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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相遇

一、梦中古树

幽深漆黑的深海之下,四下死寂沉沉,只有上层海水浮起星星点点的幽幽冷光。一头体型恐怖的庞然大物正飞快向上浮游,一路来到能够透进天光的上层海域。空灵的声纳回响在水中荡漾;红外热像画面轻微抖动,牢牢锁定漂浮在海面上的人影。远近各处,一条条模样诡异的怪鱼、不知名的水生异兽在水里游弋穿梭。

那道藏在水底的巨型黑影搅动滚滚洋流,周遭的水压跟着一阵阵剧烈起伏。前头一条体型硕大的怪鱼似乎嗅到了死亡的威胁,吓得猛地甩动宽大尾鳍,慌不择路地朝外逃窜,“哗啦” 一声纵身跃出海面!紧随其后,那道庞大的水下黑影破开水流,裹挟着汹涌暗流,朝着阿原所在的这片海域急速冲了过来。

阿原漂浮在海面,目光扫向不远处的海岸。得益于海水极强的浮力,他上半身大半都露出水面,双手轻轻拨水维持身体平衡,还在回味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坠落。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遥远的海天之间浮现一圈幽幽绿光,注意到了海面的异常。

没过片刻,那圈绿光正飞速朝着他这边逼近。以绿光为中心,原本还算平缓的海面陡然翻涌沸腾,头顶上空乌云疯了似的聚拢过来。绿色光圈越扩越大,滚滚巨浪掀得老高,云层深处电光游走,雷鸣隐隐作响。星星点点的绿色荧光在汹涌浪涛之间飞舞闪烁,海底那头巨兽,眼看着就要冲破海水现身!

一股强烈的不安猛地攫住阿原的心。汹涌的浪潮直接把他托举推上高高的浪尖。只见数十丈长、软乎乎的粗大触手缓缓举出海面,每一根触手的末端都闪烁着阴森骇人的绿光。阿原吓得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大喊:“哇!!!是妖怪!”

他慌忙扭过身子,手脚并用地拼命划水,铆足了全部力气朝着近处海岸仓皇逃去。

跌跌撞撞之下,他终于扑上沙滩,整个人脱力一般几乎要瘫倒在地。身后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可转瞬之间就被漫上来的潮水冲刷得一干二净。阿原垂着胳膊,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湿漉漉的黑发黏在前额,海水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往下滚落,淌过脸颊、顺着脖颈一路往下,滴落在细沙上面,转瞬就□□沙吸得无影无踪。海风迎面吹过来,吹动他湿漉漉的头发,浸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方才海里惊魂的一幕还盘旋在脑海,阿原脸上依旧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神色。他回头紧张地望向辽阔大海,奇怪的是,海面此刻已经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幻觉。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心里暗自嘀咕:刚才海底下那到底是什么怪物?还好它没有追上岸来。

就在这时,两声清脆嘹亮的鸟鸣自上空传来,一下子把他的注意力给拉了过去。抬眼望去,澄澈的晴空之中,两只羽毛艳丽、模样十分别致的海鸟(漫鸟)舒展翅膀,轻快地从他头顶掠过。阿原顺着飞鸟飞翔的方向望向整片海滩:细碎浪花一遍遍冲刷沙滩,遍地散落着千奇百怪的贝壳,有菠萝状、蘑菇状,也有带着尖刺与长长螺旋纹路的。咸咸的海风扑面而来。两只奇异的漫鸟掠过沙滩后方的灌木丛,一边盘旋一边嬉闹,接着向着高空缓缓飞去。

阿原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这两只从未见过的飞鸟,视线不由自主投向远方。下一瞬间,他整个人微微一怔。视野尽头赫然矗立着一棵直插云霄的参天巨树!树干巍峨粗壮,高耸的树冠望不到顶端。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双眼,低声喃喃:“没有看错…… 就是这棵大树!我反反复复做梦都见到过它。”

好奇心一下子涌了上来,阿原抬脚就朝着巨树的方向走过去,心底暗自思索:难道梦里的景象全都是真实存在的?不行,我一定要过去看个究竟。

他踩着松软的沙滩往前走,穿过一丛丛错落丛生的灌木丛,又路过一片长势奇异、草木繁茂的小树林。转过一道缓坡,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无边无际的花海铺展在大地之上。

