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舫笙箫在落日余晖中缓缓飘荡,画楼灯盏明灭,市井熙熙攘攘的嘈杂声落入耳中。
昏晦巷陌深处,嫩黄衣衫的少女被眼前的黑衣人按在冰冷的墙面,一把薄刃紧紧抵在她咽喉。
“你你你有话好好说呀!拿刀做什么呀喵…”
少女杏沅脸色煞白一片,声音颤得发慌,喉咙因恐惧挤出微弱的哈气声,藏在袖子里的手止不住抓挠着墙壁。
黑衣人身形高大面覆黑巾,眼神狰狞可怖,薄刃压近少女脖颈,刺痛袭来。
“再问一遍,这香囊从何而来?!”
“喵啊——我不知道!我对猫粮……对天发誓!”
一双圆圆杏眸蒙了层氤氲水雾,欲哭无泪。
若再来上一回,杏沅定乖乖去给那谢小侯爷看病,而非翻车逃跑又因了块香囊被人用刀架在脖颈上。
“吱吱……”袖口里有个毛茸茸在横冲直撞,杏沅倏忽想起——
对了,系统!
杏沅赶忙掐住吱吱圆滚滚的肚子,急得差点给鼠捏瘪。
【唔…疼!你干嘛!】
‘你说呢?睁两大眼不会看啊!快点救救猫猫我啊!不是说有什么特殊技能?’
【你确定嘛,每个宿主只有一次的特殊技能的使用机会噢。】
‘呜你快点,我不想死…”
脚下陡然一轻,架在脖颈上的刺痛也一扫而空,还不待杏沅叉腰狂笑,一抬眼视线再一次撞见那道熟悉的黑衣,甚至伸两手臂就能够着……
“你这点距离有什么用啊!”
杏沅的神色倏忽转为惊恐,狂奔两步被衣裙绊了个踉跄。
人类的衣服真讨厌!
黑衣人也收刀回鞘,脚尖一点跟上那抹狂奔的鹅黄。
杏沅卖力地挥舞着两条腿,而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清晰沉重。
庆幸的是这巷子七出八窍,杏沅左钻右拐,好不容易将人甩在身后。
狗洞!
她两眼放光,忙趴着往里钻。
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头刚伸出黑黢黢的洞口。杏沅堪歇下一口气,正打算扭动身子蠕然而出,抬了个眼皮便猛地撞上那张蒙着黑巾的脸,无息地注视着她。
“喵喵喵喵!”
她想也未想,叮叮当当的钗饰砸得她呲牙咧嘴,也要把双脚一勾,前爪抵住潮泥一推,身子跟着往后倒退,但仍然太慢。
只听得冷笑一声,黑衣人青筋暴起的手掌陡然直逼杏沅面门。
喵呜——!
杏沅目眦欲裂,喵呜星!再见了我最最亲爱的家乡,再见了!
哎?
她盯着眼前一动不动的黑衣人,有些好奇地偏头看了看,啊噢!
他被一双突如其来的手捂住口鼻,面色涨得青红,手脚无措地挣扎。
天不亡我猫命!!!
杏沅跌跌撞撞蛄涌着身体往后钻,将头从洞里拔出后,撒丫子跑得飞快,窜出了夺命巷陌。
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终于把他甩掉了!
正揉着衣襟顺口气,视线中忽然多了双乌皮靴,顺着靴子往上瞧。
侍卫灰扑扑的脸涨得僵红,额头还悬着几滴豆大汗珠,一瞧见她便双目一亮道:“杏大夫!你上哪去了?快快快些与我一同去侯府,小侯爷都等得……”
“哎呀好啦好啦,快走快走,此地不宜就留久留。”
杏沅忙截断了侍卫的话,一溜烟便攀进了马车。
“呼。”
杏沅猫着腰钻进车厢,震得角铃咿咿呀呀,屁股挨上结结实实的软绒,才长舒一口气。
她撩开外衫,一只八角香囊挂在衣缘边轻轻摇晃。
杏沅想起方才的惊险,不禁打了个寒颤。赶忙把香囊藏进衬衣,擦擦额头渗出的汗。
她刚穿进来时,便以为自己在喵呜星学习喵呜地理学得走火入魔,吞天黑地。便是连做梦也进了新学的地球,还成了个小医女。
直到吱吱的出现,才让她明白,她真的穿越了!
更糟糕的是这小医女在杏沅临穿前接了个活——给小侯爷谢笙治病,可一只小猫咪怎么懂医术呢?药到命除?
杏沅耷拉着眉毛唉声叹气,抬起爪子要舔舔,忽然发觉这是人类的手,只好作罢。
甫一低头却见吱吱没事鼠一样的打哈欠。
杏沅气不打一出来,提溜起吱吱的尾巴抬到空中。只见吱吱跟个小摇表似的,来回摆动。
【啊啊啊,我恐高!】
杏沅眼珠一转,坏笑着要把吱吱放进嘴里。
“喵,我现在这样都是拜你所赐!你快点把我弄回喵呜星,不然…我就把你吃了!”
