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窗外天色仍阴浓,耳边倒转进三两傲气鸡鸣,约摸不过多时便要日出扶桑,扫尽残星。
杏沅张了张嘴,啪嗒一声倒在被褥间,“喵,该睡觉了。”
吱吱无语凝噎。
晨光微熹,东方既白。
杏沅迷迷糊糊起了床,掀开褥子,头还歪歪地垂着,脚下颠倒错乱差些栽进草木盆中做一株猫猫草。
她稍做梳洗,简单地往头上插了些喜爱的珠钗,也不知如何插便乱通一气。
宛如游魂一般在院中晃荡。
瞅见先前那位管事,同他搭上几句话便知待会侯爷回府用膳,她回过神跟上去,内心隐隐期待人类早上会吃什么好吃的。
步入厅堂,清甜热雾先一步蹿进鼻尖,琳琅满目的菜肴中,独有一高脚缠枝盏里点着几块广寒糕,勾得人馋虫直吊。
杏沅歪了歪头,珠钗叮啷作响,探手便要戳上那点白糯。
管事见状,手疾眼快地拍来她的手。
“你干嘛!”杏沅缩回手,不满地撇嘴。
“胡闹!这是用来侍奉侯爷和小侯爷的,岂容你放肆?!”
杏沅轻咬指尖,欲言又止道:“这一大桌子菜就他们二人吃?”
“这是侯爷的意思。”管事斜睨她一眼。
倏忽片刻,她鼻尖钻进一缕腥潮。
琐窗外风乱几树低矮,疏雨微冥。
头顶黛瓦撞起叮泠脆响,烟雨迷蒙中一抹鸦黑缓步而来,身旁簇拥着数位奴仆。
步子稍乱却稳当,方踩进厅堂,奴仆才为他束伞,慌忙将窗子拢得咔哒轻响。
谢笙裹着一身寒气,衣襟起伏闷闷作咳。
又见他抬眸,与自己对上视线。
杏沅正欲开口询问,管事再一次拦住她,紧接按她的肩弯下腰来。
“你又干嘛!”
身旁齐声俱道:“参见侯爷,小侯爷。”
杏沅闻言偷偷隔着前头的管事,把眼珠子一转细细打量这位侯爷。
谢承眉目间镌刻几分沧桑,仍可看出与谢笙极其相似,却笑意浅淡。
但杏沅心中隐隐不安。
蓦然,他半眯起眼目光刺向藏在管事身后的杏沅。
吓得杏沅往里躲了躲。
谢笙倾身抱拳,声音听不出起伏,仅有微弱气喘。
“父亲。”
谢承眉头紧锁道:“身体……可还是不适?”
谢笙略微颔首。
见状,入座的谢承缓慢摩挲袖中玉扳指,眉峰压得很低。
“莫非这新请来的……杏大夫也束手无策?”
杏沅再一次探出脑袋,心中忐忑地去瞧谢笙。
谢笙坐得挺拔,时不时以素帕掩唇,轻咳道:“尚可,她的药需长期服用,或要长住一段时日。”
“好好,”谢承话头微顿,旋即目光落在杏沅身上,侧首眉目温和,“杏大夫,往后我儿的病便拜托你了。”
她懵懵应下。
寒暄几句话,饭桌顿时静了下来。
杏沅站得双腿灌了铅般沉,便一会儿踮踮这只脚抬抬那只脚。
“笙儿……你母亲的事…”
杏沅登时醒了神,把耳朵竖起。
“父亲不提,孩儿险些忘了。”谢笙飘虚的声音响起,引得好一阵咳喘,极淡的血腥味飘散。
谢承沉吟片刻,抬手揉住眉心道:“唉,实在是造孽,你母亲…”
“咳咳……”
谢笙骤然猛咳一串,崩落的血一滴一滴,连素帕也裹得力不从心。
周遭变得忙乱起来,奴仆们手忙脚乱地寻得一盛满热水的铜洗,几张素帕为谢笙整理。
“杏大夫杏大夫!”
管事小声小声地唤她,将她推至谢笙旁。
末了,管事又差人去寻一根细绳,原是系在谢笙腕子上诊脉所用。
岂料杏沅一把捉住他的手,颇心虚地冲他一笑,学着喵呜星里看得电视剧,有模有样地给谢笙把脉。
管事与旁的奴仆面面相觑,见谢笙对此也不以为意,一时也有些傻眼。
“这……这个脉象……”
杏沅恨不得抓耳挠腮上蹿下跳,也穷尽了大脑,想不到有何说辞。
‘呜呜呜呜吱吱你快帮帮我呀’
【……你等等我翻看一下地球人类医学百科大全】
‘喵啊,这得翻到喵年喵月啊!’
谢笙掀开眼皮,静静盯着眼珠乱飞的她。
许是她那苦大仇深的模样,惹得谢承也是一阵心惊,踌躇片刻后连连催促:“杏大夫,我儿究竟何如?”
【我找到了!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肝家气滞血亏】
吱吱在她脑中猛地大喊,喊得她额角青筋暴起。
杏沅粗暴地握住谢笙的手,黛眉一锁,语气沉沉,“左关沉……皮?噢……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恐是肝家气滞血亏。不若让小侯爷紧着回房歇息罢?”
适时,谢笙又是一顿咳嗽,咳得脊背都压低几分。
谢承似乎当真愕然,挥挥袖子语气急促,“孩儿还是快些下去歇息。”
说罢,一行人搀着小侯爷,撑了伞。
杏沅搀扶着谢笙,一步一步踩在湿滑的青石上。
‘吓死本喵了,要是刚才找不出来怎么办啊!’