二、相遇

蓝天白云铺在头顶,漫山遍野的鲜花肆意盛放。阿原站在花海边缘,望着眼前如梦似幻的景色,忍不住停下脚步,满脸惊叹,轻声自语:“竟然真的和我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徐徐微风拂过,无数缤纷花瓣脱离花枝,漫天悠悠飞舞。不远处的山坡上,那棵神树之下,孤零零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阿原一步步朝前走去,少女的背影渐渐清晰。雪白如瀑的长发一直垂落到腰际,一身紫蓝色短裙飘逸灵动,两条轻薄长飘带顺着风势肆意飞扬。一阵气流卷过,灰白长发扬向半空,裙摆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明媚的日光洒落在衣裙表面,晕开一层朦朦胧胧的梦幻柔光。

这里的空气干爽清新,完全不同于地球海边潮湿咸涩的气息。海风不停吹拂,阿原身上湿漉漉的衣衫也渐渐吹干了。他迈步往前走,每一步都感觉身子轻飘飘的,心中暗自感慨:“这边的重力好小啊,恐怕还不到地球的一半,走起路来简直身轻如燕。”

不知不觉,他停在了少女身后大约三米开外的地方。少女依旧背对着他,微微仰头望向远方,优美纤细的脖颈显露出来,几缕发丝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她神色郁郁,仿佛心里压着许多心事,全副心神都放在远处的风景上,压根就没有察觉身后有人悄悄靠近。

阿原安安静静站了几秒,见对方始终没有回头的意思。 “咳、咳 ——” 他礼貌地轻咳两声,正要开口问话:“请问……”

话音还没有落下去。 “啊!”

少女浑身猛地一颤,吓得陡然转过身,瞬间摆出戒备的战斗姿态,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他:“呀!哪里冒出来的小妖?怎么一声不吭就摸到我身后了!”

阿原连忙摆了摆手,略带歉意地开口:“实在不好意思,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眼下是什么状况。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好像迷路了。”

少女伸出一根手指直直指向阿原,眉眼间写满深深的怀疑:“不对!神树这一片区域,普通漫妖根本闯不进来。你老老实实交代,不然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话音刚落,她当即从防御姿态切换成进攻架势。滚滚红白双色灵气自她周身翻涌扩散开来。神树周围栖息的鸟兽顿时受惊,扑腾着四散奔逃。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妮西眨了眨眼睛,脸上浮出一丝诧异:“咦?奇怪了。我释放灵气,你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你完全感受不到吗?”

阿原无奈地轻轻摇头,抬手挥了挥,神色一本正经:“那你希望我是什么反应啊?别这样了,我只不过是想向你问个路而已。”

少女被他这番回答弄得一脸茫然,只好缓缓收回向外扩散的灵气攻势。她歪着脑袋,眼里满是浓浓的好奇,缓步走上前,来到距离阿原一米的位置,绕着他转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起来。气氛一时之间尴尬无比。

猛然间,妮西失声惊呼:“啊!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身上居然连半分妖气都找不到!”

她往前猛地跨出一大步,径直站到阿原正对面,把脸凑近过来,在他脸颊、脖颈两侧来回探头嗅探,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难道就是连恬之前提起,昨天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个东东?果真一丝妖气都没有。”

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探查搞得阿原手足无措,身体下意识往后微微后仰,脸颊唰的一下就泛起一层红晕,心脏砰砰地飞快狂跳。他慌忙往后退开一步,深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慌乱的情绪。接连一整天各种离奇遭遇已经让他脑子一团乱,听着少女口中陌生的名字,他皱起眉头疑惑问道:“连恬?昨日?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妮西随口解释:“它一直潜藏在深海底下,没什么时间观念,感应到异动才会现身出来,不用去管它。”

阿原听得一头雾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在这时 “咕噜 —— 咕噜 ——”

一阵响亮的肚子叫声突兀响了起来。奔波折腾了整整一天,他早已筋疲力尽,腹中饥火翻涌。阿原干脆顺势岔开话题,苦笑一声:“我不是什么东东,也不是小妖,我是人。今天遇上一大堆怪事,我已经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吃的?先救救急吧。”

