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利再次去苇洲时,带了两盒点心。
一盒给安娜他们。
另一盒是小兰交代的,说上次十束送来的照片拍得很好,要他记得道谢。
毛利怀疑女儿选了最重的那一款。
他抱着盒子推门,刚跨进去,八田便从吧台边抬头。
“大叔,你来得正好!”
毛利立刻停住。
“我可以来得不正好。”
“别走啊!”
十束从里面探出头,手里拿着一台拆了一半的旧放映机。
毛利看着那东西,又看向草薙。
草薙慢慢擦着杯子。
“我阻止过。”
“你阻止得不太彻底。”
“它进门的时候装在箱子里。”
毛利把点心放下,决定先喝水。
安娜坐在高脚椅上,双手扶着杯子,看见他便往旁边挪了一点。毛利顺手把那只快滑到边缘的盘子推回去,问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八田在旁边说:“她把胡萝卜留给镰本了。”
安娜看了他一眼。
镰本很平静地接话:“我愿意吃。”
毛利点头。
“那是双方达成协议,不归我管。”
八田不服气地想说什么,十束已经笑着把点心盒打开了。
尊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躺着,手肘搭在椅背上,正看着街对面的行人。毛利过去时,他抬眼看了看怀里的猫。
薄荷也看他。
一人一猫对视片刻。
薄荷转过头,趴进毛利臂弯里。
尊低低笑了一声。
“它不喜欢我。”
“它不喜欢你身上太热。”
“你知道?”
“它要是喜欢你,已经踩上去了。”
尊看向毛利。
“你呢?”
毛利低头摸了摸猫,过了片刻才抬眼。
“我现在不是坐下了?”
尊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旁边那杯还没动过的水推过来,手指从杯壁离开时,碰了一下毛利的手背。
很短。
像是确认人确实到了。
草薙看见了,没有插话,转身去拿准备好的饭菜。
这顿饭原本只有他们几个人。
后来淡岛世理来了。
她是为前些时候运输设备的调查补充一项确认,进门前已经打过电话。公事说完,草薙问她要不要坐一会儿,她看了一眼厨房,答应了。
再后来,宗像礼司出现在门口。
八田的脸色立刻不好看。
“这里什么时候变成你们——”
“八田。”
草薙开口,声音仍然温和。
“别堵门。”
宗像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尊移到毛利身上。
“毛利先生。正好,有一份补充材料需要您确认。”
毛利放下筷子。
“我开始后悔今天来得正好了。”
宗像微微一笑。
“我可以等您吃完。”
“你站在旁边等,我吃不下去。”
“那我坐下?”
毛利看向草薙。
草薙已经拿出了新杯子。
“来都来了。”
尊往后一靠,看起来对这段对话毫无兴趣。
但当宗像把椅子拉到毛利旁边时,他伸脚把那把椅子往外顶了半寸。
不多。
足够让椅脚发出声音。
宗像低头看了一眼,随后仍旧坐下,神情没有变化。
毛利夹起一块鱼,决定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正式材料只有两页。
宗像问的是毛利当时确认仓库异常的依据,以及他在警方到场前接触过的设备。毛利逐项说明,遇到自己不能确定的地方便直接说不知道。
“您对这种结构似乎不陌生。”宗像说。
“我见过一些危险的东西。”
“比如?”
“过期的维修报价。”
宗像看着他。
毛利也看着宗像。
片刻后,淡岛低头喝水,草薙转过身,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宗像没有被带走话题。
“关于您实际见过的部分,之后方便再谈?”
“可以。先把你们能够公开的检测结果给我。”
“这需要确认范围。”
“我这边也一样。”
两人达成了一个并不亲密,却相当清楚的共识。
尊在旁边终于开口。
“谈完了?”
“暂时。”宗像说。
“那吃饭。”
宗像看向他,笑意淡了些,却没有继续追问。
毛利把筷子递给新来的客人,忽然觉得,这座岛的饭局在某些方面,比西西里还复杂。
饭后,十束终于把放映机试好了。
墙上出现一片抖动的白光。
画面里是几年前的街道,旧招牌、还没重新粉刷的墙,以及第一次来到酒吧的毛利。他站在门边,领口有一点歪,手里拿着委托书,脸上写着不太愿意承认的疲倦。
“你什么时候拍的?”毛利问。
“试机器的时候。”
“你试了四年?”
十束笑得很无辜。
画面继续。
草薙蹲在吧台下修水管,毛利在旁边递工具。
尊坐在楼梯转角,毛利抱着两杯水上去。
八田推门进来,滑板撞倒一只空箱子,被草薙拎着领子叫回去收拾。
没有谁在画面里特别准备过。
因此,那些熟悉反而更清楚。
毛利看了一会儿,没有再抱怨。
草薙站在他旁边,轻声问:“是不是拍得还行?”