【哎呀,别气啦别气啦!你看看…好感度又增加啦!】
‘哇塞!加了多少啊喵’
【 5啊】
杏沅大失所望,另一只手伸进袖子里没好气地捏它。
‘什么嘛,这才加5!哎,算了算了,照这个每天加10的速度看…我再过九天就能回家啦!’
她刚把自己哄好,吱吱就泼了一桶冷水,挠着头问道:【我什么时候说满好感度是100了?你这个攻略对象是地狱难度,所以满好感度是1000呀。】
‘臭老鼠,你怎么这么黑心!’
杏沅气得不轻,刚想把它扔到湖里,又怕得不到那六百斤猫条,最后便只狠狠戳了它两下。
一旁的管事瞧着杏沅的脸色,一会红一会青,堪称风云变幻阴晴不定。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将小侯爷送至房中,杏沅正打算回到自己的小破屋,却被管事叫住。
“小侯爷要留你。”
杏沅皱了皱琼鼻,惊疑不定道:“我……我吗?”
回应她的仅有大门合上的吱呀声。
房中一时寂静,杏沅脑中不住地浮现出昨日他喊人把那黑衣活活杀了的可怖模样,尽管她并没有真正看清。
‘……喵,咋办啊要是他想杀我的话。’
【……我会带一挂鱼干悼念你】
‘啊哈哈哈这倒不必了。。。’
好半晌,她堪堪鼓起勇气转了身,笑得眉眼弯弯,毕竟伸手不打笑脸猫。
“你怎么啦?”
“昨日,”谢笙执一枚玉盏,窥不得其喜怒,只是声音缓缓道:“那黑衣人所佩玉牌,今早竟无端失踪。”
杏沅眨了眨眼,猫条脑子转了半圈,他似乎是……在怀疑她?
“喵!我发誓不是我!”杏沅头摇似拨浪鼓,发坠撞得融润脆响,一颗又砸到她脸颊,叫她顿时吃痛。
谢笙瞥她这蠢相一眼,好整以暇地放下手中杯盏。
“也罢,回去吧。”
【宿主!谢笙好感度 1!】
杏沅笑意盈盈地出了门,转身关上门,倚靠其上长长一叹,倏忽瘪起嘴,朝着门挥舞几下拳头,“才加1啊,小气鬼小气鬼!”
“咔哒——”猝然一声长响,门再一次被打开,来人面色苍白,却把眉一挑。
“咳咳咳……小气鬼?”谢笙听着了她方才在门外的怒言。
“不是不是没有,敢问小侯爷还有何事?”
话又未说完,门沉沉合上。
杏沅叹了口气,攻略对象是不是有病啊!不对……真有病……
忽地额头被风拍上一方锦帕,飘落在地。
脑海中蓦然灵光一现。
杏沅找管事借下笔墨,在布绢上落下几道歪斜墨痕。
又将吱吱捏得咿咿呀呀,同它咬耳。
吱吱怀疑的望向杏沅:【你确定这样可以?】
“哼,小老鼠,今个便让你瞧瞧我们猫可是非常聪慧的!”
翌日正午,是晾晒衣服的好时侯。
“一会你叼着它跑走,我追你,肯定能吸引很多人注意,到时候我在说这帕子是昨晚出现的,被有心之人听到了一定会觉得是自己没偷干净,留下证物了。”
杏沅扬起下巴骄傲地点点头,把那帕子塞到吱吱嘴里,“去!”
吱吱衔着帕子一溜烟便往前冲去,杏沅柳眉倒竖瞪瞪眼,装作怒不可遏的模样,指着吱吱便跟了上去。
“臭老鼠,你平时偷吃东西就算了,怎么连个手帕都要偷啊!”杏沅这一声喊得响亮,几乎周围所有奴婢都看了过来。
“小侯爷叮嘱我一定要看好这帕子,昨夜他丢了块玉佩就又气得犯病了,这帕子我可不能再丢了!”见跟不上,杏沅涨红了小脸,故作自言自语。
这一番话可把丫鬟们吓坏了,一时间院内鸡飞狗跳。
吱吱几不可查地慢了下来,抹了个弯便朝杏沅手中撞去。
“啊啊抓到啦!”杏沅忙收紧手上的吱吱,抬着袖子擦擦额头的汗,同她们道谢。
“多谢你们了呀,不然小侯爷肯定要罚我的。”
“这是小侯爷昨夜忽然放到屋里的,不知为这般宝贵。我得赶紧放进他寝宫的木匣里收好。”话说着,她叹息地摇了摇脑袋。
心里的小猫咪止不住蹦蹦跳跳:计划通!
深夜,杏沅猫着腰磨磨蹭蹭来到谢笙的跨院,怀中鼓做一团,甚至还轻轻动了动。
她光忙着照看怀中,倏忽踩到一脚似皮肉质感的事物,惊得她往后一跳。
“啊——”
往地上定睛一瞧,又是一个被牢牢绑起的黑衣人,嘴里塞着拳头大的破布。
“常管事?”没记错的话,这人应该是侯爷的心腹。
谢笙又立在一旁,咳着血。
“喵!”
她怀里的小东西动了动,探出一只爪垫,色泽若乌云盖雪,瞧着孱弱极了。
脚步一错,杏沅绕过地上的人。
她掂了掂小猫:“你真可爱呀,就是太瘦了,我做猫的时候可有这么这么胖。”
管事伏地而起,躬身禀告些什么。
“查。”
“主上,这恐怕难查了…世子那边酒楼一直在暗中收集情报,总在第一时间把咱们西店的消息垄断了。”
杏沅探出脑袋:“你们在说什么?什么酒楼情报西店?”
管事正想开口道她帮不上忙,却忽然听谢笙闷咳几声道。
“开店。”
杏沅望着怀里的小猫,计上心来,举起手道:“我可以帮你呀,我帮你开一家宠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