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七走在队伍最后面,右眼暗绿色瞳孔在每一个角落扫描着残余的祟气痕迹,眼角又开始有血迹渗出,可他不在乎,仍旧坚持探寻。
林半夏注意到了,她强行给他进行了的左眼的治疗,并重新给他带上眼罩。
“再过度使用会死的。”
沉七想拒绝,却看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非常坚定。
他叹了口气,只好妥协。
姜瑶蹲在司夜怀里,墨绿色的眼睛安静地扫过每一具尸体。
她的深渊低语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体内的深渊共鸣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强度震荡。
第一片鳞片激活后,她的意识感知范围扩展到一里以上,她能感知到每一个聚落居民临死前的痛苦残留在空气里。
那些全是更微弱的、即将消散的意识碎片。
那个藏孩子的母亲临死前最后的念头不是自己的命,是“门没关好”。
那个吐口水的光头最后悔的是早上出门前没把他妻子织的那双新袜子穿上,袜子还在他口袋里,叠得整整齐齐。
老李最后悔的事是那些刻字被其他人看到太丢人了。
那些孩子的意识碎片最轻最淡,因为他们死得太快了,快到还没来得及产生恐惧。
只有那个正在画猫的孩子留下了一道极短的意识残片。
是他在码头上第一次看到黑猫发出的笑声。
判官的魂火在抽取他的祟气时连记忆碎片一起抽走了大半,但这道笑声太轻了,魂火没有注意到它,把它留在了意识海洋的最边缘。
姜瑶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收进自己的意识海洋。
司夜在核心船底舱找到了长老。
长老靠着墙壁坐着,右手还保持着朝门口伸的姿势,死前在试图摸自己的应急通讯器。
他的左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贯穿伤,边缘有被高温烧灼的痕迹。
但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伤口周围没有魂火灼烧的焦黑,判官的魂火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被一层极薄的透明屏障削弱了,只烧穿了外层皮肤。
那是聚落长老世代相传的高级镇祟符残片,缝在他内衬的夹层里,挡下了魂火的致命一击。
但符纸的力量不够,魂火还是贯穿了他的胸口。
长老体内的祟气浓度几乎为零,他没有被祟气感染,判官不需要从他体内收割祟气。
杀他只是为了灭口,但长老在被魂火贯穿后没有立刻死,他用最后一点时间按下了应急通讯器的启动键。
但讯号被聚落外围的祟气残留干扰,没有发出去。
他靠在墙上死去时,右手还保持着朝门口伸的姿势。
沉七在底舱最深处找到了老产婆。
她还活着,靠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瘸腿老猫,腿上盖着一张被撕破的防水油布。
油布边缘有撕裂痕迹,是长老在最后一刻扯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把她推进了底舱最深处的储物柜里。
柜门还开着,里面是老产婆常年替人收尸时用的备用裹尸布,现在成了她的保护层。
老猫在她怀里炸成一个灰白的毛球,但它没有发出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
瘸腿老猫大概是知道外面有东西,不敢出声,它陪老产婆在底舱深处等了整整一夜,直到沉七推开底舱的密封门。
她的神志已经非常混乱了,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断续的词:“他们来找……一个白头发……带着黑猫……我问是谁……不说……一个一个杀……长老按警报……没用……没有人来……”
她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前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说出完整的话。
“猫……我把猫藏起来了……藏在底舱最里面。用镇祟符贴满了整个柜子。”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只已经炸毛的瘸腿老猫,颤抖着笑了一声,“结果他们没找到我,也没有找到我的猫。”
姜瑶从司夜怀里跳下来,走到老产婆面前,把肉垫轻轻按在她干枯的手背上。
老产婆低头看着这只黑猫,眼眶里终于涌出浑浊的泪水。她说:“你回来了。你走了那么久……他们一直找你……我们……我们没有说……”
姜瑶墨绿色的眼睛里开始流泪。
她想说知道了,我知道了。
可是老产婆听不懂,只看到一只猫在流眼泪。
回到村口的时候,村子角落里那几个原本倒下的身影突然蠕动了起来。
