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早上九点的航班,东航,首都机场飞虹桥。
六点刚过,陈述就把林立从床上拽了起来,连人带魂一起推进浴室。昨晚回房后两人聊得太晚,真正合眼时早已过了凌晨。林立闭着眼机械地洗漱完,虚浮着步子走出来时发现餐桌上已经摆满了早点。
南左北右,各占半壁江山。
林立站在桌前眯着眼端详了半天,指尖拈起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最后带了点散漫的戏谑发出灵魂拷问:“陈儿,我看你有意挑起南北战争。”
“吃你的早饭,飞机要飞啦!”
陈述不是急性子,可早上开始手机几乎没停过——李佑发来的病例更新,张然在群里催着确认搬家细节,小条纹的费用单还没付,总院那边又在催培训总结和汇报PPT。他一边回消息,一边往嘴里塞早餐,恨不得飞机现在就起飞。
林立刚咽下这最后一口小笼包,那边抢先整理好两人行李箱的陈述,胡乱把最后一个麻球捏扁了塞嘴里,扯着他风风火火上了车。
车沿着三环一直走,直到进入首都机场高速公路。陈述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平板和手机上。
林立单手扶着方向盘,抽空瞟了一眼旁边自始至终没抬过头的陈述,调侃道:“您这是打算在起飞前,把人间事务都做个了断?”
“我是社畜。”陈述头也不抬,言简意赅。和李佑交代完几句关键工作后,他又盯着平板上打到一半的总结,眉头微蹙,思考片刻便继续埋头苦干。
早高峰的公路上偶尔有些间歇性拥堵,林立踩下刹车,再次侧目看向身边的人。一会儿是病例咨询,一会儿是急诊群的红点提示,电话刚挂断,新的震动又紧接着亮起。林立心里叹了口气,别说,还真挺像个苦命的社畜,瞧着让人心疼。
终于进了首都机场,Check-in完了,剩下的便是漫长的候机时间。
两人并肩走向出发大厅,刚准备迈进出发口时,身后传来一阵清亮又有磁性的声音。
“林立。”
林立正跟陈述说笑,闻声脚步猝然一顿,缓缓转过头去。陈述也顺着他的视线偏头看去。
不远处,一前一后地站着两位身着西装的男子。走在前面的那位外形更为拔尖,他双手闲散地插进口袋,嘴角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他看人的眼神太像林立了——热情、专注,仿佛想把你看进心里。
林立没再往里走,他踱开几步,逆着人流来到男人面前,眉头冷冷地拧起,“你来干什么?”
原来旧相识。
陈述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突然惊觉两人站在一起时有说不出的相似。
“我来送机。”男人话是对着林立说的,但视线一直停留在边上的陈设身上。在静安那次匆匆一瞥没瞧清楚。如今真人站在眼前,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个弟弟会不肯回北京。
原来如此。
“这位是……”林昀含笑看着陈述,步子已经缓缓踱了过来。
陈述还惦记着登机,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嗡嗡震动,实在没闲心陪这二位唠嗑。他拉了拉帆布包的肩带,侧身错开一步,“你好,我叫陈述。你们聊,林立我先进去了。”说完,当真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林昀没想到陈述是个不按套路走的,自己那只准备用来维持社交礼仪的手刚悬到半空,那人已经消失在了出发口。
林立见陈述走了,最后一点耐性也告罄。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冰冷面孔,沉声道:“你有事说事,没事我也要进去了。”
林昀收回手,又瞧了一眼出发口,像是无意间问起,但又字字戳心。“我看见他从你房间出来,你们又一起从酒店离开,他是你新的……”
林立眼皮一跳,声音瞬间冷下来。“有什么直接问,别用他来试探我!”
林昀嘴角的笑意更甚,“我说什么了?你这么紧张。”
“林昀!”
林立拉起行李箱,上前几步,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遍自己的这位双胞胎哥哥。同一张脸,同一个姓,但自出生开始就是两种人生。
他很早就知道林昀和自己不一样。林昀是在爸爸和爷爷身边长大,而他的童年只有奶奶。北京城就这么大,可在他们之间却像是隔着天涯海角。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就像现在,一个留守北京,一个奔赴上海。
他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腕表,语气彻底落了下去:“我走了,没事别找我,有事更别找我!”
林昀横出一步拦住他,朝身后微微招手。随行的助理立刻递上一个牛皮纸袋。
林立垂眸扫了一眼,冷哂:“什么东西?”
