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下午,陈栖在西边沙滩录潮水。
西边是一片碎石滩,不像东边那么有脾气,浪一层一层地往上铺,铺到一半就没力气了,退回去,把碎石子拖得哗啦哗啦响。她蹲在一块礁石后面挡风,录了一个钟头,听回去,大半都是风。
收话筒的时候,身后有人喊她:“姐姐。”
是小海,王阿婆的孙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有几只小螃蟹在爬。他站在两米外,跟船上那天一样,不靠近也不走。
“你还在录船啊?”
“录海。”
小海哦了一声,低头看桶里的螃蟹,看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潮潮哥今天回来。”
陈栖不认识什么潮潮哥,过了一下才想起来,林姨说过,二楼那间是她儿子的。
“他凶。”小海说,“上回我在他家门口玩,他把我赶出去了。”说完又补了一句,“以前不凶的。以前他还带我去钓鱼。”
“以前是什么时候?”
小海想了想,说不上来,挠了挠头:“就是以前。”他拎起桶,“我奶奶喊我了。”跑了。
陈栖看着他跑远,把话筒装进包里。
——
回到满潮,一进门就闻见红烧肉的味道,糖色炒得有点过。林姨在厨房里,从两点开始就没出来过。
“潮潮就爱吃这个,”林姨在围裙上擦手,“一礼拜在学校吃食堂,回来跟饿狼似的。”她瞄了陈栖一眼,“你的我另外做,清蒸的,不放酱油。”
“不用那么麻烦,我少吃点就——”
“说了另外做。”
陈栖就不说了,上楼放东西。二楼那间一直关着的房门今天开了,门口堆着一摞叠好的衣服,最上面是一件蓝白校服外套,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晒过的,还带着太阳味。
三点半那班船进港,她在三楼窗口看见了。
船上下来四五个人,最后一个是个男孩,很高,很瘦,黑色连帽衫外面套着校服,敞着怀,背着双肩包,手里拎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阿岸跟在后面伸手要接那个袋子,他躲开了,自己拎着往坡上走,帽子扣在头上,耳朵里塞着耳机。
阿岸站在码头上看他走远,没跟上去,回身去系缆绳了。
——
陈栖下楼的时候,男孩刚好进门。
她站在楼梯上,手里拿着录音机,正要下去充电。他站在门口,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扔,袋口散开,滚出几件揉成团的衣服,一股一礼拜没洗的汗味。林姨从厨房出来,骂他又把脏衣服攒了一礼拜,一边骂一边蹲下去捡。
男孩没理她。他抬着头,看着楼梯上的陈栖,准确地说,是看着她身后往三楼去的那一截楼梯。
“你住上面?”
声音比他看上去低,还在变声的尾巴上,有点沙。
“嗯。”
他看了她两秒,把耳机摘下来攥在手里,转身进了厨房。
然后厨房里吵起来了。
说的是当地话,陈栖大半听不懂,只听得出男孩的声音越来越高,林姨一开始压着,后来也高了。中间夹着几个她听得懂的字,“房间”,“姐”,还有一个“凭什么”。什么东西砸在灶台上,哐的一声,大概是锅盖。男孩又说了一句很短很冲的话,林姨就不出声了。
陈栖站在楼梯上,不知道该上还是该下。录音机在手心里打滑,她换了一只手。
房间。姐。她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门口有人进来。阿岸刚系完船,手上还湿着。她看了一眼楼梯上的陈栖,又看了一眼厨房,什么都没问,径直走了进去。
厨房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阿岸出来,男孩跟在后面,低着头,帽子拉得更低了。他从陈栖身边侧身挤过去,肩膀擦着她的胳膊,上了二楼,门砰地关上。
阿岸站在楼梯底下,看了陈栖一眼,说:“林姨儿子,林潮。高三。”
就这一句。她进厨房帮林姨收拾那个摔了的锅盖去了。
——
过了一阵,林姨上三楼来了,手里抱着两条新毛巾。
“给你换的,上回那条薄。”她把毛巾放在床尾,没马上走,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孩子不懂事,”她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陈栖坐在藤椅上,手放在膝盖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林姨,要不我换到二楼去。我不怕潮,机器我拿袋子装着就行——”
“你住你的。”
林姨说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早就想好了怎么回。说完了,她自己也停了一下,语气缓了缓:“这屋空了三年了,有人住着,好。”
她把门带上,下去了。
陈栖坐在藤椅上没动。有人住着,好。好在哪儿,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
晚饭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
一大碗红烧肉放在林潮面前。陈栖面前是一条清蒸小黄鱼,撒了几丝姜,一点酱油都没放,旁边还单盛了一碗没加盐的冬瓜汤。
林潮吃饭很快,头埋在碗里,一口肉一口饭。阿岸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五花肉夹给他,他没抬头,接着吃。
吃到一半,他眼睛盯着碗,开口了:
“录海?”
