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低头看着自己断成两截的长鞭,瞳孔微微收缩。
她左手一张,断裂的晶丝在半空中重新编织,这一次不再是鞭,而是一柄细剑。
剑身比长鞭更精确,剑尖指着司夜的喉咙。
“你为什么没死。”
她并不是嘲讽,是真的非常疑惑。
莫莉见过无数比她更强的人在她面前屈服,但这个半祟的少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撑不住了。
她打断了他一条手臂的祟气循环,他用另一只手拔刀。
她打碎了他的防护光膜,他用身体挡在那只猫前面。
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她忽然很想把他拆开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莫莉化鞭为剑,剑尖对准司夜的眉心。“公平一点,你能接下我一剑,我就放过那只猫。”
“司夜,别……”姜瑶哑声换他。
可司夜直接无视了她,点了点头。
“好。”
他把断念举到胸前,刀刃朝下,刀身横在身体左侧,这是第四席在训练舱里反复纠正过他的起手式。
莫莉冷笑,剑尖在同一瞬间刺出。
司夜侧身,断念迎上。
暗紫细剑与月白断念撞击在一起,晶丝与剑气在极近的距离内互相撕咬,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在力量上完全被压制,但绝不会退缩一步!
右臂祟气已经消耗到极限,脸上甚至都开始出现大片灰斑。
左臂猫爪印亮得几乎刺眼,那是姜瑶在通过眷者印记把自己的灵能不断地渡给他。
莫莉皱了一下眉。
她的剑尖已经压到了断念刀背上,再往前几分就能刺进他的喉咙。
但他还在挣扎。
他的双手在发抖,右臂祟气荧光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
那只猫一直在他身后。
莫莉忽然失去了耐心,她真的很讨厌看到这样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谁能一直保护谁?又是谁能一直成为谁的依靠?
明明,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才对。
明明,只能靠自己才对。
她的表情略微有些扭曲,剑锋偏转,收回,再刺出。
这一剑穿透了司夜的左胸。
“!!!”
剑气从他后背透出,带出大片血雾。
司夜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正在往外涌血的伤口,像是有些没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
比巨大的疼痛先到来的是,身后墨墨的尖叫。
那声音穿过他的耳膜,穿过他的胸腔,穿过他心脏里所有正在破裂的血管,比他胸口那一剑更疼。
他想回头看她一眼,但已经无法回头。
断念从他手里滑落,他的身体往后倒下,翻过码头边缘,直直坠入海里。
入水时几乎没有溅起水花,海水接住了他,像接住一颗被浪打碎的石子。
这样就能结束了吗?那也挺好的。
掉进水里时他这么想着。
姜瑶从码头上看到了全过程,所有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剩尖锐的的耳鸣。
她看到莫莉的长鞭被断念斩断,看到莫莉化鞭为剑,看到剑尖刺入司夜的左胸,看到他从码头上翻下去。
他入水时右手似乎还想朝她的方向伸来。
姜瑶在码头上站了片刻,回忆翻涌而来,却没有一滴眼泪。
她第一次在海上遇到他的那天,她从浮木上探出头,看到一个白发少年划着破木筏在残骸堆里翻找零件。
他把船桨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浮木拨到筏子旁边。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沙哑但语气很轻:“你也没有地方去吗。”
他把猫从浮木上捞起来,裹进自己的麻布衫里,他的体温很低,但那是他仅有的温暖。
他在聚落码头被人吐口水,被人克扣工钱,被归墟教祭司按着右臂列入观察名单。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动过手。他把最后的海藻饼掰成两半,大的泡进她的碗里。
他把她放在肩膀上走过整个聚落,用左手托着她的后背,右手提着满是祟化霉菌的铁桶。
他跪在码头上,右臂破布散开,左臂猫爪印亮得刺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别走。”
一抹白色从姜瑶的尾巴尖开始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醒了,正在一口一口吞噬掉黑色的皮毛。
白色沿着尾巴蔓延到后腿,从后腿蔓延到后背,从后背蔓延到前爪,从爪子蔓延到耳尖。
她的黑色皮毛在几息之内被纯白覆盖,仿佛深渊本身在通过她的身体降临。
墨绿色眼睛也变成了纯金,像是熔岩在深海高压下被挤压到极限之后发出的灼目金黄。
雾莲的信息素屏障在她面前像一层薄冰被踩碎,他被震退在地。
苏苏的惰性光环被震得反噬,灰雾倒灌入他体内,他整个人从浮桶上滑下去,蜷缩在地上捂着胸口。
莫莉的暗紫晶丝在接触到她身体周围的灵能冲击时自动崩断,晶丝碎片在半空中还没落地就被碾成了粉末。
姜瑶从码头上跃下,毫不犹豫地追着他跳进海里。
海水接住她的瞬间,她没有沉下去,淡金与纯白交织的光芒从她体内炸开,把整片海域照成了白昼。
海水在她脚下凝固成光膜,光膜不断扩展,把司夜下沉的区域整个包裹了进来。
她的身体在金白光芒中慢慢发生了变化。
四只爪子变成修长的手指和脚踝,蜷曲的脊背变成挺直的腰身,猫的轮廓在水下散开成墨色碎片,然后重新凝聚成人。
**的双足踩在光膜上,长发在水中散开,皮肤上还残留着刚才被晶丝勒出的血痕,每一道伤痕都在金白光芒中缓缓愈合。
墨绿色的瞳孔变成了纯金,和光膜的光芒交相辉映。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变回人形,为了拉住他。
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真正留在这个世界。
每一次想家,都因为司夜的存在让觉得没那么痛苦。
可如果唯一的这个人也不在,要如何欺骗自己,她真的回不去了。
司夜对于她,就像是黑夜之中航行于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唯一的灯塔。
唯一的光源。
可她的光源在水中缓缓下沉。
司夜的右臂已经不再发光,那条与他共生十七年的祟化手臂在他坠海的那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祟气反应,灰色斑块从肩膀蔓延到颈侧,暗蓝血管全部变暗,变成接近墨色的深灰。
但他的左臂的淡金猫爪印在深海中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还在固执地发着光,印证着另一个人不想放弃的心。
即使意识正在模糊,即使海水灌进了他的肺,即使胸口那个贯穿伤正在不停地往外涌出大片的血雾,他的左手还保持着朝上伸的姿势。
意识模糊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少女,耳边仿佛听到她的声音。
“阿夜!”