“你签字的东西,回去再看一遍。”林昀拍了拍他的肩膀,后退几步,“你进去吧。”
临走之前,林昀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出发口。大厅里人流如织,喧嚣漫天,可那里早就没了陈述的身影。
林立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纸袋,见一份文件的封面果然隐约写着‘家族信托’四个字,他‘哼’了一下,又是这些东西,他们最后弥补给他的永远是这些东西。
身后人群喧闹,广播一遍遍重复着登机提醒。林立最终还是收紧五指,拖着行李箱,一头扎进人潮里。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落地虹桥机场。梅雨已经来临,空气中的湿度上了90%,比亚马逊丛林还高,什么都黏黏糊糊地裹在皮肤上。
陈述得先回一趟长宁的总院看看小条纹,顺便去结账。
林立忽然想起前几天凌晨那通电话,想起氧舱里的小猫,和那笔最终被陈述妈妈退回来的钱。沉默片刻后,极其自然地接过陈述手里的箱子:“我和你一起去。”
陈述脚步一顿。他本来准备直接去二号线换乘,闻言生生退回来两步,狐疑地打量着他:“我是坐地铁去,你也坐?”
林立被气笑了,他总觉得陈述对自己有种刻板印象,好像离开专车就会失去行动能力。他掏出手机,手指划过几个APP,点出支付宝出行,将屏幕歪在陈述眼前晃了晃,“不就是乘车码么,谁没有呢。”
陈述愣了两秒:“原来你会坐地铁?”
“……”林立觉得自己早晚被他气死。
赶到总院时已近中午,陈述饭都来不及吃就直奔医院。刚进大门,导医台的三位护士眼尖的发现两人都拖着行李箱,一副风尘仆仆的摸样。三人不着痕迹地对了一下眼神,懂了。
陈述一心挂念着小条纹,交代了一声便急匆匆往里面走。林立便独自坐在候诊区,百无聊赖地盯着电子叫号屏发呆。
趁着四下无人的间隙,一位小护士终于憋不住了。她悄悄走过来,压低声音试探了一句:“林先生,你们俩……这是刚从北京回来啊?”
“对。”林立回答得坦坦荡荡,“我们刚下飞机。”
小护士赶紧回到导医台,三颗脑袋立即凑到一起,交流一番后终于把那最后一块拼图也补上了。
这时,陈述刚好从诊室走出来,拿着收费单往收费处走。刚掏出手机,才打开付款码,一道人影已经从旁边杀了出来。
只见林立突然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动作快的像抢单一样,手机一掏,二话不说直接把自己的付款码怼到感应区上面。
“滴——”支付成功。
陈述站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手机——这破网速,付款码才刚加载出来。
他又缓缓看向林立。林立却跟没事人一样,正慢条斯理地把手机往口袋里揣。陈述越想越不对劲,一把抢过林立的手机:“密码夺少!”
林立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当着他的面输了六位数字。
陈述低头一顿猛翻,很快在账单里找到了刚过去的那笔付款记录,眉头登时拧成了死结。
林立则好整以暇地靠在收费台边上,双手环胸,含笑看着陈述捧着自己手机翻付款记录。他忽然想起那几对谈恋爱的师兄师姐,平时把手机扔在桌上,另一半拿起来就看。当时他只觉得这种行为幼稚且莫名其妙,现在却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陈儿,别跟哥拼手速。”林立慢条斯理地开口,“你那二维码还在转圈呢。”
付款处的妹子都听乐了,得,这下全知道了。
陈述把手机拍回他怀里,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看来这还钱之事还得从长计议。“先去吴漾家。”他叹了口气。
吴漾在听到门铃响的那一刻,险些落下两行热泪,只觉得这暗无天日的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倒不是带小奶猫有多累,而是这个黄毛的斗力太强了,自己的两只金毛根本打不过。家里天天鸡飞狗跳。门一开,黄毛第一个冲了出来,那两条体型大几倍的金毛在阳台里站着,不敢进客厅。
林立拖着箱子,视线在吴漾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三室一厅老房子里转了一圈。他甚少去别人家做客,也很少邀请别人来自己家,家对他而言就是一个睡觉和写论文的地方。
进门后他把箱子靠墙放好,陷进沙发一侧。又看了一眼阳台里的那两只金毛,黄毛已经进猫包了,那两只大狗还不敢进来。厉害,这黄条子真没白吃这么多罐罐。
陈述自打进门,就直接被热情的吴父吴母拉到餐桌旁塞水果。黄梅季节,杨梅荔枝和西瓜是长三角家的常客。今天这一片都是宁波青龙帮,聊着聊着,几人的普通话慢慢拐成了‘宁普’。全屋就林立一个北方人,他一句宁波话都听不懂,每当二老笑眯眯地看过来时,他只能在每句话的结尾处点头,或者索性埋头吃面前的余姚杨梅,不知不觉半框吃没了。
吴爸还当他是真爱这一口,临走前又拎来一竹篮的杨梅硬塞他手里。边塞边说一长串的宁波话,林立彻底宕机,眯起眼只勉强捕捉到两个字:“你”“来”。他客气的点点头:“好。”
吴爸一听他说好,又接上另一句更长更难的宁波话。他面露难色,求救般地看向陈述。
陈述在旁边忍笑,直到出了单元门才开口翻译:“吴爸邀请你明年来和他们一起去余姚摘杨梅,他说他们家后山有很多野生的杨梅树,可以边摘边吃。”
林立脚步一顿,明年?