那是是聚落里几个年轻的渔民,他们的身体在木板上抽搐着,关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眼眶里的瞳孔已经全部变成暗绿,在昏暗底舱里发着幽光。
嘴巴张开时露出那些祟气团在他们喉咙深处翻涌着,发出一阵阵极低沉的、类似溺水的咕噜声。
司夜立刻认出了前面那个人。
是阿海,聚落里唯一愿意教他补渔网的年轻渔夫,刚生了个女儿。他媳妇就是那个藏孩子的母亲。
刚才在码头门口看到的那对母女,就是阿海的家人。
现在阿海站在他面前,瞳孔暗绿,嘴角在往外渗墨色的祟气黏液,身体里的祟气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失控,即将彻底转化为祟体。
他的视线没有聚焦,但他在祟化边缘残存最后一丝人类意识时,嘴巴张开,是一个含糊不清的、像是用了全部力气的音节——
“……走……”
林半夏也在发抖。
她在缝合室里解剖过无数祟化尸体,每一刀都精准冷静,但那些都不是她认识的人。
阿海上个月在码头上看到她给渔民缝伤口时蹲在旁边看了很久,说她缝得比长老好,想让她教他怎么缝渔网。
她说渔网和人皮不一样,他说反正都是用线。
这个人现在站在她面前,瞳孔暗绿,嘴角渗着她无法用任何药物治愈的祟气黏液。
阿海朝司夜扑了过来。
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扯着往前窜。
司夜闭上眼睛,拔出断念。
月白色剑气在昏暗底舱中亮起的瞬间,阿海暗绿色的瞳孔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痛苦也消失了,只剩下祟化后本能的饥饿。
然后断念的刀锋落下。
祟气被剑气瞬间瓦解,从伤口处开始消融,扩散成一团极淡的墨绿雾气。
阿海的身体终于停止不动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司夜握着断念的手在不停的发抖。
林半夏的骨刀刺穿了另一个年轻渔夫的神经中枢,手法娴熟而又精准。
她知道从哪里下刀能让祟化者在毫无痛苦的情况下失去所有行动能力。
但她的刀没有及时拔出来,在拔刀时手指滑了一下,刀柄上全是汗。
沉七的骨刀连续挥斩,把最后两个祟化者同时钉在舢板壁上。
整个底舱安静下来。
司夜跪在阿海旁边,把断念插进甲板缝隙,始终低着头。
他终于拥有斩祟断念刀,第一次却是用来亲手斩杀自己的同类。
姜瑶的尾巴卷住他的指尖。
他把自己埋进黑猫已经变得浓密的长毛里。
归墟教的庙船在正午时分出现在聚落外围。
来了三艘船,船身涂着归墟教的竖眼标志,船头铜钟在静默中自动敲响。
铜钟感应到聚落里的祟气浓度超标,自行触发警报。
钟声在死寂的聚落上空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用钝器敲打所有幸存者的耳膜。
为首的高阶祭司座船的船身两侧各有四名全副武装的教廷卫士,手持旧世界制式步枪改装的镇祟符文投射器。
船尾立着一根桅杆,上面立着一盏巨大的铜钵命烛,墨绿火焰在铅灰天光中安静地燃烧着。
从船上下来的高阶祭司司夜和姜瑶都见过,魏胥。
巡检时按住司夜右臂的那个中年祭司,沉海派的强硬执行者,法衣上绣满银色符文,手持一柄人骨雕成的祭杖。
他的法衣背面绣着完整的无面海尊像,左袖绣竖眼符号,右袖绣渡魂吟的乐谱片段。
这身法衣代表他在归墟教内部的地位仅次于大祭司本人。
身后跟着两个低阶祭司,法衣上只有袖口绣了一圈极简的波浪纹。
其中一个是陆辰,司夜之前见到过。
陆辰看到码头上的尸体时脚步顿了一下,手中的念珠转动,珠子互相撞击发出密集的声响。
魏胥站在码头边缘,没有踏上浮台。
他低头看着码头上那几具后颈有高温贯穿伤的尸体,祭杖在浮台上轻轻点了一下,杖尾的命烛残焰在接触木板的瞬间亮起一圈极细的墨绿光晕,那是检测祟气残留的阵法。
光晕在接触到尸体后颈的贯穿伤时剧烈震荡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他身后的低阶祭司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数据,而他只是把祭杖收回身侧,抬头看向司夜怀里的黑猫。
“归墟圣教缉拿祟化异端,黑猫及其庇护者,以海尊之名,交出黑猫,其余人等免罪。”
陆观澜从司夜身后站出来,挡在姜瑶前面。
他的白衫已经盖在了孩子的尸体上,身上只剩一件被汗浸湿的灰色内衬,但他的站姿和在快艇上掌舵时一样笔直。
他从怀里掏出司海院证件,灵符戒指在正午光线里泛着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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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再次出现的庙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