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秦无隅亲自开船带他们去烛龙号。
他的快艇比陆观澜那艘改装引擎的破船大了一整圈,船身漆成格物司标准深灰,船尾印着衔尾蛇标志。
驾驶舱里嵌着一整面灵能导航屏,屏幕上实时显示着附近海域的崇气浓度分布、洋流方向和航道信息。
航程花费的时间并不长。
穿过两条洋流带,绕过一处废弃的海底电缆中继站,烛龙号出现在海雾尽头。
陆观澜一拍大腿从船舷边站起来,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他在浮城海市长这么大,见过司海院最大的军舰,见过归墟教的三层庙船,见过黑港龙骨上那座用沉船残骸拼凑的棚屋都市。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夸张的船,简直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城市!
船体是旧世界深海钻井平台与军用航母的混合改造产物,吃水极深,船身从水面到舰桥顶端至少有百米高。
外壳上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共生菌丝改造涂层,秦无隅说这是格物司研发的“**灵能屏蔽层”,能同时隔绝外界崇气侵蚀和内部灵能泄露,菌丝会在船体受损时自动分泌修复液,相当于一艘能自愈的船。
涂层表面有无数极细的灵能纹路在缓缓流转,颜色从幽蓝渐变到暗紫再到极淡的青绿,像深海极光被压缩成了船壳上的纹身。
船身四周嵌满了灵能屏障发生器,每一台都在独立运转,发出的低频嗡鸣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近乎音乐的共振。
姜瑶很难形容自己看到的这艘烛龙号给她的感觉,像是结合了赛博朋克同时又有中式风格的特点。
甲板上分成好几个功能区。
左舷是镇海卫的战术训练区,几排穿着深蓝制服的战斗员正在进行模拟实战对抗,靶场方向不时传来爆炸声和欢呼声。
右舷是科研区,十几层甲板层层叠叠地堆着实验室、标本库和仪器维修车间,每层甲板之间用透明管道连接,管道里不断有穿着灰袍的研究员快步穿行。
舰桥顶端竖着十几根通讯天线和灵能信号发射塔,塔尖环绕着一圈淡蓝色的灵能光环,和他们在黑港龙骨上见过的那种墨绿命烛灯完全不同。
命烛灯是镇压和威慑,这些光环是监测和联络,每一圈光环都在向全海域发送格物司的加密通讯信号。
快艇靠近烛龙号左舷的C号泊位时,姜瑶被码头上的人流密度吓了一跳。
她在聚落里见过最多的人就是巡检那天码头上的几十个渔民,在海老众营地里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也不超过五十个。
但烛龙号一个泊位的装卸区就有至少三十个人同时在忙碌,几个穿着灰袍的实习研究员推着一辆满载采样瓶的推车从通道口跑过去,推车轮子在金属甲板上发出密集的咔嗒声。
一个镇海卫战斗员扛着一箱刚拆封的镇祟符文弹药从反方向挤过来,嘴里喊着“让一下让一下”。
泊位边缘的吊臂正在把一台半新不旧的深海探测器从补给船上吊起,探测器的机械臂上还挂着几根刚从海底采集上来的崇化海藻,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暗绿色的海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机油、海水、崇气检测液和压缩饼干的气味。
秦无隅把快艇停稳,夹着那个用人造革公文包走上码头,一路上至少有三个人跟他打招呼。
一个抱着一叠实验报告的女研究员差点撞到他身上,抬头看到是他,连忙说了句“秦老师,叶首席说您的崇气频谱分析仪该还了”。
秦无隅推了推眼镜,说那是他的仪器,不存在“还”的问题。
女研究员面露难色地补充道,叶首席说如果您不还,她就带人把您的第七监测站拆了。
“……”
秦无隅沉默了几秒,觉得这像是叶晚晚能干出的事,于是他才说仪器在快艇后备箱里,让她自己去拿。
女研究员这才如释重负地朝快艇方向跑去。
另一个穿着镇海卫制服的中年男人从靶场方向大步走过来,胸口别着射击教官的徽章。
姜瑶认得他,格斗教官方舟,正是沉七在镇海卫入编考核中交过手的那位,他似乎第二天就回烛龙号了。
方舟和秦无隅简短交谈了几句,目光扫过沉七、姜半夏和陆观澜,在姜瑶身上停了一下。
秦无隅说这是新入队的战斗辅助,方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镇海卫的人对“奇怪的东西”接受度想当高高,他们见过太多比姜瑶更奇怪的存在。
秦无隅带他们穿过C号泊位的装卸区,走进一条贯穿烛龙号主船体的中央走廊。
走廊挑高至少有五米,两侧墙壁上嵌满了灵能导向灯,灯光颜色会随着崇气浓度变化自动调节。
墙壁内部排布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线路,有些是旧世界海底电缆的改造版本,有些是格物司自主研发的灵能传输管。
每隔几步就有一扇实验室门,门上有不同颜色的安全等级标签。
秦无隅一边走一边给陆观澜介绍,因为陆观澜是唯一一个会认真记笔记的人,他明显更喜欢这样的学生。
蓝色标签是生物样本分析区,里面正在培育从深海采集的崇化菌丝样本;绿色标签是医疗区,林半夏以后大部分时间会在那里工作;橙色标签是危险品储存区,里面存放着高浓度崇气压缩罐和未激活的镇祟符文弹药;
他们路过一扇红色标签门时,秦无隅停下脚步,转头对所有人说:“不要打开,里面关着活的崇化生物样本,有些是从废弃庙船里抓的,有些是被污染的海祟,格物司会对它们进行研究。”