“你这句话很像准备收费。”
“我还没决定。”
毛利侧过头。
灯光暗下来以后,草薙的眼镜上只剩一点淡淡的反光。他的嘴角弯着,神情却不像只是在开玩笑。那些年月从墙上掠过去,也落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安静。
毛利伸手,替他把肩上的一小段线头摘下来。
“留一份给我。”
草薙看着他。
“好。”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是狱寺。
毛利走到后门外接听,草薙没有跟过去,继续留在里面收拾杯子。
海风比白天冷,巷子里有洗过地面的潮气。毛利靠在墙边,听狱寺把刚刚核对的资料说明白。
当年那家物流商支付过一笔境外设备维护费。
数额不大,单独看像正常支出。可收款公司的经营范围、付款日期与设备实际到港时间对不上。更重要的是,这家公司后来换过名称,却保留了同一个代理人。
那个代理人现在仍在做生意。
“不是直接证据。”狱寺提醒。
“我知道。”
“我们能确认的是登记变更与收款记录。后面的用途还需要查。”
“先别接触对方。我这边补上货物的实际流向。”
狱寺应下。
电话没有立刻结束。
过了一会儿,他问:“您吃饭了吗?”
毛利笑了一下。
“吃了。”
“那就好。”
“你呢?”
对面停顿。
毛利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去吃。”
“我还有——”
“文件不会因为你离开二十分钟就自己逃走。”
狱寺似乎想反驳,最后只说:“知道了。”
挂断以后,另有几条消息。
纲吉发来下周三的行程,只留了一个见面地点,没有塞进任何工作。
云雀问他哪天有空,让他别再用“最近”这种含糊的回答。
库洛姆拍了一张窗边的照片,告诉他房间的花换了。
了平仍旧坚持晨跑。
蓝波问他那杯酒到底算不算数。
山本的消息最简单。
——今天看到一家不错的店。等你有空,一起去吃吧。
后面附着一张照片,店面很小,门口挂着暖色的灯。
毛利站在海风里,逐条回过去。
没有哪条是非回不可的命令。
但他都想回。
身后传来脚步声。
尊走出来,手里拿着毛利落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他。
“风大。”
毛利接过,却没有立刻穿。
“你今天怎么样?”
尊看了他一眼。
“还行。”
“睡过?”
“睡了。”
“出云说你下午——”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互相汇报?”
毛利看着他。
尊也看着毛利。
巷口的灯把红发照得很深,眉骨下的眼睛显得倦,却并不躲。他知道毛利在担心,也知道一句还行无法永远应付过去。
过了片刻,他先开口。
“明天会去。”
毛利停了一下。
“检查?”
“嗯。”
“你自己答应的。”
尊有些不耐烦地伸手,把外套从他手里拎起来,搭到他肩上。
“听见了。”
毛利终于笑了。
没有夸他听话。
也没有把这点妥协变成一场胜利。
他只是伸手整理了一下尊被风吹乱的衣领,手指停在领口边缘,确认那里没有不该出现的伤。
尊垂眼看着他的手。
“你也一样。”
“什么?”
“别只管别人。”
毛利抬眼。
这句话说得很短,没有把关心包装得动听。
他却听懂了。
“好。”他说。
尊像是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得到回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随后转身往里走。
走到门边,又停住。
“进来。”
毛利跟过去。
酒吧里还亮着灯。
草薙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好,十束正在向安娜解释刚才的影像为什么会晃,八田与镰本争论下一次应该拍什么,淡岛已经告辞,宗像留下的资料被整齐地压在吧台一角。
毛利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第一页写着两个字。
退休。
后面原本列着几个很实际的条件:足够的钱,可靠的安排,不再会追着普通人咬的旧麻烦。
现在,旁边多了一些日期。
吃饭、回访、旅行、检查。
还有一场被他划掉又重新写上的晨间邀约。
草薙俯身看了一眼。
“排得挺满。”
“所以我怀疑你们在阻止我退休。”
“这些事情退休以后也能做。”
毛利想了想。
确实。
他把狱寺刚才说的代理人姓名记到另一页,确认拼写,再在旁边留出核查的位置。
然后合上本子。
旧账还没有算完。
但今晚的饭已经吃了,朋友也都在,他没有必要为了证明自己记恨,连坐下来喝一杯的时间都不给自己。
草薙把酒推到他面前。
“第二杯。”
毛利抬眼。
“不是赠品?”
“不是。”
“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草薙笑了笑,手指轻轻压住杯底。
“楼上的床单刚换。”
毛利看着他,终于把杯子接过来。
“那先记账。”
窗外的风吹过门口,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尊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却把身旁的位置留着。
这一次,毛利没有急着看末班车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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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退休计划没有空白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