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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第十一章

夏婉安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个小时。

赵一鸣的病房在三楼最里面,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把病床上的白床单染成暖黄色。赵一鸣说完那些话之后又睡着了,护士说他脑震荡还没完全恢复,不能聊太久。夏婉安没有走。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书包抱在怀里,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康宣传海报发呆。

杨卡卡去买了两瓶水和两个面包。他坐到她旁边,把水和面包递过去。

“吃。”

夏婉安接过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她才发现自己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面包很干,但她几口就吃完了。杨卡卡把水拧开递给她,她灌了半瓶。

“周小雨。”她说,“你查苏晚的事查了三年。你见过这个名字吗?”

杨卡卡靠在椅背上,看着走廊尽头。阳光照在他脸上,额头的青紫比早上淡了一些,但眼底的黑眼圈很深。他昨晚也没睡。

“见过。”他说,“苏晚的日记里提过。周小雨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们从初中就认识。苏晚说周小雨胆子小,但心很细。苏晚查夏明远的事,周小雨帮了不少忙。”

“但周小雨从来没在苏晚的死亡名单上出现过。”

“对。笔记本第二页写着她的名字,状态是‘未执行’。但苏晚死之后,周小雨就失踪了。警察找过她,她家里人说她去了外地亲戚家。但没人知道具体在哪。”

夏婉安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包装纸。她想起那条短信——“芯片里有追踪器。沈越背后的人,还在找她。”

“追踪器。”她喃喃,“芯片是我爸留的。我爸不会在芯片里放追踪器。除非——”

“除非芯片被人动过。”杨卡卡接过话,“你爸死之后,芯片经手过谁?”

夏婉安回忆李铭的话。她父亲死之前,把钥匙塞给了李铭,让他转交夏云。但钥匙是保安室的钥匙,不是芯片。芯片在哪?她母亲说,父亲把数据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芯片里,一部分在她脑子里。但她母亲从来没说过芯片是怎么到她手里的。

她拨了母亲的电话。

“妈。我爸的芯片,是怎么给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爸出事那天晚上,把芯片藏在了保安室的工具箱里。他给李铭的钥匙就是工具箱的钥匙。李铭把工具箱给了我。我带着芯片离开了青川。”

“芯片有没有经过别人的手?”

“没有。我一直贴身带着。直到你十岁那年——”

“我十岁那年?”

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不确定。“你十岁那年,家里着火了。我抱着你跑出来的时候,芯片还在我口袋里。但后来——后来我把它放进了你的书包里。让你带走了。”

夏婉安坐直了。“你放进了我的书包?”

“你那时候在市三中。我想着芯片放在你身上,万一我出事了,你还能带着它跑。但后来你转学了。从市三中转走的时候,你的书包——”

“被偷了。”夏婉安想起那件事。初二那年,她的书包在学校被偷了。后来找回来了,东西一样没少,只是拉链被人动过。她当时没在意。

“书包被偷的时候,芯片在你书包里。”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如果有人动过芯片——如果有人在里面装了追踪器——”

夏婉安攥紧手机。“那沈越为什么找不到芯片?如果他早就装了追踪器,他应该知道芯片在哪。”

“因为追踪器需要激活。激活需要密码。你爸的密码。”

夏婉安闭上眼。她父亲的设计像一把双刃剑。芯片加密需要她的记忆。追踪器激活也需要她的记忆。她爸把一切都绑在她身上,既是保护,也是枷锁。

“周小雨知道这些。”她说。

“谁?”

“一个女生。苏晚的朋友。三年前她也去了旧教学楼。她看到了什么,然后消失了。现在她给我发短信,说芯片里有追踪器。她知道我爸的设计。”

母亲沉默了很久。“你爸的同事里,有一个姓周的研究员。周远。他和你爸关系很好。周小雨可能是他女儿。”

“周远现在在哪?”

“死了。”母亲说,“1999年。和沈越有关。和你爸同一年。”

又一个死人。夏婉安挂了电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她看着杨卡卡。

“周小雨的父亲是我爸的同事。1999年死的。她可能知道我爸的全部计划。包括追踪器的事。”

杨卡卡站起来。“她今晚会来找你。但你不能在医院等。这里人多,她可能不方便现身。”

“那去哪?”

“幽灵教室。”杨卡卡说,“她三年前在那里。她回来,一定还会去那里。”

夏婉安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有一层薄薄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她低头看手机。周小雨的短信时间是早上六点。现在已经下午四点。还有几个小时。

她站起来,把文件袋塞进书包。赵一鸣还在睡,她走到床边,看了他一眼。他后脑勺的纱布上有一点渗血,但呼吸平稳。她伸手把他的被角掖了掖。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色暗了一半。夏婉安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青川是个小城市,晚上街上的人不多,大多是下班回家和接孩子放学的。她看着那些普通人,突然觉得有些恍惚。三天前她还是个转学生。三天后她手里攥着一条人命、两份加密数据和一个十三年没解开的谜。

他们走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保安老头看见他们,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旧教学楼在月光下沉默着。四楼那扇暗红色的门关着。夏婉安走进去。走廊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她上到四楼,推开幽灵教室的门。

月光从窗户缝里涌进来,照出空荡荡的教室。桌椅还是昨天被撞翻的样子。墙板被撬开的那个角露着黑洞洞的缝。灰尘在月光里浮着,像极细的雪。

夏婉安走到讲台后面,靠着墙坐下来。杨卡卡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在月光里沉默着。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你怕吗?”杨卡卡问。

“怕。”夏婉安把书包抱在怀里,“但怕也得等。周小雨等了三年。苏晚等了一辈子。我爸等了十三年。我有什么资格不等?”

