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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刻痕

三楼只有一间房,在楼梯尽头。

门轴有点涩,林姨拿肩膀顶了一下才推开,吱的一声,拖得很长。

屋子不大。一张木床靠墙,白床单浆洗过,叠得有棱有角,摸上去发硬。一张书桌,一把藤椅,一个小衣柜,柜门上贴着半张撕掉的贴纸,只剩一条卡通鱼的尾巴。墙是新刷的,还有点石灰味。

一扇窗,朝东。林姨过去推,推到一半卡住了,拍了两下才推开。风一下灌进来,窗帘鼓起来老高。窗外是海,往下看是码头,那条白船拴在栈桥边上,跟着浪一起一伏。

“就是爬楼累点。”林姨说,“你住得惯吧?”

“住得惯。”

林姨嗯了一声,把背包放在藤椅上,没马上走。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看看床,看看桌子,看看窗户,伸手把窗帘的一个褶子扯平了,扯完了又站了一会儿。

“有啥忌口的没有?”

这是开民宿的人都要问的。陈栖想了想,说:“少放点盐,别太辣,就行。”

她没说为什么。林姨也没问,只说了声好,转身下楼。楼梯一级一级地响,走到二楼,停了一下,才接着往下。

——

陈栖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录音机放桌上,两只话筒并排,耳机挂在藤椅背上。衣服挂进衣柜,柜子里一股樟脑丸味,冲得她打了个喷嚏。药盒先放床头,想了想,夜里摸黑容易碰掉,又挪到桌上,挨着录音机,离窗户远点,怕潮。周四那格又松了,她按了两下才扣上。

她拉开书桌的抽屉,想把充电器放进去。

抽屉不深,里面有几样东西:一根黑发圈,皮筋都松了;半支圆珠笔;一张卷了边的渡船时刻表,上面拿红笔圈了几个时间;最里面,一个空的磁带盒。

透明壳子,里面没有带子,侧面贴着一张标签,蓝圆珠笔写的,字圆滚滚的,跟门楣上那块“满潮”木牌是一个笔迹:

给周岸·等我老了再听

陈栖拿着那个空盒子看了一会儿。周岸,她不知道是谁。

这是人家的东西。她把盒子放回去,摆成原来的角度,发圈和圆珠笔也放回原处,把充电器塞回了自己包里,关上了抽屉。

她坐到藤椅上。藤椅往下一陷,吱吱地响。

手搭在桌沿上,指头碰到了什么。

她低头看。桌沿靠右手的地方刻着几道印子,很浅,被摸得发亮,不仔细看不出来。两个字母,一个M,一个A,中间夹着个加号,加号那一竖刻得太长,戳出去一截。刻得很用力,有几笔把漆皮都刻穿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茬。

M。

楼梯拐角那张照片,黄雨衣。门楣上那块圆滚滚的木牌。抽屉里那个笔迹一样的空盒子。

林姨说这间平时不给客人住。

陈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下楼去了。

她想好了怎么说。就说三楼太高,她爬楼喘,想换到二楼,哪怕潮一点也没关系。这个理由谁都挑不出毛病,她自己也信。

走到一楼,厨房的门开着。林姨背对着门站在案板前切葱,一边切一边哼那首老歌,哼得很轻,调子拖得长长的。切完了葱,她拿刀背把葱花往一边一拢,又拿起一块姜。

陈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林姨切菜的节奏很稳,笃,笃,笃,跟她哼的歌对不上拍子,可也不乱。陈栖听着那个声音,那句准备好的话在嘴里转了两圈,转不出来。

她要是开口,林姨会怎么说?会说好,然后上楼帮她搬东西,把三楼那间门重新关上,关回原来的样子。

她不知道林姨为什么要开那扇门。可她知道,那扇门不是随便开的。

“小陈?”林姨听见动静,回过头,“饿了?还有半个钟头。”

“没有。”陈栖说,“我下来……倒点水。”

林姨拿下巴指了指灶台上的暖壶。陈栖倒了半杯,端着上楼了。

半杯水,她一口也没喝。

——

过了一会儿,林姨端着一个大搪瓷缸子上来了,缸子上印着几朵褪色的菊花,缸口磕掉了一块瓷。

“姜茶,说了给你煮的。”她把缸子塞到陈栖手里,“趁热。”

缸子很烫,陈栖两只手捧着,手心发麻。姜放多了,辣得冲鼻子,红糖也搁多了,甜得发腻。

林姨没马上走,看见桌上的录音机,弯腰凑过去看了看。

“这个就是录潮水的?”

“嗯。”

“这么小。”林姨伸手想摸,手到半路缩回来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我还以为是多大的家伙。”她顿了一下,像是随口一问:“这个,人说话也能录吧?”