妮西怔怔望着疲惫又饥饿的阿原,心底依旧满是疑惑:人?“人” 到底是什么物种?身上居然完全没有妖气…… 看他这样子,确实饿坏了。

想到刚才自己冒冒失失凑上去探查对方,她不由得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指向侧边:“呃…… 你看那边,花海边上有一处空地。你先过去那边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阿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花海边缘果然有一片空旷的空地。等他再回过头时,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三、文明碰撞

阿原依着妮西的指引,缓步走到花海边缘的林间空地。这片空地背靠陡峭岩壁,四周古木环绕、枝叶繁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透着十足的清幽静谧。空地上陈设极简,唯有一处岩壁渗水汇聚而成的天然清池,池边散落着几截粗壮木桩,刚好能落座休憩,除此之外再无半点杂物。

一整日离奇奔波,加上穿越异界的折腾,阿原身心俱疲。他心里忍不住暗自吐槽,好好的周末休息日,本该安逸居家休憩,偏偏撞上一连串匪夷所思的怪事,属实倒霉到家。燥热与疲惫席卷全身,喉咙更是干得冒烟,他来不及细想周遭的诡异,径直迈步走向池水。

手边没有任何盛水器皿,他干脆俯身弯腰,双手合拢掬起一捧清凉池水,仰头咕咚咕咚大口畅饮,干裂的喉咙瞬间得到舒缓。

就在他低头饮水的瞬间,一道凌厉疾风骤然从身后呼啸掠过,带起周遭草木轻轻晃动。阿原心头一警,立刻抬眸回头,只见方才偶遇的紫衣少女已然折返归来。

她单手随意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裹,步履轻盈矫健,眉眼弯弯,脸上挂着满满的成就感,踏着晚风笑盈盈地朝他快步走来,灵动又鲜活。

踏入空地中央,少女随手将沉甸甸的布包搁置在地面,抬眼看向还在水池边的阿原,随口打趣:“嘿,小妖,你在这儿偷偷摸摸做什么呢?”

不等阿原开口回应,她身形一转,径直朝着水池走去,语气轻快雀跃:“我跑了好几处地方,搜罗了一大堆好吃的回来。”

阿原闻言无奈叹气,认真开口纠正,语气带着几分较真:“我不是小妖,是地球人,我叫阿原。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压根没有应声,脚步不停直接踏入浅池之中,俯身细细清洗着手脚与外出沾染的尘土,将满身风尘尽数褪去,侧脸带着几分狡黠俏皮:“是地球人啊!我的名字,偏不告诉你。”

这一幕猝不及防映入眼帘,正在喝水的阿原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微一缩,胃里一阵剧烈翻涌,险些当场干呕出来。他又惊又气,满脸错愕,说话都下意识带着结巴:“你、你怎么能这样?这池水是我用来喝的!怎么能直接进去洗脚!”

少女闻声缓缓侧过头,菱形眼眸里盛满纯粹的懵懂与疑惑,认认真真打量着失态的阿原,模样天真又纯粹:“喝水?你这话好奇怪。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族群会直接饮用池水。”

她上下扫视着阿原,眼底满是不解:“你身上没有半分妖气,身形样貌和我们近乎无异,可生活习性却天差地别。在我们漫妖世界,天地活水从来不是用来饮用的,唯一的用处就是清洁洗漱、涤荡尘垢。”

这番言论彻底颠覆了阿原的认知,他当场愣在原地,满心茫然错愕,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诡异的生存方式:“不喝水怎么活下去?你明明和我一样都是人类,哪来什么妖不妖的说法?”

话音刚落,一阵清晰的“咕噜”声突兀响起,空腹已久的饥饿感瞬间席卷全身,盖过了所有疑惑。他只好暂且压下这颠覆认知的话题,揉了揉肚子低声道:“先不说这些了,我现在饿得厉害,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少女闻言缓步走出水池,水渍顺着纤细的脚踝滴落,落在干燥的沙土上转瞬消融。她招手示意阿原过来,两人一同蹲在布包旁,指尖轻轻一掀,包裹内里的奇特食材尽数展露出来。

看清内里物件的瞬间,阿原心头猛地一惊,下意识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松软的沙土上。他指着包里一件件从未见过、造型怪异的食材,满脸抗拒与惊疑:“这些都是什么东西?我一个都不认识,看着怪怪的……这些真的能吃吗?”

