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回省城的火车上,夏婉安收到了一条消息。
周教授发来的。内容很短:“苏玉兰的脑部扫描结果出来了。她的海马体萎缩程度比预想的轻。有机会。”
夏婉安把手机递给周小雨。周小雨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两条,并在一起。苏晚的和她自己的。
“有机会”三个字,对周小雨来说,比“治愈”更真实。她等了三年,知道什么叫“有机会”。机会不是保证。机会是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
十月二十二号,夏婉安回到省实验中学上课。日子又恢复了规律。早上六点起床,做题。七点半出门。八点上课。中午吃饭。下午上课。放学做题。晚上十点睡觉。她的物理成绩在最近一次周测里考了八十二分。杨卡卡九十分。周小雨的数学从五十分提到了七十三分。宋词的化学稳定在八十五分以上。
十月二十五号,周教授打来电话。“方远舟的第二阶段神经修复完成。他的各项指标已经恢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九十。再过一周,可以停针。”
夏婉安正在做物理题。她放下笔。“他什么时候服刑?”
“下个月。法院已经排期了。他配合调查,主动自首,加上身体原因,可能会判缓刑。但还是要留案底。”
“他该留的。”
挂了电话,她继续做题。物理习题册翻到最后一章。电磁感应。她做了三页,全对。杨卡卡从后面两排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卷子。
“全对。”
“嗯。”
“你最近状态很好。”
“因为我爸的药做出来了。”她把笔放下,“他的东西有用。他在天上会高兴。”
杨卡卡坐在她旁边。教室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扫地。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操场,金黄色的,被风卷成一小堆一小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
“你以后想做什么?”杨卡卡问。和那天晚上在楼顶上一样的问题。
“学化学。”夏婉安说,“或者神经科学。我想把爸的药真正做完。不是只给方远舟一个人用。是做成正规的药。治阿尔茨海默症。治记忆损伤。治所有需要保护记忆的病。”
“那我去学法律。”杨卡卡说。
夏婉安看着他。“法律?”
“春雨计划能持续二十年,是因为没有人阻止。沈越、陈立人、秦志远,他们钻的是法律的空子。”杨卡卡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想堵上那些空子。不让下一个夏明远出现。”
夏婉安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着,下颌线很清晰。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趴在桌上,校服外套蒙着头。他说“别打开”。然后他帮她打开了。他找了三年的凶手。他等了三年的转学生。他手腕上系着苏晚的红绳。他的最后一页曾经写着死亡。但现在他坐在省实验中学的教室里,说要去学法律。
“你在看什么?”他转过头。
“看你。”她说,“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像一把刀。”夏婉安说,“现在像一棵树。”
杨卡卡笑了一下。“什么比喻。”
“真的。”夏婉安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银珠上的“S”被光照得发亮,“刀会伤人。树会让人靠着。”
杨卡卡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来,碰了一下她的手腕。银珠碰着银珠。两条红绳并在一起。
十一月一号,周教授正式启动了苏玉兰的神经修复治疗。第一周,注射解药。第二周,观察排斥反应。第三周,开始神经反馈训练。夏婉安每周六都去医院看苏玉兰。有时候周小雨一起,有时候她自己去。
苏玉兰的状态在慢慢变化。她开始能认出人了。第一次认出周小雨的时候,她说了两个字:“阿珍。”周小雨哭了。第二次认出夏婉安的时候,她说了三个字:“夏明远。”夏婉安站在床边,攥着苏玉兰的手,说不出话。
苏玉兰的记忆没有恢复。那些被药物抹去的记忆回不来了。但她的大脑在修复。她开始能记住当下的事。今天吃了什么,谁来看过她,窗外那棵槐树什么时候发了新芽。周教授说,这叫“功能性记忆重建”。过去的空白填不上了,但未来可以重新开始。
十一月十五号,方远舟的判决下来了。缓刑两年,强制社区服务八百小时。他被安排到省医科大学的神经科学研究所做义工,协助周教授做药物研究。他不能碰核心数据,但可以洗试管、整理文件。他每周去三天。手不抖了,但走路的时候右腿还是有点跛。那是神经损伤的后遗症。永久性的。
夏婉安在判决那天去看守所见了方远舟一面。隔着玻璃,他坐在对面,穿着统一的灰色外套。他的头发剪短了,脸洗干净了。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几岁。
“你恨我吗?”他问。
“不恨。”夏婉安说,“你做了错事。你坐牢。我爸的药能救你。这两件事不矛盾。”
方远舟低下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什么。夏婉安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在画一个月亮。满月。和幽灵教室桌面上刻的一模一样。
“你爸当年也画过这个。”方远舟说,“他画在实验室的黑板上。他说,‘满月代表圆满。但满月也有裂缝。裂缝里是光进来的地方。’”
夏婉安看着他画的月亮。圆圆的,旁边有一道弧线。裂缝。
“我会把药做完。”她说,“你好好做义工。”
方远舟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他没哭。他点了点头。
十一月二十号,夏婉安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青川中学寄来的。打开,里面是一张证书。烫金的字:“青川中学荣誉校友”。下面有一行小字:“表彰夏婉安同学在揭露‘春雨计划’事件中的突出贡献。”证书的落款是青川中学校长办公室。新校长。陈立人已经被免职了。
她把证书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保安老头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丫头,学校给你留着座位。有空回来看看。梧桐树又长高了。”
夏婉安把证书放在书桌上。她看着窗外。省城的冬天来了。梧桐叶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但树枝是活的。明年春天还会长叶子。
十一月二十五号,四个人坐在招待所大厅里做题。周小雨的数学卷子做到第五页了。宋词在复习化学选修四。杨卡卡在看一本法律入门的书。夏婉安在做物理竞赛题。四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各自埋头。
周小雨突然抬起头。“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五。”
夏婉安放下笔。“嗯。”
“两个月前,你收到那封信。”
夏婉安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两个月前。九月十二号。转学第一天。她在课桌里摸到那封泛黄的信。三十天后,幽灵教室,你会死。然后一切都开始了。
“两个月。”她说,“像过了两年。”
杨卡卡看着她。“你打算怎么过十二月二十五?”
十二月二十五号。苏晚笔记本上真正的死亡日期。音乐教室。执行人宋词。现在宋词坐在她对面,正在背化学方程式。活着的。
“十二月二十五号。”夏婉安说,“我们回青川。去音乐教室。四个人一起。”
宋词抬起头。“弹琴?”
“弹琴。”夏婉安说,“苏晚的曲子。你弹。”
宋词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点头。“好。我弹。”
周小雨在旁边翻着数学卷子。“我也去。”
“嗯。”
那天晚上,夏婉安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她翻到九月十二号那一页。上面记着转学第一天的事。字很潦草,因为当时她手在抖。她往后翻。九月十三。九月十四。九月十五。每一天都记着。她翻到九月二十五。上面写着:“弹了一首不成调的曲子。苏晚,谢谢你。”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十一月二十五号。她写了一行字:“两个月。活着。所有人。”
她把笔记本合上。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她看着那道白线,想起青川的月光。想起幽灵教室。想起满月。想起苏晚。想起父亲。她把两条红绳攥在手心里。银珠硌着掌心。
她闭上眼。十二月二十五号。还有一个月。她要去音乐教室。和杨卡卡、宋词、周小雨一起。弹一首曲子。然后回来。继续做题。继续做药。继续生活。
她慢慢睡着了。梦里有一架钢琴。琴声很准。她弹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