“能。什么都能录。”

“哦。”

林姨就说了这一个字。她直起腰,没再看那台录音机,转身去关窗,关到一半想起来什么,回头说:“晚上风大,窗户关严实。关的时候往上提一下,不然合不上。”

“好。”

林姨下去了。陈栖捧着那缸姜茶,一口一口喝完,后背出了一层汗。

——

晚饭六点,在楼下堂屋。

八仙桌,四个菜一个汤:清蒸鲳鱼,白灼虾,炒青菜,一碗蒸蛋,一锅奶白的鱼汤,汤面上漂着几段葱。陈栖面前单放了一小碟青菜,颜色比大盘里那碟淡。林姨说,这碟没放盐,你吃这个。

陈栖说谢谢林姨,先舀了一勺鱼汤。

鲜。鲜得她舌头一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想起码头上那个抱啤酒的男人,说到林姨的鱼汤就啧一声,说不下去。她现在知道他为什么说不下去了。

门口有人进来。是阿岸,换了件灰色旧T恤,领口洗松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像刚冲过澡。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几条鱼在里面扑腾,袋子哗哗响。

她看见陈栖,脚步顿了半拍。

“小陈,今天坐你船来的。”林姨说。

“嗯。”

阿岸把鱼拎进厨房,往水池里一倒,出来去碗柜拿碗筷。拿了一副,看见桌上已经摆好三副了,又放回去,坐到林姨旁边。她对这屋子熟得跟自己家一样,不用找,伸手就是。

“王阿婆让我跟你说,咸鱼两条,要大的。”阿岸一边盛饭一边说。

“她哪年不要大的。”林姨翻了个白眼,“去年给了两条大的,她说咸。今年我少放了盐,她又该说淡了。”

“那给小的。”

“给小的她能在码头上骂我一礼拜。”

阿岸低头扒饭,嘴角动了一下。

林姨给阿岸夹了一大块鱼肚子,又给陈栖夹了一块,说你多吃点,瘦得跟晾衣竿似的。又问阿岸码头那根桩子换了没有,阿岸说换了。阿岸问林姨膝盖还疼不疼,林姨说下雨疼,不下雨也疼。林姨说潮潮礼拜五回来,你记得去接,阿岸说知道。

两个人说话就是这样,一句接一句,不用抬头。

陈栖低头吃鱼。她妈走后,她跟她爸过了两年,后来她爸去了深圳,她跟外婆,外婆也走了,她就一个人了。上海那间出租屋里只有一张折叠桌,她吃外卖,多数时候是站着吃的。

吃到一半,阿岸从后裤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得有点弯了,放到林姨手边。

“镇上邮局的,你的。”

林姨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拆,往桌角推了推,推到酱油瓶后面去了。

“红会又寄本子来了。”她跟阿岸说,“年年寄。”

阿岸没吭声,筷子停了一下,又接着夹菜。

陈栖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左上角印着一个红十字。她在医院的时候,社工给她的那张表格上,印着一模一样的红十字。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起来。

林姨转过头,看见她在看那个信封。她停了一下,像在掂量要不要说,最后只说了一句:

“阿满走的时候,捐了。”

就这一句,没往下说。她夹了一筷子没放盐的青菜,放进陈栖碗里。

“吃这个。”

阿岸放下筷子站起来,说吃饱了,码头还有点事。她把碗拿进厨房洗了,放回碗柜,出门走了,门带上的时候没带严,晃了两下。

林姨看着门口,没叫她。过了一会儿,说:“吃啊,凉了就腥了。”

陈栖把那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最后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才送下去。汤还烫,烫得她眼睛一下就湿了。她低着头,等那阵湿过去,才抬起来。

——

吃完饭,陈栖把碗筷往一起摞,要端去厨房。

“放下放下,你是客人。”林姨伸手来夺。

“我在家也是自己洗。”

林姨看了她一眼,没跟她抢了,说那你擦,我洗,我那水池子你够不着。

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上。林姨洗一个,递过来一个,陈栖拿干抹布擦。碗是粗瓷的,边上描着蓝花,有几个磕了口。林姨洗得很快,水龙头开得很小,洗洁精挤一点点。

“阿岸那孩子,”林姨说,眼睛看着水池,“话少,你别跟她计较。”

“没计较。”

“她一个人住,码头下面那排房子,饭都在我这儿吃。”林姨把一个洗好的碗递过来,“你以后天天见着她,别见外。”

陈栖接过碗,擦干,摞到碗柜里。

一个人住,饭在这儿吃。她想起阿岸进门拿碗筷时的那个熟法,伸手就是,不用找。

“潮潮礼拜五回来,”林姨又说,“那孩子嘴不好,要是说什么难听的,你也别往心里去。他心里不痛快,不是冲你。”

陈栖嗯了一声。她想,林姨今天说了好几回别往心里去,说阿岸,说潮潮,好像这屋子里每个人都有一点不痛快,得提前替他们跟人赔个不是。她没问那不痛快是冲谁。

碗擦完了,林姨把抹布挂好,擦了擦手,说你上去歇着吧,明天早饭七点,晚了就凉了。

——

夜里她站在窗前。

码头亮着一盏灯,照着栈桥尽头那条船。船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岛,脸朝着海,一直没动。

陈栖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又在偷看人家,转身去关窗。窗户关到一半合不上,她想起林姨说的,往上提了一下,咔嗒,合上了。

手机亮了。小周:“栖姐甲方说明天中午之前要 你那边能弄吗”

她打了一行字:我可能要多待几天。

看了一会儿,删了,改成:能,明早给你。

她又点开渡船的时刻表,是在码头拍的那张。三天以后,下午三点半,有一班。她把那个时间记进了备忘录,记在“看一眼就走”那一行下面。

她躺到床上,床单硬邦邦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胸口那道疤又开始痒,她隔着睡衣用指腹轻轻按着,按着按着,手就停在那里不动了。

楼下的灯灭了。窗外的潮水一下一下拍着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