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几声山雀啼鸣，刺破空山寂静。
谢琛是被一股药味熏醒的。
他皱了皱鼻子，意识从一片混沌里慢吞吞地浮上来，最先感受到的是后背底下铺的软褥，带着太阳晒过的干燥气味，跟他醒来时那身血泥糊糊的烂草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睁开眼。
窗棂半开着，外面一株老梅探进来几枝，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屋里陈设简单，整套东西摆得规规矩矩。
谢琛盯着桌上那统一朝向的杯柄看了两秒，心想：这屋子的主人怕不是有强迫症。
“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
谢琛偏头看去，救他的那个青年坐在一张矮脚凳上，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汁，青灰道袍换了一件，依旧素净，只是眼底青黑明显，显然守了不短的时候。
他见谢琛睁眼，先探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又搭了脉，眉头松了些：“脉象稳多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伤被处理过，缠着好几层白纱布，底下透出药膏的凉意，谢琛试着抬了抬胳膊，除了酸软没别的毛病：“没事了，师兄。”
青年嗯了一声，把药碗递过去：“先把药喝了。”
谢琛接碗时偷瞄了一眼这位师兄的神色。
青年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端着碗的手指骨节发白，捏得用力。
他把碗往谢琛手里一塞：“自己喝。”
随即起身去窗边小几上端了碟蜜饯过来，搁在床头：“喝完含一颗。”
谢琛为难看着碗里的药，屏住呼吸灌了下去。苦得天灵盖差点飞起来，五官皱成一团，手忙脚乱去够那碟蜜饯。
青年看他这副德行，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谢琛正想开口说句谢谢，脑子里叮的一声，996冒了出来：
【穿越常识灌注已全部加载完毕，请宿主自行查阅。996友情提示：建议先看结局部分，有助于建立危机意识。】
谢琛眼皮一跳，什么叫“先看结局部分”？
他闭上眼睛，按着系统给的路径翻着记忆，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原主谢琛，小村出身，七岁那年妖族一支偏师绕过主战场劫掠后方，村子被屠了个干净，爹娘把他塞进地窖的腌菜缸里盖上木板，再没回来。
他在缸里躲了两天一夜，爬出来时整个村子只剩断壁残垣和满地血。
天玄宗掌门路过把他捡了回去，收作弟子。
原主根骨极佳，是天生的剑修胚子，加上身负血仇、往死里卷，修炼跟开了挂似的，一路从外门弟子干到内门，又从内门干到一峰之主，元婴修为，天赋没得挑。宗门上下都说这苗子将来是仙门栋梁。
可惜栋梁长着长着就歪了。
原主恨妖，恨到骨髓里。起初是见妖就杀，后来是疑似妖也杀，再后来沾点妖气的东西他都要劈两剑。
宗门念他身世凄惨、情有可原，罚得轻也训得少，沈怀清这个师兄更是处处兜底。结果原主越走越偏，行事愈发酷烈，仇家遍满三界而不自知，还觉得自己替天行道。
最后仙门忍无可忍与他切割，妖族大军压境指名要他，他被堵在荒原上活活虐杀，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谢琛看到自己结局那段文字的时候，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更惨的是他翻到旁边另一段记忆：沈怀清。
原主这位师兄，从小给他擦屁股擦到大的。
原主闯祸，沈怀清求情；原主杀人，沈怀清善后；原主一意孤行去捅妖族九少主这个马蜂窝，沈怀清拦过、劝过、吵过，最后没拦住。
后来妖族大军来讨说法，沈怀清为了护住这个师弟，一个人顶在最前面，扛了妖族三波攻势，硬生生给原主争取了跑路的时间，自己落了个血肉模糊尸骨无存。
最让谢琛心里堵得慌的是，沈怀清临死前传回来的最后一道讯息里，通篇没有半句怪罪谢琛的话，全是自责，说自己没把师弟教好，愧对师父所托。
谢琛盯着记忆里那张沈怀清死前的脸，跟此刻坐在他床边、一脸担忧地盯着他看的这张脸一模一样，眼底全是“你怎么又搞成这样”的无奈和心疼。
他呼吸滞了一拍，嗓子眼发酸。
这什么人啊。被人坑成这样还觉得是自己的错，菩萨转世吧？
“师弟？”沈怀清见他闭着眼半天不吭声，脸色变来变去的，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头疼？要不要叫医修再来看看？”
“没有，”谢琛赶紧睁眼，清了清嗓子，“就是刚醒，脑子还有点懵。”
沈怀清收回手，沉默片刻，忽然正了神色。
他往床沿坐实了些，目光沉沉地看着谢琛：“你伤成这样，本来我不该现在说这些。但事态紧，有些话我得问你。”
谢琛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你恨妖族，”沈怀清垂着眼看他，“所以这些年你杀妖之事，我从未罚过你。哪怕其他峰主告到我面前来，我都压下去了。我想着你心里有恨，发泄出来就好了，总有一天能想通。”
他顿了一下，谢琛看见他袖口里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可你不该对凌砚动手。他是妖族唯一主和的少主，老妖王年事已高，只要凌砚此次渡劫成功，妖王之位必是他的。届时仙妖止戈，天下就会少许多被妖族屠戮的村庄。”
谢琛被最后那句话扎了一下。