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少女忍不住弯眼轻笑:“我看你是迷路把脑子走迷糊了。看好了,这可是我们最寻常的吃食。”

说着,她从包裹里取出两枚约莫四十公分长的弧形果实,果皮通体翠绿,表层布满光滑的锥状凸起,外形酷似变种榴莲,却更显温润。她迈步走到阿原身前蹲下,将一枚果实轻轻放在他身侧,双手捧起另一枚,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下一秒,她微微仰头,张口狠狠咬下一大口。饱满的果肉瞬间崩裂,透明的清甜汁水猛地溅射开来,力道十足,如同失控的水流四处飞溅,大半尽数喷在了阿原的脸颊与衣襟上。

阿原浑身一僵,当场呆若木鸡,整个人彻底懵住。

少女看着他满脸汁水、狼狈呆滞的模样,再也忍不住,盘腿坐在地上,捂着肚子哈哈大笑,清脆的笑声洒满整片林间空地。

阿原抬手抹掉脸上的清甜汁水,抬眼瞪着笑得开怀的少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愠怒:“你绝对是故意的。”

少女笑够了,这才收敛笑意,耐心解释起来:“看你这样子,是真的从没见过弧柚果?这是我们世界最常见的果实,看着不起眼,补充体力、滋养身躯的效果最好。”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阿原身侧的果实,“别愣着了,你也试试。”

阿原擦干净脸上残留的汁水,心里暗自吐槽这个世界的怪异,还有眼前少女的调皮捉弄。但空腹的饥饿感实在强烈,他转念一想,还弧柚果,是忽悠我吧!不过对方吃得安然无恙,自己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俯身捡起脚边的弧柚果,随手拍掉表层的细沙,学着少女的样子张口咬下一大口。

下一瞬,充沛饱满的汁水在口腔中骤然迸发,水压极强,像便携冲牙器一般瞬间填满整个口腔、浸透每一处牙缝,源源不断地涌溢流淌。

阿原接连吞咽数口,干涩沙哑的喉咙瞬间被抚平,浑身的疲惫都消散大半,精神肉眼可见地提振起来。细细品味过后,他恍然发觉,这弧柚果本身味道清淡纯粹,入口清冽爽口,咽下之后唇齿间留着绵长回甘。崩裂的汁水不仅能果腹润喉,还仿佛彻底清洁了口腔与齿缝,清爽感直达心底。

这一刻,他终于真切意识到,自己抵达的是一个规则完全不同的异世界。这里的生灵无需饮水,仅凭这一枚弧柚果,便能同时完成补水、果腹、洁口三件事,便捷又高效,远比地球的生存方式更独特。

阿原慢慢吮吸着果实残留的汁水,目光随意扫过布包,忽然瞥见一枚鲜红圆润的奇特物件。物件表层纤细的两根触手正微微蠕动,鲜活又诡异,看得他心头一奇。

他连忙抬手指着那枚鲜红物件,满脸诧异:“那个会动的东西是什么?看着怪怪的,还在蠕动。”

少女随意瞥了一眼,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再寻常不过:“它叫二火。抓住它头顶的两根触耳,从中间对半剖开,先吸内里温润的浆液,再吃外层QQ弹韧的肉,一物两吃,格外方便,是我们这里最家常的食材。”

听闻此言,阿原猛地站起身,双眼圆睁,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它是活的!你们直接就这样吃?不用清洗,也不用烹煮加热吗?”

少女看着他大惊小怪的模样,眼神愈发古怪,满是不解:“烹煮?那是什么东西?我们向来都是就地取材、随取随食,从来没有清洗、烹煮的说法。”

说话间,少女已然吃完了手中的弧柚果,抬手就要去包裹里抓取那只蠕动的二火。

阿原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抬手拦住,语气急切:“等一下!你们这里有没有火?有没有可以烧水做饭的器具,比如锅?”

少女歪着脑袋,眉眼间满是懵懂疑惑:“火自然是有的,但锅……是什么?”