吱吱两腿在空中胡乱地蹬,求饶道:【你放过我吧!要不这样,我找上级申请一下,只要能将谢笙攻略成功,我就送你回家。还给你五百斤猫条!】
五百斤猫条?!五百斤!猫条!她眨了眨眼,顿觉漫天的猫条向她砸来,堆成一座座猪猪朗玛峰,而她抚着鼓起的肚皮幸福地喵喵喵。
杏沅笑得满面红光,却在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什么。
“不对,攻略是什么意思?”
【呃…就是让谢笙爱上你!我会给你计算好感度。】
她一双杏眼蔫蔫地垂下,“啊,可是听你说他这人很凶诶,我不喜欢他,也不想让他爱上我。”
吱吱急了,把手伸进自己毛茸茸的小口袋里鼓捣半天,竟拿出一张小照片。
【别啊别啊,你看,这是后台截取的谢小侯爷照片,很帅吧!你在喵呜星可见不到这种美男!】
她眯着眼在图片上逡巡片刻,随后坐直身子。
马车停于侯府门口,穿过一扇鎏金铜钉的朱漆大门。
她云里雾里听着侍卫与侯爷交谈,别别扭扭地行了个礼,便又随着管事来到侯府最偏僻的一间房,房前一树栀子开得烂漫,清甜丛生。
“素闻杏大夫医术精绝,尤擅调方配药。这儿是侯府药房,小侯爷需得日进安神汤药,不可一日或缺。劳烦姑娘且先配一副安神汤,瞧这天色小侯爷约莫也该回了罢。”
杏沅听得一愣一愣,也只听懂要配个安神汤,只得心虚地冲管事嘿嘿一笑:“好,您去忙吧。”
一推开木门吱呀作响,苦涩干凝的气味直直钻入鼻尖,满屋子的药草看得人眼花缭乱。
杏沅皱着张小脸在房间踱步良久也没对着这些草药研究出个所以然,正当她想着要不先在这睡一觉歇会时,墙外忽地传来声微弱呜咽。
“主上,人已擒获,只是他方才说已然寻着……”
一道虚浮的声音掺着几声咳喘,话里却是刺骨的瘆人,“咳…杀。”
地球人都这么残忍的吗?!
她咽了咽口水,猫着腰悄悄蹭到了药庐角落,把眼睛贴在木缝上往里瞧去。
只瞄了一眼,杏沅瞬间浑身一激灵。
地上正跪着黑乎乎的人影,她仔细一看,正是方才追着她的黑衣人。
此刻黑衣人被押着脱下面罩,口中塞着一大块棉布,额头青筋暴起,汗珠滚滚滑落。现在就跪在她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杏沅紧紧捂住口,两只眼因惊恐不住地打转。
吱吱鼠身一蹬攀上她的脸颊,小小的爪子试图遮住她的眼:【快闭眼吧,小侯爷要杀人了,这画面小猫不宜!】
吓得发木的杏沅此刻已经完全听不进任何声音。
隔着一道木墙,谢笙一身黑衣,身形单薄如竹,宛如风中欺凌得残碎的火烛。
一双凤眸微微上扬,目光无论扫向何处皆是又冷又厉。眼底下是淡淡的乌青,似是久病膏肓窥不见日月,猩红刺目的血染赤他的唇,竟让杏沅脑中无端端惊现七窍流血的鬼。
那属下不敢耽搁,将黑衣人翻了个身准备掏剑。
黑衣人刚好与木隙后杏沅对上视线。
她被惊得猛然一跳,差些便要将手边的药筐撞个底朝天。
黑衣人身子宛若骤然泄气的球,不过多时便被下属拖了去。
谢笙却还停在原地,用素帕拭去方才咳出的猩红,冷眼瞥过那道木缝。
杏沅回过神时,那道虚浮的脚步声已经落到门口。
她脑中嗡鸣,转眸望见身侧那高高堆起的干草。
“嘎吱——”一声,木门被一把推开。
属下环顾四周:“主上,没人。”
谢笙冷眼扫视整个药间,目光最后落到那堆干草上。
“嗯。”
杏沅听着二人远去的脚步声,恨不得高兴得擦擦眼角的泪。
还好还好!
杏沅连忙钻出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皱起眉头用手扇扇,一身清苦药味。下意识想舔毛又反应过来现在自己是个人类,只好掸掸衣服,确认身上再没沾上一根药草。
杏沅现在心乱如麻,真是搞不懂地球人,她只想赶紧完成攻略回到喵呜星。
忽然,她鼻子一动,嗅到了好生熟悉的味道。
清冽的药香钻入鼻腔,瞬间抚平了她慌张的心绪,连耳朵都因舒爽而兴奋地微动。
猫薄荷?!