他倏然抬起头,直直地逼视着陈述。
陈述被他瞧得有些耳根发热,假意划拉着手机调出滴滴打车,“司机还有五十米,快走吧……”
“那明年你会来吗?”林立边走边说,语气随意地好像在问等会儿下雨吗。
陈述偏头看着他。
林立收敛了戏谑,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自然:“你不去,我去干嘛?我又听不懂他们说话,在边上干啃杨梅?”
陈述看了眼周转箱里的两小只,又看了眼手机里因为几个路口红灯而有些晚点的网约车,片刻后缓缓开口:“……听说余姚满山都是杨梅树,我也没看过。”
说完,他转过脸,朝林立笑了笑,“林立,你想去看吗?”
话里有话,弦外有音。
林立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垂眼低低地笑开。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网约车,他终于收起了所有挂在脸上的散漫与吊儿郎当。转过头,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
“明年也行,今年也行,陈述,我只想和你一起去。”
网约车终于稳稳地停在两人面前。陈述拉开车门,把拉杆箱塞进后座,关上后备箱。他站在车门边,沉思了半晌,轻轻吐出两个字:“行啊。”
林立整个人一怔,脑子里瞬间像炸开了漫天烟花。他当即把手里的黄毛和杨梅往地上一搁,一个跨步上前,长臂一展,死死挡住了陈述准备钻进车厢的动作。
“陈述,你再说一遍!!”
林立挡得太急,周转箱晃荡了一下,里面的两只小家伙“吧唧”一声没站稳,滚作一团。陈述好笑地伸手拨弄了一下猫咪,无奈道:“你把路口都堵死了,先上车。”
林立还愣在那里。
直到司机师傅在里头不耐烦地按了声喇叭催促,他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猫箱和杨梅一股脑全塞进后座,屁颠屁颠地跟着一起钻了进去。
网约车缓缓起步,车厢内狭小的空间里,林立那双眼睛跟黏在陈述脸上似的,一动不动。
陈述实在是有些招架不住林立的眼神攻势。每次被他这么盯着,总觉得这人就像是长宁小屋里的那两条热情黏糊的流浪犬。陈述假装看风景,把头死死侧向车窗外。
林立不要脸地在座椅上挪了挪,硬是贴着他的肩膀坐着。“陈述,你刚是不是答应了?”
“……”陈述没回头,耳朵却一点一点的红了。
林立还是不放心,跟个无赖似地补了一句:“你要是敢反悔,我现在让司机师傅掉头开回北京!”
司机瞥了一眼后视镜,这小子说啥屁话呢。
陈述的嘴角彻底压不下去了。他抬起手,有些羞赧地把林立往旁边推了推,“……别吵了,我听见了。”
林立老实了不到三秒,又死皮赖脸地贴了过来,小声道:“陈儿,我可当你默认了啊!”
陈述撸了撸周转箱里的小黑白猫,故意板着一张脸。“我说的是我想去看,林立,你听错了。”
林立也伸手一起撸箱子里的两只小黑白,瞥了眼边上脸越来越红的陈述。对,他的陈儿就是这样。表面上清清冷冷,实际上,每一句留白的余地里,都藏着让人忍不住往深处陷落的温柔。
“那说好了,陈儿,明年你带我去,别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