“有火就够了,锅我来想办法。”阿原稍稍松了口气,语气温和地说道,“你跑出去搜罗食材肯定累坏了,先去旁边休息一会儿,今晚的晚餐,交给我来处理。”

少女似懂非懂,轻轻点头,潇洒转身。颈间两道轻薄飘带顺着晚风肆意飞扬,裙摆旋舞舒展,身姿轻盈飘逸,自带异界仙气。她走到空地外侧,倚坐在一棵蒲公英形态的奇异矮树下,靠着松软繁茂的异花草丛,片刻便安然睡去。

晚风轻拂,撩动她额前碎发、衣袂飘带,温柔摇曳。漫天暖金晚霞倾泻而下,轻柔笼罩她的侧脸与身姿,一幕静谧安然,唯美如画。

趁着少女休憩,阿原立刻动手筹备晚餐。

他奔赴海边,捡拾巨型坚硬贝壳,拼接搭成简易锅灶;甄选小巧贝壳、异形硬果壳充当碗碟。又就地取材,搜集天然海盐、异界香草作为调味配料。

重回林间,他捡拾干燥柴火,采摘柔韧藤条、干枯枝叶,徒手搭建出一套简陋却完备的原生态炊具。此地所有草木、贝壳、生灵,形态质地全然迥异于地球物种,处处充斥着超乎想象的异界奇异感。

四、异界晚餐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之下,暮色飞快席卷四野,沉沉夜幕顺势笼罩整片大地。

所有炊具已经全部搭建妥当。阿原直起身子,朝着一旁休憩的妮西扬声高喊:“喂!喂!晚餐准备好了,可以开饭了!”

妮西缓缓掀开眼帘,舒展双臂站起身,衣袂随着动作唰地轻轻一晃,缓步走回林间空地,眉梢带着一丝浅浅娇嗔:“别总一口一个喂喊我!难不成我是路边随便一抓一大把的无名野草吗?我叫妮西!”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立刻被空地上堆起的柴堆、一件件奇特的贝壳器具牢牢吸引。她俯下身,好奇地来回打量,眼里满是惊奇,嘴巴惊得几乎可以塞下一颗弧柚果:“这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全部都是你亲手捣鼓出来的?”

阿原得意地一拍胸口,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意:“那当然!就让你开开眼界,见识下地球人的手艺。不过还差最后一关,咱们得生火。”

妮西嫣然一笑,猛地旋过身子,雪白长发连同紫蓝色裙摆呼啦啦凌空翻飞,下一刻稳稳立定。只见她绑腿上镶嵌的红、绿、黄三块六边形晶片之中,赤色那一块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炽亮光华。她单臂抬起,飞快结出火系印诀,指尖朝着柴堆轻轻一点。

一簇簇细碎的火光粒子凭空浮现!无数光点急速汇聚、疯狂膨胀,转瞬之间凝成一团滚滚翻涌的赤红火球。轰! 烈焰轰然落下引燃木柴,火势还在持续向外扩张,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热浪几乎要把阿原的头发直接烤成一卷枯草!

阿原吓得往后猛退一大步,胳膊横在身前慌忙大声叫停:“打住打住!大小姐手下留情!再往下烧,别说晚饭了,连我这个人都要被你烧成一缕青烟直接飞升!”

妮西闻声当即收束力量,手势轻轻一弹。那团威势骇人的巨大火球骤然崩解,化作漫天星星点点的星火,好似盛放的漫天烟花,点点光絮在幽深夜色里缓缓飘散消散,场面奇幻炫目。

阿原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抹掉额角瀑布一般往外冒的冷汗,心里一阵后怕:好家伙,这姑娘简直随身藏着一座火山!刚才差一点就让我原地化为灰烬。

他小心翼翼把巨型贝壳锅架稳在篝火之上,仍旧心有余悸看向妮西:“没想到你随手就能搓出这么恐怖的大火球,难不成你是隐世的火焰魔术师?”

妮西满脸茫然地眨了眨眼,脑袋歪叽一下歪到肩膀上去了:“魔术师?听名字像是道不错的点心?”

