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瑶第一次成功变回人形,是在七个月以后的一天。
那天下午她刚结束战斗课,方舟让所有学员在模拟祟气潮汐环境中练习快速反应。
简单来说就是他在训练舱里放了十几只机械祟兽,让学员在昏暗的、充满祟气模拟雾的环境中跟这些铁疙瘩搏斗。
姜瑶作为一只猫,在这种训练里的优势是体型小、灵活度高,劣势是她的肉垫按在机械祟兽的外壳上毫无作用。
这些铁疙瘩没有祟气,不怕她的深渊震慑。
她只能靠纯粹的速度和敏捷躲避攻击,顺便用尾巴抽掉几个离何年太近的机械触手。
训练结束后她灰袍上沾满了训练场地板上的灰尘和祟气检测液的淡绿色污渍,蹲在叶晚晚实验室的桌子上,等叶晚晚给她做例行灵能检测。
秦无隅秦老师也在,坐在角落里翻一份刚传回来的海市南域祟气浓度月报,时不时用红笔在图表上画一个圈。
叶晚晚把检测仪的传感器贴在她后颈那片激活的鳞片上,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跳动。
“你上次变回人形,是在追那个叫司夜的少年跳海的时候。”
姜瑶的尾巴停了一下。
她不记得自己跟叶晚晚详细描述过那天晚上的事,她只说过自己在水下短暂变回了人形,没有说那是因为什么。
但叶晚晚的语气显然是已经调查清楚了非常笃定的语气。
“你的变身不是鳞片触发的,”叶晚晚说,铅笔在便签纸上飞速移动,“变回人形应该属于另一股力量,来自你意识海洋最底层的那片区域。你在极端情绪刺激下短暂突破了那层屏障,但情绪消退之后屏障重新闭合,你就变了回去。”
她把铅笔插回头发里,语速丝毫没有减慢,“情绪是钥匙,锁是你对这股力量的控制力。你要做的是在稳定状态下主动找到那道屏障,把它像门一样推开。”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小撮白色的猫毛,是姜瑶追着司夜跳海之后从纯白皮毛上脱落下来的,还是林半夏收集的。
叶晚晚把这撮毛放在实验台上,说这些白毛的灵能频谱和鳞片完全不同。
“这股力量和鳞片没有直接关系,”叶晚晚总结道,铅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核心”。
“鳞片是溟神的力量,但这股力量,是你自己的核心。”
接下来的日子里,姜瑶每周三次在叶晚晚的实验室里做意识投射训练。
训练内容听起来很简单:闭上眼睛,沉入意识海洋,找到那片从未触碰过的底层区域,然后尝试推开它。
叶晚晚把训练场地从普通实验舱搬到了她专门改造过的全息模拟舱,她管它叫“深潜舱”,能模拟从海面到万米深海的压力梯度。
她说意识深处的压力只会比这更大,先让身体习惯高压环境,意识才更容易突破。
姜瑶蹲在深潜舱的减压座椅上,那是叶晚晚用旧世界潜水艇的座椅改的,椅面换了软质记忆海绵,适合猫咪卧在上面。
每次尝试沉入意识海洋时,她的皮毛会在模拟洋流的幽蓝光线下泛起极淡的金色荧光,后颈的鳞片也会同步闪烁。
叶晚晚蹲在舱外的监测屏前推着黑框眼镜记录数据,铅笔在便签纸上划得飞快,嘴里念叨着“频谱又偏移了零点几个赫兹”之类的话。
姜瑶试了无数次。
她确实能感受到意识海洋深处有一道屏障。
那道屏障像是一扇墨蓝色的大门,阻隔在意识海洋的最深处。
它并不抗拒姜瑶的靠近,但也不让她通过。
每次姜瑶想要靠近,都会被一种极温和的力量推回来,不痛不痒,只是让她怎么都够不到门把手。
姜瑶蹲在深潜舱的减压座椅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舱壁上的压力表指针缓缓回落到正常值。
又失败了。
“又没推开?”舱外传来陆观澜的声音。
他今天来给叶晚晚送灵能设备操作课的器材领用单,顺路过来看看。
姜瑶的耳朵动了动,没有抬头。
“没关系,”陆观澜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安慰她,“我昨天在战斗课上被廖教官罚了好几十个波比跳,廖教官在旁边数,方教官还在旁边说我连机械祟兽都跑不过,太菜了。”
姜瑶从减压座椅上跳下来,走到舱门口,用尾巴在陆观澜的小腿上抽了一下,表示“听到了,谢谢,你可以闭嘴了”。
陆观澜的战斗课成绩确实惨不忍睹。
他每次训练都到场,挥刀的动作反复练习到肌肉酸痛,方舟的每一条纠正他都用炭笔记在笔记本上,说实话他以前在浮城海市最高等的学校上学都没这么努力过。
