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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第十五章

九月二十五号,早上六点。

夏婉安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她坐起来,穿好校服,把头发扎成马尾。书包里装着一本物理习题册、一个笔记本、一个水杯。没有芯片,没有文件,没有照片。她把那些东西全部留在了林静那里。

今天她只是一个回母校看看的高三学生。

她下楼的时候,杨卡卡已经在大厅等着了。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拿着两个包子。看见她出来,递过去一个。

“肉馅的。”他说。

夏婉安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热的。她一边吃一边走出招待所大门。周警官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银灰色轿车,很不起眼。他们上了后座,周警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从省城到青川,走高速要一个小时。夏婉安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田野和村庄从灰色变成绿色。越靠近青川,绿色越浓,空气里的味道也越熟悉。那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梧桐叶的味道。

车下了高速,拐进青川的县道。路两边的梧桐树多起来,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铺在路肩上,被车轮碾成碎末。夏婉安看见熟悉的校门出现在视野里。保安室、梧桐树、旧教学楼灰色的轮廓。

周警官把车停在离校门五十米远的地方。“我在车里等你们。”

“谢谢。”

夏婉安下了车。杨卡卡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走在青川的街道上。早晨八点,阳光刚刚照到梧桐树顶,路面还是凉的。校门口有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往里走。保安老头坐在保安室里,收音机开着,还是那出地方戏。他看见夏婉安和杨卡卡走过来,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夏婉安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烫金牌匾。金漆剥落的地方还是那么旧,铁锈色的底子露在外面,像一块结痂的伤疤。

“进去吧。”老头退后一步,“我给你们留着门。”

夏婉安走进校门。操场上没有人,塑胶跑道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旧教学楼在校园最北边,灰色的墙,暗红色的门。她走过去,脚步很稳。

杨卡卡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在旧教学楼前停下来。夏婉安抬头看四楼。那扇暗红色的门关着。窗户上的木板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你确定?”杨卡卡问。

“确定。”

她走进去。楼梯间很暗,但比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了一些。灰尘被扫过了,台阶上能看到笤帚的痕迹。她往上走。二楼、三楼、四楼。走廊尽头那扇暗红色的门关着。她推开门。

幽灵教室里,阳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把灰尘照成一条一条的光柱。桌椅还是那些桌椅,被撞翻的已经扶起来了,摆得整整齐齐。讲台上的蜡烛全没了,只留下蜡油的痕迹。墙板被撬开的地方重新钉上了一块新板子。地砖也换了新的。整个教室干净得像刚打扫过。

夏婉安走到讲台后面。她蹲下来,看那块地砖。新的,灰白色的,和周围的旧砖不一样。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很平。陈立人藏在这里的骨头和纸条全被收走了。但这里不再是那个地方了。不再是幽灵教室了。

她站起来,走到靠窗第三排。那张桌子还在。桌面上的灰尘被擦掉了,露出底下刻着的字。弯弯的月亮。旁边写着“满月”。她伸手摸了一下刻痕。很浅,但很清楚。

她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的。她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枝叶在风里翻动,露出灰白色的背面。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影子被拉得很长。

杨卡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她。

“你去吧。”夏婉安说,“我自己待一会儿。”

杨卡卡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幽灵教室里只剩下夏婉安一个人。阳光、灰尘、旧桌椅、刻着满月的桌面。

她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录音机,很旧的那种。昨晚她在省城的二手店买的,花了一百块钱。她按下录音键。

“九月二十五号。”她对着录音机说,“我是夏婉安。我在青川中学旧教学楼四楼。今天是我爸留给我的密码。也是苏晚笔记本上写的死亡日期。”

她停了一下。

“我坐在这里。靠窗第三排。阳光很好。外面有人在跑步。树叶在动。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我能闻到秋天的味道。”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招待所那间房间的天花板一模一样。

“爸。”她说,“我读了你留给我的信。你说那个药是用来治病的。我相信你。我会把它做完。”

她闭上眼。三岁的记忆又浮上来。白色房间。爸爸的手。太阳穴上的冰凉触感。然后——颜色。蓝色加透明,变成红色。她父亲说:“夏晚,记住这个颜色。”

“我记住了。”她睁开眼,对着录音机说,“红色。你的密码。我的生日。九月二十五。”