阿原一愣,当即摆了摆手哭笑不得:“算了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食物还得再煮一会儿。趁这个空档,先去水池把手洗干净。饭前洗手,这是我们那边铁打的规矩。”

妮西听得一头雾水,一堆陌生说辞搞得她脑子直发懵,但还是哒哒哒迈着脚步走向水池。她心底暗自嘀咕:铁打的规矩?这个外来者说话一套一套的。我非得好好探探底不可,这个身上半分妖气都没有的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冲洗完毕,妮西折返回来,侧身坐在粗壮木桩之上,两条小腿晃悠晃悠,安静等候开饭。

篝火噼啪噼啪作响,跳跃的橘红火苗卷着细碎火星,顺着贝壳锅底不住向上窜动。没过多久,贝壳大锅之中升腾起一缕缕袅袅白雾。零星火星飘升半空,旋即消融于夜色。

二人隔着火堆相对而坐。暖融融的火光洒落下来,温柔映亮两张脸庞与身上衣衫,和外围浓稠漆黑的夜色形成鲜明反差,小小的一方空地暖意融融。

锅里汤汁咕嘟咕嘟翻滚,一阵阵鲜香四下弥漫开来,香气几乎要顺着晚风飘出十里远。妮西不由得使劲吸了吸鼻子,发出一声惊叹,目光死死盯住沸腾的锅面,口水都快要顺着嘴角淌下来:“哇,好香!你们地球人的吃食香气简直勾得我肚子里面的馋虫集体造反!这道菜叫什么名堂?”

阿原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一手捧着两副由果壳与细枝做成的简易碗筷,另一只手指向锅里翻滚的食材,朗声笑道:“当当当当!原创火锅闪亮登场!做法简便,滋味直接炸裂,营养更是直接拉满!”

说话间他盛起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火锅食材,伸手递向妮西:“快尝尝,看看口味合不合适。”

妮西双手接过这一套陌生的餐具,指尖捏着两根细木棍,又望向一旁熟练进食的阿原,一时间手足无措,眉头紧紧皱起:“等等…… 这两根小棍子要怎么拿?难不成要我直接把脸埋进去啃吗?”

看见她窘迫无措的模样,阿原忍不住笑出声:“哈哈,你居然不会用筷子!”

听到这略带戏谑的笑声,妮西顿时小脸一沉,鼻腔里哼唧了一声。她绑腿上那块红色晶片再度泛起刺眼的赤红微光。

阿原瞥见那一抹红光,脸上的笑声瞬间冻结,吓得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姿态:“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玩笑开过火,千万别再搓火球!我这就手把手教学,包教包会!”

阿原拿起筷子,当场做起示范,一边演示一边讲解:“看好咯,下面这一根稳住不动,上面那一根用两根手指捏住,靠手指发力控制开合,就能够夹起食物了。”

妮西认真点头,重新坐回木桩,照着阿原的样子练习。突然咔嚓一声木筷在她手里断成两截,她眉头紧蹙,拳攥着断掉的木筷发出咔咔声响,怒火中烧……阿原见状赶紧放下手中碗筷,在旁取了双新筷,快步来到妮西跟前:”别心急,用它不用使劲,只要拿稳很快就能学会,你再试试。“便把新木筷递给妮西。妮西见阿原耐心诚恳,在侧悉心指导,压住火气接过新筷,小声自语:“我再试试看!”

她继续耐着性子反复练习,木筷在她手里咔嗒咔嗒磕碰好几下,折腾好一会儿,她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光亮。略显生涩的指尖一动,竟然真的稳稳夹起一块食材。她脸上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喜色:“嘿!我成功啦!”

她立刻把食物送进口中。下一刹那,妮西猛地双眼圆睁,眼底流光一闪,激动得腾地一下直接从木桩上蹦起身,几乎要一跃三尺高:“哇!这也太好吃了吧!简直是天底下第一等美味!”