她寻味找去,发现一罐名叫香蕾的药草。
杏沅捧起几株香蕾放在鼻尖下,她鼻头微动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把脸埋在手心努力多闻一点这个味道。
如果现在还是猫的话,尾巴一定已经开心的翘起来了。
她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自己每次闻到猫薄荷的味道都会心情舒畅。
不如给谢笙做一个“人薄荷”?
杏沅耸动着鼻子挨个嗅闻药材,为了更贴近猫薄荷的味道,选了一堆杂七杂八的药放进碗里。
塞了满满一大碗后,她抱着碗猛吸一大口,吸得她喵喵狂叫:神了!
咕噜咕噜冒泡的沸水翻涌,升起层层白烟,她的思绪也跟着一同飘起。
杏沅满脑子幻想着,谢笙喝下她配的汤药,忽然睁开那双冰冷的眸子含情脉脉地望着她,挽住她的手浅浅一吻,嗓音低沉:杏沅,我心悦你。
哇哈哈哈哈哈!到时候吱吱一下子给她判定成功,她就带着五百斤猫条回到喵呜星,再不用管这些人类的打杀弯绕,过上睡了醒、醒了吃的美妙生活。
“嘿嘿嘿…”她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管事刚打开药房门便看到这样一番场景,愣在原地。
他走上前来惊疑不定地问道:“杏大夫,煮好了吗?杏大夫!”
杏沅蓦地从美好的幻想抽离,才发觉自己已经趴在灶台上许久,她忙接过碗盛满药,眉飞色舞递给管事。
“给您,拿去给小侯爷喝吧!”
管事接过汤药有些犹豫,却也不敢耽搁。
室内昏暗不清,只点了一支烛勉强照亮。
谢笙坐在塌上微低着头,上半张脸淹没于黑暗,喘息急促。
“主子,这是新熬的药。”管事半弓着腰,端着药的手细细端详还有几分颤抖。
谢笙眼皮都懒得抬,指尖轻扣木桌。
管事如得了赦令般放在了桌上,退得急忙。他扫了一眼仍在冒着雾气的汤药,刺鼻怪味萦绕在鼻尖,好半晌才端起药汤,挨上碗沿喉结滚动,却在喝到一半之际,骤然停住。
杏沅又沉浸在欢乐的思绪里,后颈忽然传来一阵不可抗拒的大力,将她拽得面色涨红咳嗽不住。
“咳咳咳,谁啊!”
她哭丧着脸正要转头,却倏又被人狠狠按倒在地上,擦得她脸颊火辣辣地疼。
“呜,好疼好疼,你是谁到底要干…”
颈侧一凉。杏沅心中狂跳不止,暗道不好。朝身侧一瞥又是把架在自己脖子旁的刀。
地球人怎么一言不合就拔刀!
侍卫愤怒开口:“小侯爷喝完药快把房子给砸了!你做了什么?“
“就…配药啊。”杏沅不明所以。
她猛然愣住。
不对呀,为啥还拆家了?
杏沅想了半天,恍然大悟。
她是猫,但谢笙是人,猫薄荷可能对人会起反作用。
杏沅顿时有些歉意,耳朵似乎都耷拉下来,嗓子里冒出呜呜咽咽的低语。
一旁走来的管事沉吟片刻道:“先把这丫头押到小侯爷那。”
这个小侯爷这么凶残,她去了还能活着出来嘛喵?
但在二人的施压下,杏沅还是一路摸索到谢笙的房门口。
谢笙的房间为了防风四周窗户紧闭,从外窥探不到一点里面的景象。
杏沅提着吱吱将门推开一个小逢,忽然“砰”的一声,一个碗被砸碎在她眼前。
杏沅闻到了自己煮的那碗“猫薄荷”的味道,想到这她不自觉瑟缩一下,屋子里现在连烛光都熄了黑漆漆的。
正当她想着溜之大吉之时,屋内传来微弱的咳息:“咳咳…关门,跪下。”
她腿上一软,顺势一跪,依依不舍的把门关上。
一阵脚步声向她靠近,那步声轻极了。杏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人离她愈来愈近,周围弥漫的中草药味渐渐浓郁。
谢笙在杏沅面前点了一把蜡烛。
他的手微微颤抖,跳跃的火光打在她脸上。
微弱烛光下的谢笙薄唇透着青白,嶙峋的肩胛骨似是要刺破肌肤,随着压抑的呼吸发着颤。
“说。”
“呃…”
杏沅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绞着手指焦急地冥思苦想,只好道:“还是先不要了。”
空气凝固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