就丢了,紧接着他慢慢蹲了下来,抽出短剑,握在手里,然后缓缓抬头,把夜明珠举高。
这才小心翼翼地看清了对方。洞顶伏着一只豹子。
通体漆黑,额头有一撮白毛,形状像弯月。它伏在洞顶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前爪交叠,尾巴垂下来,尾尖微微卷着。它看着沈年,像看一只闯进自家院子的野猫。
沈年的尾巴炸着,但他没跑。他蹲在原地,短剑横在身前。一人一豹对视了大约五息。
豹子先动了。它从岩石上跃下来,落地没有声音,四爪着地,身体压得很低。它绕着沈年走了半圈,低下头,嗅了嗅他垂在身后的尾巴。沈年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
豹子嗅完,退后两步,坐下了。它歪着头看他,金黄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意。
沈年忽然动了。
他没跑,没打。他把短剑往地上一插,变回原形,猛地扑了上去。整只橘猫挂在豹子额头上,四只爪子扒着那撮白毛,疯狂地蹭。
从额头蹭到鼻梁,从鼻梁蹭到耳根,整张猫脸在豹子的脑门上碾来碾去。他闭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台小型发动机。
豹子浑身僵住了。
灵气从沈年蹭过的地方灌入它的身体,顺着经脉暴涨。它的骨头都在响,肌肉绷紧又松开,像干旱了三年的土地终于等到了暴雨。它四肢一软,瘫倒在地,尾巴无力地晃了两下,喉咙里发出舒服至极的低吼。
沈年蹭够了。
他从豹子脸上跳下来,变回人形,拍了拍手,头发上还沾着豹子的毛。
“爽了?”
豹子翻了个肚皮,四只爪子朝天,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它伸出一只前爪,朝石室深处勾了勾。
沈年顺着它的爪子看过去。
忘忧草!是忘忧草?
豹子用尾巴一卷,把那枚朱红果子从草心上摘下来,送到沈年面前。
指尖碰到果子时,它自己就已经咕噜噜滚过石台,沿着地面的纹路一路滚,滚进阵法边缘一道手指宽的裂缝里。
沈年扑过去,整个人趴在地上,手指伸进裂缝,指甲扣着石壁,够不到。
他愣在那里,手指还插在缝里,额头抵着地面。身后的阵法,亮了。
石室地面上的符文开始流动,像有活物在里面爬。灵力线一条接一条亮起来,蓝白色的光把整个石室照得如同白昼。石台正下方的地面裂开了,碎石和泥土往裂缝里塌陷,一只巨大的爪子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不是肉爪,是石头做的。每一块碎石都被灵力线串在一起,像一具没有皮肤的手掌。接着是第二只,然后是头,然后是整个身体。
一只由碎石和灵气组成的巨兽从裂缝中爬了出来。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人形被砸碎了又拼起来。灵力线在它体内流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豹子已经站起来了,挡在沈年前面。它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但没有扑上去。
沈年咬了咬牙,伸手扯住自己的衣领。衣领上沾的全是猫毛。他刚才蹭豹子的时候掉的,还有之前走路掉的,一团一团嵌在布料的缝隙里。他扯了一把,疼得龇牙,手里攥着一小撮橘色的毛。
巨兽朝他走过来了。每一步都震得石室顶部落下灰尘。
沈年拼命搓那撮毛,搓成一个紧实的小球,比之前的那个大一圈,也硬得多。他把毛球攥在掌心里,站起来,没有后退。
很快毛球在巨兽体内炸开了,前后不过五息。
巨兽碎成一地石块,那丛荆棘藤蔓站在废墟上,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晃。
沈年趴在地上喘气。豹子蹲在他旁边,用尾巴轻轻扫了扫他的背。
他爬起来,走到裂缝边,把手指伸进去又摸了一遍。没有果子。什么都没有。
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株已经没了果子的忘忧草。草茎还带着泥土的气息,叶子在他指尖微微卷曲。
他把它塞进袖子里。
沈年爬出洞口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趴在草地上喘了很久,浑身都疼。下巴磕破了,嘴唇肿了一块,左边颧骨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膝盖上的皮全蹭没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豹子没有跟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口一片漆黑,只有湿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他蹲了一会儿,对着洞口说:“谢了。”
不知道豹子听不听得见。
他站起来,把袖子上沾的泥土拍了拍,又对着溪水照了照脸。伤口不太好看,他把额前的头发拨下来遮住那道划痕,深吸一口气,往回走。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他伸手摸进树皮裂缝,把那根猫毛取出来。他耸耸肩,把毛塞回袖口。
松云於站在廊下等他。茶已经凉了。
他看见他走过来,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停在颧骨那道划痕上,停了半拍,又移开了。沈年把废草递过去,手指上还有干了的血,指甲缝里全是泥。
松云於接过,看了一眼。
“果子呢?”
“掉了。”
沉默。院子里只有风吹竹子的声音。
松云於把废草放在廊柱上,转身要走。
沈年的手比他快。他一把抓住他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松云於停住了,低头看着他那只沾满泥、血、还有干猫毛的手。
“你说的,”沈年没看他,眼睛盯着地面,“办成了就告诉我。”
“你没拿到果子。”
“我拿到过。”沈年终于抬起头,下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一道血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掉了。”
松云於看着他。风吹过来,他的袖子在他手里微微鼓动。沈年没有松手。
过了几息,松云於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放在他掌心里。
他的指尖没有碰到他的皮肤。
“东海之滨,遗珠阁。你主人最后出现的地方。”
沈年攥紧纸条,转身就走。
“明天再去。”
他脚步没停。
“你下巴还在流血。”松云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和说“茶凉了”一个语气。
沈年的脚步慢了一点。
但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