她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讲台后面有一架钢琴。很旧,木色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原木。键盘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掀开琴盖,手指按在一个键上。琴键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音不准了,但还能弹。

她坐下来。她没有学过钢琴。但她记得一首曲子。她母亲以前哼过的一首。很简单,只有几个音符,反复循环。她不知道名字。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凭着记忆按下去。

第一个音。第二个音。第三个音。她弹得很慢,常常按错键。但她一直弹着。琴声在空教室里回响,从窗户缝里漏出去,飘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但在这间教室里,只有琴声。

她弹了很久。弹到手指发酸。然后她停下来。琴声止了。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琴盖上,照在她手上。

“苏晚。”她说,“谢谢你。”

她合上琴盖。站起来。走出幽灵教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桌椅、阳光、刻着满月的桌面。然后她关上门。

走廊里,阳光从破窗户里涌进来,照出一条明亮的路。她走下去。一楼。门口。梧桐树下。杨卡卡站在树下等她。他的肩膀靠着树干,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顶。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子。

“弹完了?”

“弹完了。”

“好听吗?”

“不好听。”她笑了,“我按错了好多次。”

杨卡卡也笑了。他走过来,和她并肩走向校门。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夏婉安手腕上的红绳在阳光里晃了一下。银珠上的“S”亮了一下。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保安老头叫住了她。

“丫头。”

她停下来。

老头从保安室窗口递出来一个东西。一个信封,很旧了,封口处用胶水粘着。信封上写着一行字:“夏婉安亲启。”字迹娟秀,是苏晚的。

“苏晚死之前给我的。”老头说,“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让我交给你。我忘了。一直放在抽屉里。昨天翻东西才看见。”

夏婉安接过信封。很轻。她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纸条。苏晚的字,很小,但很清楚。

“夏婉安,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打开了笔记本。不要恨我。我写名单,是因为我没有选择。但我把真正的证据留给了周小雨。她会帮你。还有——幽灵教室里那架钢琴,第三排琴键下面,我藏了一样东西。是我妈的照片。她也是测试对象。如果你以后查春雨计划,记得找她。她叫苏玉兰。青川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她在那里住了二十年。”

夏婉安攥着纸条。苏晚的母亲。苏玉兰。精神科。二十年。春雨计划的测试对象。记忆消除失败。脑损伤。她父亲报告里提到的六个死亡案例之外,还有活着的。活得生不如死。

“谢谢你。”她对老头说。

老头摆了摆手。“走吧。好好读书。”

夏婉安和杨卡卡走出校门。周警官的车停在路边等着。她上了车,坐在后座。车窗外的青川在倒退。梧桐树、旧教学楼、校门口的保安室,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苏玉兰。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她掏出新手机,给林静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个人。苏玉兰,青川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二十年住院史。可能是春雨计划最早的测试对象之一。”

林静回得很快:“收到。明天给你结果。”

夏婉安把手机收好。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九月二十五。她弹了一首不成调的曲子。给了苏晚一个交代。然后她出来了。活着。杨卡卡活着。名单上的人,一个都没有死。

但还有苏玉兰。还有六个死者。还有三十七个名字。还有“Z”。还有白鹭湾。还有方远舟。

她睁开眼。车窗外的省城越来越近。高楼在远处浮现。她看着那些楼,看着那些窗户里亮着的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人被春雨计划碰过。有些人没有。有些人还在被碰。

她想起父亲信里最后一句话——“爸爸相信你。”

她攥紧手里的纸条。“爸。我也信你。”

车驶入省城。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白晃晃的。夏婉安靠在座位上,开始在心里计划下一步。苏玉兰。白鹭湾。方远舟。三个方向,三条线。她不知道哪条先通。但她会一条一条走。

九月二十五结束了。十月六号的满月还没到。但她知道,满月之后,天会亮。她等得起。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天色已暗。夏婉安走进大厅,看见周小雨和宋词坐在圆桌旁做题。周小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样?”

“弹完了。”夏婉安坐下来,“苏晚留了一封信。她妈妈还活着。在青川的精神病院。”

周小雨放下笔。“春雨计划的受害者?”

“对。二十年了。”

周小雨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她沉默了几秒。“我们什么时候去?”

“等我查清楚。”夏婉安说,“林局长在查。有结果了就去。”

周小雨点头。她低下头继续做题。夏婉安翻开物理习题册。她做了三页。全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