杨卡卡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她没有抽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月光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风声,偶尔有远处街道上的车声。夏婉安靠在墙上,眼皮越来越沉。她三天没怎么睡了。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像猫踩在落叶上。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夏婉安睁开眼。杨卡卡的手紧了紧。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出一个人的轮廓。个子不高,很瘦。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色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夏婉安看见了她的手腕。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银珠。和夏婉安手上的一模一样。

周小雨。

她站在幽灵教室门口,帽子下面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大,但眼眶深陷,像很久没睡好觉。她看着夏婉安,又看了看杨卡卡。嘴唇动了动。

“你是夏晚。”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你是周小雨。”

周小雨走进教室。她的脚步很慢,像踩在冰面上。她走到讲台前面,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撞翻的桌椅,又看了看墙板上那个被撬开的洞。

“陈立人来过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看着他。”周小雨抬起手,把帽子往后推了推。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很年轻,但憔悴得像一朵被风吹干的花。“三年了。我一直在暗处看着这间教室。看着沈越。看着陈立人。看着你。”

“你为什么不现身?为什么不报警?”

周小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一道波纹。“报警有用吗?沈越有周建国的脸。陈立人有校长的身份。我有什么?一个失踪的女高中生。没有人会信我。”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光。操场空荡荡的,塑胶跑道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苏晚死的那天晚上,”她说,“我在场。”

夏婉安攥紧杨卡卡的手。

“苏晚约我去旧教学楼。她说她找到了证据,能证明沈越的身份。我去了。但我到的时候,沈越已经在了。他抓着苏晚的胳膊。苏晚在挣扎。我躲在三楼的楼梯间里,看着他们把苏晚推下走廊尽头的窗户。”

周小雨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抖。她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攥紧了。

“苏晚掉下去之后,沈越下楼了。周建国——不是,李铭——李铭从地下室上来,看见苏晚躺在地上。他抱起苏晚,在哭。沈越让他闭嘴。李铭就闭嘴了。”

“你看到了周建国换脸的过程?”夏婉安问。

周小雨摇头。“我没看到。但我看到了另一样东西。苏晚死之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塞进了走廊墙壁的裂缝里。沈越没发现。他走了之后,我把那张纸取出来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讲台上。一张纸,折成很小的一块。月光照在纸上,上面是苏晚的字,只有一行:

“周小雨,如果我死了,去人民公园。树洞里有东西。别让沈越找到。”

“我去了。”周小雨说,“我找到了那个树洞。但里面是空的。你爸的文件,那时候已经被人取走了。”

“我母亲。”

“对。”周小雨看着她,“你母亲带着文件走了。但她不知道,苏晚还留了另一样东西。不在树洞里。”

“在哪?”

周小雨把手伸进卫衣另一个口袋。掏出来的东西很小,银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光。夏婉安认出来了。那是一个芯片。和她的芯片一模一样,刻着“X”。

“苏晚留的。”周小雨说,“她复制了你爸的芯片。在沈越逼她写死亡名单之前,她就把芯片掉包了。沈越拿到的那个是假的。他找了十三年,手里那个芯片是空的。”

夏婉安看着那个芯片。银色的,小小的。苏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做了两件事:写下死亡名单作为掩护,复制芯片作为证据。她把芯片交给了周小雨。周小雨藏了三年。

“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周小雨低头看着手里的芯片。“因为我在等。等一个能解开芯片密码的人。那个人就是你。你爸的密码在你的记忆里。只有你能打开。”

“追踪器呢?”

“追踪器在假芯片里。”周小雨说,“真芯片里没有追踪器。沈越激活不了追踪器,因为他没有密码。但陈立人不一样。陈立人有实验室。如果他拿到假芯片,他可能会暴力破解。所以不能让他拿到。”

夏婉安想起赵一鸣说的话——周小雨给他发短信说“芯片里有追踪器”。那是假消息。周小雨故意误导。她怕赵一鸣身边的人把消息泄露给陈立人。

“陈立人现在在哪?”