跳动火光映照着她白皙又泛着红晕的脸颊,纯粹的幸福感写满眉眼。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吃着锅里的美味,两边腮帮子鼓得像塞满果实的小果子,活像一只埋头干饭的小松鼠,吧唧吧唧地嚼着,模样格外娇憨可爱。

阿原望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由得笑着出言叮嘱:“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锅里库存管够,别一口气噎到,直接把喉咙给堵上咯。”

慢慢地,两个人围坐在篝火边一边享用晚餐,一边随口开始闲谈。

妮西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夸赞:“你也太厉害了吧!不光能捣鼓稀奇工具,还能做出这种绝世美食!好吃得我停不下来。”

阿原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谦逊:“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是我的家乡地球,数千年里一代代普通人攒下来的智慧成果而已。”

妮西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眸:“地球吗?听着挺有意思。不过不管它是什么来历,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吃过的 Top1 美食,好吃程度直接冲上天!”

阿原微微蹙起眉头,抬手轻轻抠了抠额头,顺势开口发问:“话说回来,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到处都跟地球完全不一样。”

妮西咽下嘴里的食物,缓缓开口回答:“这里是漫妖世界啊!第一次撞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你的外貌和我们相差无几,可你的身上感受不到半分妖气。在神树之下,你悄悄走到我的身后,我居然丝毫都没有察觉到你的动静。”

她顿了顿优雅抬手,继续耐心解释:“在我们这片天地,所有生灵与生俱来都带着妖气,那便是自身独有的气息。生灵力量的强弱,单凭妖气的强弱就能够分辨。一旦某个生灵身上的妖气彻底消散,就代表生命走向终结,即将湮灭。最离奇的就是你,全无妖气,却依旧好好活着,半点衰败迹象都看不到。”

“漫妖世界……” 阿原低声重复这四个字,陷入沉沉思索。

妮西满脸疑惑,继续追问:“该不会你也是圣女族,可以把自身妖气给藏起来了?或者你掌握了什么特殊的隐气变身秘术?”

对于这个陌生异界的规则,阿原一头雾水,依旧蹙着眉手指轻抠着前额,无奈地摊摊手:“我不是,哪有什么秘术啊,我就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地球普通人罢了。”

五、往事

夜色越加深沉,漫妖世界的夜幕正式苏醒。大地上,一层又一层荧光自近向远次第亮起,无数青碧、幽蓝的荧光微粒悠悠悬浮,缓缓向上升腾。白天所见那一棵棵蒲公英状的奇异矮树,树冠此刻绽放出点点金色星辉;浩瀚夜空之中星轨缓缓流转,北斗星辰悄然移位。皎洁银白月光铺满大地,七彩极光好似流动的华美帘幕,在深邃天幕之上翻卷舒展。整片天地绚烂壮阔,美得动人心魄。

阿原仰头凝望着眼前如梦似幻的旷世夜景,内心深受震撼,情不自禁低声吟出一段诗句:沙似寒英海似锦,草似青泥花翩跹。万空众仙邀明月,夜愈星辰下凡间。

妮西歪着脑袋,一脸茫然,抓抓后脑勺:“你突然叽里咕噜念一大段,这是什么秘术吗?听得我脑袋都快要打结了!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阿原没有马上向她解释,独自在心底梳理起今天一桩接一桩离奇的遭遇。

晚饭过后,二人依旧围坐在温暖的篝火旁继续闲谈。阿原遥望漫天流转的星河,轻声感慨:“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震撼的夜色。从我坠落到这片土地开始,食物、草木、大海、重力,就连头顶的星空,还有你本人,所有一切,全都和我原本的世界截然不同。”

妮西眼中满是好奇,向前微微倾身问道:“那你来自何方?就是刚刚说起的地球吗?”

阿原点了点头,仰头望向深邃夜空,缓缓诉说自己的经历,脑海之中不断闪过白天一幕幕画面。

“原本我安安稳稳待在家里,毫无征兆就被卷入了一片奇异时空,遇见了那个神秘的未来管家米舒。之后我从高空坠落,直接掉进这片异界的大海,兜兜转转,最后来到了这片花海神树。而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遇上的第一个人。” 说完之后,他顺势疑惑发问,“话说回来,偌大一块神树区域,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待着?”