陈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她。“嗯。”
“海有什么好录的。”
“……就是录下来。”
“能卖钱?”
陈栖想了想。“不太能。”
林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什么。林姨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往前一窜,瞪了林姨一眼,又埋头吃了。
“月考考得怎么样?”林姨问。
“年级三十七。”
“三十七好啊。”
“好什么。上次二十九。”
“考哪儿都行,离家近点——”
“我考最远的。”
他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人递个话头。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
林姨没接话。她把那碗红烧肉往林潮那边推了推,推得太用力,汤汁洒出来一点,在桌上淌开。阿岸拿了块抹布,把它擦了。
擦完了,阿岸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说了一句:“考远点好。”
林姨猛地抬头看她。
林潮也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像是没想到这话会从她嘴里出来。
阿岸低头扒了一口饭,过了一会儿,像是觉得哪里说错了,又补了一句:“……我说他成绩。”
没人接话。林潮看了她很久,低下头接着吃,吃得比刚才慢了。
陈栖低头吃那条没有酱油的鱼。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外婆问她想考哪儿,她说上海,外婆说上海好,离你妈近。她妈的骨灰寄存在上海郊区一个公墓里,很小的一个格子。外婆说完就进了厨房,过了很久才出来,眼睛是红的。
——
半夜她渴醒了。暖壶空了,她拿着杯子下楼。走到二楼和一楼中间那个拐角,停住了。
林潮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墙,两条长腿伸着,几乎把楼梯堵死。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锁屏界面上,他没在看手机,借着那点光,抬头看墙上那张照片。
黄雨衣,冲锋衣,满潮。
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也没把腿收回去。
陈栖站着。楼梯太窄,绕不过去。
“那是我姐的房间。”林潮说,眼睛还看着照片。
陈栖握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她可以说不知道。可那张照片、那块门牌、那几个刻在桌上的字母都在那儿,说不知道,就是把人当傻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这回他转过头来,屏幕的光从下面照上去,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楼梯上的照片。”陈栖说,“还有桌子上刻的字。”
林潮盯着她看,看到手机屏幕自己灭了,拐角一下子黑了。黑里只听得见他的呼吸,有点重,像在憋着什么。
“她的东西你别碰。”
“我没碰。”
“床底下那个箱子,也别碰。”
陈栖愣住了。“什么箱子?”
黑里静了一下。然后林潮站起来,膝盖撞在扶手上,咚一声,他吸了口气,没吭声,从她身边挤过去,上楼,门开了,又关上。
陈栖站在拐角,想起她妈走的那年。
她十一岁。殡仪馆的人问家属,骨灰是放城里的公墓还是带回老家,她爸和外婆在走廊里商量了一下午,最后定了上海。她坐在走廊那头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别人塞给她的苹果,没人来问她想让妈妈待在哪儿。
她那时候想说,想让妈妈离家近一点。可是没人问,她也就没说。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大人们没错,上海的公墓好,外婆去得方便。只是那个下午,那个苹果,她一直记得。
林潮今年十八。他姐走那年,他大概也就十五六。
她没下楼倒水,转身回了三楼,坐在床沿上。
床底下。
她坐着,没有弯腰去看。床单垂下来,把床底遮得严严实实。她两只脚并着,放在床前的地板上,离那道床单边只有一拳远。
后来她躺下了,没关灯,侧过身,面朝墙,背对着床沿。
第二天早上醒来,那个空杯子还在床头柜上。她忘了喝水,嗓子干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