周小雨走到窗边,往下看。月光照在操场上,照在旧教学楼后面的树林里。树林边缘有一个影子在动。很暗,但夏婉安看见了。

“他来了。”周小雨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窗外。树林里,那个影子在慢慢移动。月光照在他的肩上,照出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一个金属箱子。保险箱。他从幽灵教室拿走的那个。

“他找不到打开的方法。”周小雨说,“所以他回来了。他以为保险箱里还有别的东西。”

夏婉安看着那个影子。陈立人在树林里穿行,往旧教学楼的方向走。他的脚步很急,金属箱子在手里晃荡。

“他上楼了。”杨卡卡说。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很急,很重。夏婉安攥紧周小雨给她的芯片。她把两个芯片并在一起。一个真,一个假。肉眼看不出来。但真的那个刻痕更深一点,“X”的尾巴更长。

她把假芯片塞进口袋。真芯片攥在手心里。

陈立人冲进幽灵教室的时候,三个人站在讲台后面。他看见夏婉安,看见她手里的芯片,看见周小雨。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发亮,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兽。

“给我。”他举起金属箱子,“你爸的东西全在这里。你手里的芯片打不开。只有我能打开。给我,我放你们走。”

“陈立人。”夏婉安说,“你父亲签的字。十二个学生。苏晚的母亲。你知道你爸做了什么吗?”

陈立人的脸扭曲了。“那是我爸的事。和我无关。”

“你替他签了字。你替他销毁了记录。你替他藏了尸体。和你有关。”

陈立人吼了一声,冲过来。杨卡卡迎上去,两个人撞在一起。金属箱子摔在地上,盖子开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一小块骨头。一张纸条。还有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没有拆封。

夏婉安蹲下去捡。信封上写着一行字:

“夏明远亲启。”

她父亲的信。从来没被打开过。

陈立人挣脱杨卡卡,扑向夏婉安。周小雨挡在她面前。陈立人一把推开周小雨,周小雨撞在讲台上,闷哼一声。夏婉安站起来,手里攥着信封。陈立人的刀又出现了。这次他真的刺了过来。

月光照在刀刃上。

然后一声闷响。陈立人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一根针扎在上面。针尾连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管。是麻醉针。周小雨手里攥着一个吹管,是她在旧教学楼藏了三年的东西。

陈立人倒在地上。麻醉剂发作得很快。他的眼皮合上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刑警队长带着人冲进来。他们看见地上的陈立人,看见他手里的刀,看见夏婉安手里的信封。队长走过来,把刀踢开,铐上陈立人。

“你们没事吧?”队长问。

夏婉安点点头。她把信封和芯片攥在手里。月光照在幽灵教室里,照在周小雨身上。周小雨靠在讲台上,手腕上的红绳在月光里泛着光。

“周小雨。”夏婉安走过去,把手伸给她。

周小雨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放上去。夏婉安把她拉起来。

“结束了?”周小雨问。

“还没有。”夏婉安说,“但你不用再躲了。”

周小雨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卫衣帽子里。肩膀抖了几下。杨卡卡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递给周小雨。

“苏晚的。”他说,“你认识她。比我久。”

周小雨接过红绳。她把它系在自己手腕上。三条红绳。三个女生。一个死了,一个藏了,一个来了。

月光从窗户里涌进来,照在空了的保险箱上,照在那些熄灭的蜡烛上,照在三个人的影子。幽灵教室终于安静了。

夏婉安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她父亲的信。十三年了。她终于可以打开了。但她没有现在拆。她把信封贴在胸口,感受着纸的厚度。她父亲的手写过这封信。在她三岁的时候。在她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

“回家。”她说。

三个人走出幽灵教室。刑警队长在后面喊了什么,但她没听清。走廊里,月光照出一条明亮的路。她走下去。一楼。门口。梧桐树下。月光洒满整条街道。

青川的夜很静。远处有狗在叫,有摩托车经过,有收音机里模糊的歌声。她走在月光里,手腕上那条红绳轻轻晃动。一颗珠子刻着“S”。

她活着。杨卡卡活着。周小雨活着。名单上的人,一个都没有死。

但名单之外,还有秘密。她父亲的信还在手里。芯片还在口袋里。U盘还在书包里。那些东西里面藏着的,是比死亡名单更大的真相。

她推开宾馆的门。母亲坐在床边,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母女俩对视了一秒。然后母亲走过来,把她抱住。

“妈。”夏婉安把信封举起来,“爸给我留了一封信。”

母亲看着信封上的字,眼泪掉下来。

“打开吗?”夏婉安问。

母亲点头。

夏婉安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是三个人——夏明远、夏云,和一个婴儿。婴儿躺在夏明远怀里。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夏晚,百日。爸爸永远爱你。”

信很长。她读了很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信纸上。她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眼泪滴在纸上,把墨水晕开了。

最后一句话是:“夏晚,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了。但爸爸想告诉你——那个药,不是用来控制人的。是用来治病的。沈越和陈教授把它变成了武器。但它的初衷,是救人。爸爸希望你能把它用在对的地方。爸爸相信你。”

夏婉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但还是很亮。她攥着信封,攥着芯片,攥着U盘。她父亲留给她的东西,全部在这里了。

九月十四。离九月二十五还有十一天。

她还有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