但他的体能底子实在太差了,他以前的生活条件太过优渥,四肢协调性远不如从小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靶场上射击,十发能上靶好几发,被方舟点评为“对静止靶的命中率勉强及格”。
格斗场上跟祟气改造者新兵一对一,通常撑不过三分钟的时间就被按在地上暴揍,方舟在旁边冷静地记录时间,廖教官在旁边默数待会儿要罚的波比跳数量。
陆观澜每次被罚完之后都会坐在训练场边缘的休息长椅上发呆,显然觉得自己确实是有点菜。
林星有一次路过,说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废物。
陆观澜哭丧着脸说,“你的安慰很好,下次别说了。”
纪言默默地提林星道歉,拎着她走了。
但陆观澜在另一个领域找到了突破口。
事情的起因是他在叶晚晚的实验室里等她签器材领用单。
叶晚晚不在,她蹲在隔壁标本库里对着一只新到的祟化海蛞蝓自言自语,声音透过半开的门缝传过来,隐约能听到“再生速率”和“外套膜边缘反应”之类的词。
陆观澜百无聊赖地靠在实验台旁边,目光落在那台没有关闭的灵能检测仪屏幕上。
屏幕上是祟气模拟器的研究报告,标题是《便携式祟气环境模拟装置的原理与战术应用》。
他起初只是出于好奇扫了一眼摘要。然后他看到了几个关键词,“微型压缩单元”、“定向脉冲”、“可控扩散范围”。
他把这几个词在心里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忽然整个人怔在了那里。
祟气模拟器能控制祟气浓度和扩散范围,如果把它的微型压缩单元拆下来,换成一个密封弹壳,往里面注入特定频率的祟气,引爆时会怎样?
理论上祟气在密闭空间内被压缩到极限之后突然释放,会产生一道极短暂的定向祟气脉冲。
这道脉冲的强度和频率取决于弹壳内的祟气浓度,浓度越高,脉冲越强;频率越准,瓦解效率越高。
这和沉七左臂的驱祟波动是同一个原理,区别是沉七靠身体,他可以靠炸弹。
而且炸弹不需要祟气共生,也不需要基因改造,只需要足够的计算和实验。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笔记本上,用炭笔画了无数版弹壳结构草图。
弹壳外形看起来像个缩小版的镇祟符投射器弹药,但内部结构完全不同。
他在弹壳内壁加了一层祟气压缩单元,用微型灵能屏障隔开,触发方式是撞击引爆。
当弹壳撞击目标时,屏障瞬间失效,压缩在内部的祟气会在极短时间内释放,形成一道定向脉冲。
脉冲的强度和频率取决于他在填充时设定的祟气浓度,浓度越高,脉冲越强,对中级以下祟体的瓦解效果越好。
叶晚晚从标本库回来时陆观澜已经画到第十几版。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草图,拿起铅笔在其中几个公式上画了个圈,说这里压强系数算错了,祟气在密封容器里的衰减曲线不是线性的,是指数衰减。
你用的是标准大气压下的理想气体公式,但祟气不是理想气体,它有灵能属性。
然后她顺手把修正后的公式写在空白处,把铅笔插回头发里,说了一句:“这个想法不蠢。”在叶晚晚的评价体系里,“不蠢”相当于其他人说的“你是个天才”。
陆观澜低头看着那几个被修正过的公式,感觉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巅峰。
此后,陆观澜把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泡在灵能装备研发部。
他先从格物司的废弃器材库里翻出一批淘汰的微型祟气压缩单元,这些单元本来是给祟气模拟器用的,因为精度不够被淘汰,但对他来说刚好够做原型机。
又找方舟帮忙联系镇海卫弹药部借了好几箱空弹壳。
肖然帮他改装了一台小型灵能压缩机,让他在填充祟气时能精确控制浓度。
林半夏在医疗区给他留了个固定床位,每次他不小心在弹壳里注入太高浓度祟气把自己熏得差点中毒之后,她会面无表情地把解毒剂推到他胳膊上,说你再不控制好剂量,我就把你的实验器材全部丢掉。
陆观澜后来每次调试新弹壳之前都会先在笔记本上反复核算祟气浓度和密封压强,确认无误才敢动手。
方舟第一次在靶场看到他炸碎三个移动靶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行了你以后站我后面扔炸弹就行。”
这是方舟作为格斗教官给过的最高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