妮西若有所思:“原来竟是这样…… 你来自外界。难怪身上没有妖气,阴差阳错闯进了我族这片与世隔绝的神树领域。我母亲是圣女族,使命是守护这里的神树。我就出生在这里,父亲是当今的国王。”

阿原惊奇:”好家伙!原来你是一位公主,还会魔法。“

她稍稍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了一下衣角:“魔法?说起来,你是外来的,很多内情你并不清楚,跟你说说也无妨。就在数天之前,王都的议事大殿上,父王手里捏着北境刚刚送过来的密报,紧急召开了朝会。我的两位姐姐妮娜、妮雅,还有一众长老和大臣都在场。

当时是二姐妮娜提议,派我悄悄出来,暗中调查密报中诡异黑气引发祸乱的事。大伙都觉得我最适合追查这件怪事,所有人全都一致同意了这个提议。

我接下王命,便离开王都,独自一人前往各地,四处追查这场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可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我们这个存续了万古的辽阔世界,早已经被黑气啃噬得面目全非。

那黑雾来得悄无声息,蔓延得飞快,转眼几天就席卷了大片疆域;黑气所过之处,眼里看见的尽是断壁残垣,到处满目疮痍,耳朵里时不时还能听见生灵濒死的哀号。一桩桩惨剧摆在眼前,我清清楚楚感受到这场浩劫有多残酷,偏偏我们半点头绪都没有。

一想到这里,我日夜挂念的故土,这片神树之地,会不会也已经遭到黑气的侵袭?

我实在放心不下神树,因为守护它不仅是母亲的职责,也是我的,所以我日夜不停赶路,疾奔了回来。”

阿原疑惑:”难怪只有你一个人,那你的母亲呢?她不是应该在这里吗?“

妮西低声呢喃,缓缓开口道出埋藏心底的往事:“我的母亲出身圣女族,圣女族世代隐居,唯一的使命便是守护这棵神树,一向不问世间纷争。两千年前,漫妖世界战火四起,天下大乱。那时我的父亲仅仅只是一名普通将军。除开圣女族之外,各界部族为争夺业矿资源,扩张势力、称霸天下,开启了长达八百余年的惨烈大战,各方势力长久僵持。

为尽早终结乱世,父亲听闻火焰地下城藏着一件能够扭转战局的至宝,主动请缨深入险地。可当他从地下城出来的时候,麾下全军覆没,只剩他一人满身伤痕,命悬一线。恰好遇上我的母亲,出手救下了他。就在神树这片隔绝尘世的地方养伤,他俩渐生情愫。后来先后生下两位姐姐,再之后便是我。我们一家四口,在这里安稳度过了三百年快乐时光。

可是父亲始终放不下属于他的荣耀与权位。等到伤势痊愈之后,他一直执意要重返纷乱的战场。这时已到了后期的乱世,仅剩两大王族角逐王座,争夺整片天地的统治。最终父亲所属的家族赢得胜利,一统各界,父亲就此登上王位。天下归于太平,所有生灵尽数归入漫妖一族,漫妖世界迎来和平盛世。

战乱落幕之后,母亲就此销声匿迹,不知所踪,父王就把我们三姐妹接回王都生活。父王还下了严令,封锁所有相关旧事,不许任何人提起母亲以及神树过往,更是严禁我们重新踏回这片故土。直到北境送来紧急密报,我奉命外出调查,才终于得到机会,重回故土。”

听完这一大段过往,阿原神色满是震惊,不由得连声感慨:“难以置信!你居然已经活了整整九百年!可看着明明就跟二十岁的小姑娘差不多,你们漫妖族的寿命简直长到突破想象!”

妮西浅浅一笑,神色淡然:“我们漫妖一族寿命普遍可以超过万年,区区九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而已,算不上什么稀罕。”

阿原眼眸猛地一亮,心底暗自嘀咕:活了近千年,这不就是行走的异界活化石!说不定回家的希望就全寄托在她身上了!

他立刻端正坐姿,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开口求助:“公主大神,你活了这么久,魔法加身。我纯属意外误入这个世界,能不能帮帮忙,送我重返原来的世界,送我回到天上?” 说话的同时,他抬手指向头顶浩瀚的夜空。

妮西斜睨了他一眼,心里默默吐槽:又是什么魔法,完全听不懂。跨界的力量更是无从谈起。随后她轻轻摇头,干脆利落一口回绝:“这件事嘛,恕我无能为力,就算我使出浑身解数也办不到。”说完她突然沉默,微微抬起头,忧心忡忡地眺望远方的暗红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