“醒醒阿夜!”
她在叫他。
姜瑶往下游,拼命往下游,手指张开去够他的手。
水下的浮力让他们的手指擦过彼此的指尖又分开。
她调整姿势再次下潜,却看到他嘴里在往外涌血,整个视线里都是他的血。
姜瑶的泪水如同决堤一般飘散在海里。
司夜的眼睛是半睁的,灰白色的瞳孔已经不再聚焦,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对她笑。
她的指尖第二次碰到了他的手。
这一次她扣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指节在她掌心微微痉挛,还有一些微弱的知觉。
她用力往上拉,但就在她的手指刚合拢时,一股墨色的雾气从海底深处无声地蔓延上来。
这是完全超越她感知范畴的力量,竟然是腐尸意识那家伙!
黑雾裹住了司夜的下半身,把他的身体缓缓往下拖。
她拉着他,黑雾也拉着他。
姜瑶的光膜在黑雾的侵蚀下不断碎裂又不断重新凝聚。
直到她的力量彻底枯竭。
她低头看着水面上司夜被血染成的水雾包围,看着他左臂那只还在亮的猫爪印被黑雾缓缓吞没。
黑雾裹着他的整个身体,从她手里无声地夺走,沉入她无法触及的黑暗之中。
姜瑶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
意识海洋里那颗最亮的金色星辰在这一瞬间暗淡了下来,像是有人在整颗星辰上蒙了一层黑纱。
姜瑶的手还在水里伸着,五指张开,保持着刚才握他手指的姿势。
海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带着他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她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耗尽。
金白光芒从她身上褪去,重新变回墨色的皮毛。
“如果死了就能回家就好了。”
她的身体又开始变回猫的轮廓,在缩小,在沉没。
沉七从码头上翻下来,鳃膜自动张开,右眼暗绿瞳孔在水下锁定她下沉的轨迹,然后朝她游过来。
他捞起姜瑶时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了,又像是彻底放弃了活着的意志。
柔软的皮毛在海水中漂散,四只白爪蜷在胸前,爪子上还残留着被晶丝勒出的血痕。
金色星点在肉垫里无声地亮着,还在固执地亮着,她在想他嘴角那个笑。
莫莉站在码头上,看了看海面上逐渐消散的金白光芒。
她突然觉得无趣。
那个半祟的少年沉进了海里,那只黑猫也跟着跳了下去。
这个世界上真有这么纯粹的情感吗?
爱情?友情?亦或是亲情?她不明白。
莫莉把暗紫晶丝收回体内,转身对莲和苏说了一句“任务失败,回黑港”,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里。
雾莲低头看着码头上那片还在扩散的暗蓝血雾,沉默了一瞬,然后收回信息素跟上莫莉。
苏苏从浮桶旁边站起来,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跟在最后。
“莫莉姐这就放弃了?明明那只猫……”
“闭嘴吧,这不归我们管。”雾莲无所谓地说道。
引擎声在远处响起,又消失在夜色里。
沉七抱着姜瑶浮出水面。
林半夏跪在码头边缘,手指还按在陆观澜颈动脉上,松了口气,还活着。
一言不发地给姜瑶处理伤口。
司夜没有浮上来,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代表司夜的星辰熄灭了,姜瑶躺在林半夏的怀里。
她缓慢睁眼,尾巴下意识紧紧缠在林半夏的手腕上,一直在发抖。
“小猫咪……”一向从容不迫的林半夏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安慰她。
沉七则看着她脚上那个猫爪印记想了想在地上写字,林半夏看了一眼,眼神也亮了起来。
“小猫咪,沉七说如果你的眷者印记没有完全消失,他不一定真的死了。”
姜瑶猛地抬头。
沉七冲她点了点头。
“刚才下面跟我抢夺他的是溟神的腐尸意识。”
“那它更不会让司夜死的,既然它趁机抢走了司夜,目的肯定是为了你。”
姜瑶看向那片深不见底的海域,他真的有可能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