沈怀清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谢琛，这个道理你不是不懂，你到底为什么非得走这一步？”
谢琛没吭声，总不能说，“师兄我换人了，原主那套我不熟。”
沈怀清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倔脾气又上来了，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行了，你先养着，别想东想西。师兄不会把你交出去。”
话音刚落，“砰”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高个子男人迈步进来，眉宇间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脸拉得比驴长，进门就拿手指头点着沈怀清：“沈怀清，我早说过谢琛该罚！掌门一味护着、你一味拦着，如今酿成大错！凌砚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妖界那边已经炸了锅，你拿什么交代？檄文都发到山门下了，指名要人！要我说直接把谢琛绑了送过去平息怒火，省得整个宗门给他陪葬！”
谢琛脑子里自动挑出这人信息：天权峰峰主，姓周，跟原主积怨已久，恨不得把原主挂在大门口示众。
沈怀清霍然起身，挡在床前：“够了！师弟伤成这样，你当着他面说这些？”
周峰主冷笑一声：“他做得出我还说不得了？各峰峰主和长老都在大殿等着呢，掌门和你总得给个说法。谢琛这祸害不除，玄天宗永无宁日！”说完狠狠瞪了床上的谢琛一眼，扭头大步走了，袍角带风，门都没给关。
屋里安静下来。
沈怀清缓缓吐了口气，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来，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仙妖两界都已经派人去找凌砚的下落了，只要他的魂灯一日不灭，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你好好养伤，别再生事。”
谢琛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血肉模糊的画面。
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嗯，我听师兄的。”
沈怀清放下茶杯，伸手把他被子往上掖：“你这次回来，倒是比从前听劝了。”
谢琛心虚，面上绷住：“死过一回，总得长点记性。”
沈怀清没再多想，拍拍他肩膀起身：“我去大殿看看，你歇着。药在桌上，凉了记得叫人热。”
门合上了。
谢琛盯着房梁，脑子里996的声音准时响起：
【宿主，温馨提醒：妖族大军已在边境集结，三日后起兵。届时仙门若不交人，战事必起。建议宿主三日内动身前往妖界寻找凌砚，将其送回少主府医治。另：沈怀清此去大殿，周峰主联合长老施压，情况不太妙。宿主若继续在此摆烂，沈怀清大概率会替你扛下所有罪名。参考原定结局，他扛不住。】
谢琛把被子往脸上一蒙，闷声骂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催命呢。”
他躺了三秒，掀开被子坐起来，开始翻找有没有能穿的衣裳，嘟囔：“我这辈子跟追东西杠上了是吧？”
【温馨提示：凌砚最后出现的位置在妖族边境的枯骨岭，距此约八百里。宿主灵力不稳，建议走水路绕行。】
“好好好。”谢琛在柜子里扒拉出一件深色旧袍子换上，把系统刚塞给他的那张妖族边境草图塞进怀里，蹑手蹑脚摸到窗边，探头往外看了看。
天璇峰暮色沉沉，远处主殿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议事的声音。
他翻身从后窗跳了出去，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了，扶着墙根缓了缓，猫着腰钻进后山的竹林小道。
八百里的路，一个灵力时灵时不灵的元婴期半残废，去找一个被他捅成重伤的妖族少主，三天之内还得赶在妖族大军前面把人捞回来。
谢琛越想越觉得这剧本离谱。
“996，”他边走边问，“你们这系统有没有新手保护期或者什么金手指大礼包之类的？”
【有。新手大礼包已发放：回春丹一枚，已使用；寻妖罗盘；各类基础符箓×5。额外赠送：宿主生存指南和妖族治疗手册基础版，已存入宿主脑内，请自行查阅。】
谢琛翻了个白眼，踩着竹叶滑下斜坡：“谢了，真大方。”
竹林里的路不好走，谢琛扶着竹子往山下摸，脑子里还在过原主那堆记忆。
过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脚步慢下来了。
不对劲。
原主设伏重伤凌砚这事，记忆里确实有。
三天前，枯骨岭外围，原主带着几个亲信弟子埋伏在一处峡谷上方，等凌砚渡雷劫，灵力最虚弱的当口，一剑穿胸把人捅了个对穿。
但问题是，这段前后的记忆全是一团浆糊。
原主为什么会知道凌砚在枯骨岭渡劫？事后那几个亲信弟子又去了哪？
谢琛脑子转得飞快，边走边把线索往一块儿拼。
凌砚是主和派唯一的台柱子，老妖王快死了，妖族内部不想让凌砚活的大有人在。
“所以，原主很有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个工具人，”谢琛扒着树干翻过一道矮坡，落地时胸口一抽，龇牙缓了两秒，“妖族内部有人要要杀凌砚，借原主这把刀。原主以为自己捡了便宜，其实是给人当枪使了。事后妖族追查起来，锅全扣原主头上，真正的幕后黑手干干净净。”
他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