姜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红色舱门,她的崇气感知穿透门板,探到了里面几个微弱的、正在沉睡的崇气信号,它们在呼吸,很慢,很安静。
走到走廊尽头时,秦无隅把他们带进一架全景升降舱。
舱壁是透明的强化玻璃,能直接看到烛龙号内部各层甲板的全貌。升降舱缓缓上升,每经过一层,秦无隅就指着窗外介绍一下。
第一层是镇海卫合作区,几排全息战术沙盘正在模拟不同海域的作战推演,穿着深蓝制服的战斗员围坐在沙盘旁边记录数据。
第二层是灵能装备研发部,工作台上摆满了半拆开的崇气模拟器、微型驱崇装置和各种宋知汐叫不出名字的零件。
方舟说格物司所有正式配发的单兵装备都从这里出。第三层是数据分析中心,整面墙的灵能屏幕上显示着全海域的实时崇气浓度分布图,几十个研究员坐在屏幕前同时处理数据,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
升降舱在第五层短暂停了一下。
舱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袍的年轻研究员抱着一叠比他还高的资料挤进来,看到秦无隅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说了一句“秦老师好”。
秦无隅点了点头。
年轻研究员的目光在舱内扫了一圈,依次看到了一个穿着蓝色潜水服带着眼罩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一个腰间挂满手术刀满脸煞气的女医师、一个白衫上全是机油印子的少爷,以及蹲在女医师肩膀上的一只纯黑毛色的猫。
他张了张嘴,最终决定不问任何问题,在下一层默默下了舱。
最高层到了。
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门上贴着鲜红的标签,标签上只有一个字:“叶。”
秦无隅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办公室,或者说它原本是一间办公室。
虽然它已经被各种实验工具器材包围了。
办公桌上堆着好几台同时运转的灵能检测仪,屏幕边缘贴满了写满公式的便签纸,地上的标本容器和零食包装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崇气检测液气味。
一个年轻女人蹲在椅子上,白大褂穿得歪歪扭扭,头发用一支刻着衔尾蛇标志的铅笔随意地扎成马尾,带着一个大大的圆形黑框眼镜。
她正低头给一只崇化海蛞蝓做**检测,嘴里咬着笔帽,听到开门声头也没抬。
“老师,等一下……这只海蛞蝓的崇气浓度又涨了,它的再生速率比我上次记录的时候快了至少两倍,如果这个趋势持续下去,理论上它可以在短时间内长出第二条外套膜,你不觉得这很……”
“晚晚……”秦无隅无可奈何。
“……等一下,好了。”她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抬起头,推了推她的黑框眼镜,目光立刻落在林半夏肩膀上那只黑猫身上。
瞳孔微缩,女孩从椅子上跳下来,白大褂口袋里掉出一颗水果糖都没来得及捡,快步走到姜瑶面前蹲了下来,和猫平视。
“你就是那只猫吗!”
她说话的速度非常快,快到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陆观澜还在组织开场白。
“老师跟我提过你,你知道你的灵能频谱在格物司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匹配项吗?任何旧世界的灵能设备数据、归墟教的崇气检测记录、海老众的深渊能量分类,全都不匹配。
你是唯一的!”
女孩的声音格外兴奋,“对了,我能取你一根毛吗?就一根!我保证不疼的!”
“……”
姜瑶暼了一眼林半夏,意思是遇到你的同类了。
林半夏翻了个白眼,低声说道,“我可没她那么疯狂。”
姜瑶墨绿色的眼睛和叶晚晚对视了几秒。然后她用深渊低语淡淡地说了四个字:“先谈正事。”
叶晚晚整个人僵住了,随即而来的是更加兴奋了。
“你能直接在人的意识里说话,你的灵能频谱里有精神干预的成分,不对,不是干预,是沟通。你是双向的吗?你能听到我在想什么吗?”
“叶晚晚……”
秦无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早就习惯了”的无奈。
叶晚晚终于停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饼干屑,朝猫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猫的肉垫。
“欢迎来格物司,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叶晚晚,首席研究员。”
她低头看着姜瑶,“你是整个溟海最值得被研究的存在,很多人都在找你。
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你不需要解释给我听,但我会用我能做到的所有方法帮你。
你的敌人,什么判官、归墟教、黑港,他们也是格物司的敌人。所以你们留下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女孩的头发乱蓬蓬的,隔着镜片,眼神却格外的亮,真诚到姜瑶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陆观澜在旁边小声对林半夏说:“她说话的速度是不是比刚才更快了。”
林半夏头也不抬:“科学家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