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瞬间清净极了,撵走了不懂规矩的人却赶不走扑鼻的烤肉香气。胡商大汉一震衣袖望向三楼,忽然神色一凛浑身紧绷。
“咱们继续……这长寿珠,今日一口价敲定,九百两银钱,先喊先得,只接受现钱或是对等钱票。”他一说完,就径自往三楼去。
淮阳王就站在楼梯口,一手扶着回廊处的栏杆,他还未及弱冠之年,姿容俊美,身着圆领宽袖绫锦长袍。他是武皇的亲侄孙,与李氏子孙争夺太子之位的就是他的父亲魏王武承嗣。
他把长寿珠撑在手上,转看了几下,随即放回盘中。
“没人要的话就留给我。”他道。
看样子他觉得这不是真的,不想打草惊蛇就姑且收下。他坐进一张胡床里,这胡床只容一人垂足而坐。
“还有一张是谁的位子?”他问。
“禀淮阳王,是椒郡主的。”身旁掌柜的道。
“焦郡主!还是很黑的吧!”淮阳王道,想起上次见她时的样子,脑子里出现一个被火燎了,头顶上冒着一缕青烟的女子,“她排场不小,比我还晚。”
稍过片刻,淮阳王深吸一口香气。“你这茶楼里还在烤肉,烤的什么手艺不错。”他朝掌柜的看去,这是要来一块。
“是鹿肉。”掌柜的即刻安排。
胡商大汉在一楼、二楼之间来回走动,卖力地夸耀着长寿珠,循循善诱却似乎已无人动心,他咕哝道:“难不成把那女子扔早了,至少她有八百九十五,给了淮阳王还得去要账。”
淮阳王要吃烤鹿肉,几个小二回想起来对那位猎户之女多了几分忌惮。见她就站在茶楼门外想要进来,她正在找那双眼睛。他们站成一排,躬身一礼,笑面喜迎。
只见一位身负弓箭,穿着淡紫色束腰轻装的女子再次踏进入尘茶楼。
她微微仰面,向高处每一扇门窗慢慢地扫视。她一步一步往三楼走去,淮阳王站回楼梯口的回廊处,虽见面不多,他还是认出了她。
她像一匹野马一样由着性子沉浸在自己的猜寻中,对任何人都视若无睹,但能感受到她的坦荡。
椒影目不转睛盯着三楼单间的门窗,就怕一个不留神让那双眼睛溜走了。
这实在太无礼了。
接近三楼时,有小卒站来楼梯上,挡住她前方。“站住,看到了淮阳王还这样放肆,还往前走。”他大声呵斥。
椒影似乎是并不当一回事,无视他的存在,保持目光不抽离,伸手臂自肩后抽出一根羽箭。
“滚!”她厉声道,将箭头抵在小卒脖颈,仔细看的话有血迹已渗出,她没有手软。
淮阳王多次见识过椒影的莽撞冒失,这种明显的缺点反叫他感到安全,他一摆手并不计较,小卒便滚开了。
椒影越过淮阳王,脚下如踩着薄冰,她让自己的存在轻如蝉翼来到单间门前站定。
“你是谁?”她隔着门帘小声问,心下怯怯。
这双眼睛审视了她十年,是敌是友?是爱是恨?是亲是疏?她不知。不过可以肯定,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她。
沉默良久,她想说多谢你的玉雪狮子,却无法确定是不是他送的,话到嘴边咕哝道:“我走了。”再不走脚底下的冰融化了会掉下去的。
她离开了那处薄冰,折返回来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妄自想象。她不是没有勇气,是怕万一与自己期待的不一样——会崩塌。
她在期待什么?
这让淮阳王大为惊疑,不知椒影刚在跟谁说话,是否有危险。安全起见,几个兵卒互相使个眼色,突然朝那单间冲了进去。他们手握刀柄,任他是谁也插翅难飞了。
椒影一面自悔愚蠢大意,一面紧随其后跟了上去。单间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光线昏暗,这才发现屋子里并没有朝街上开着一扇窗棂,她又错了。
楼下单间内,庄山、庄水都听到了楼上一连串纷沓而来的脚步声。
一身胡服的庄水正在往自己脸上粘贴黑黝黝的大胡须,他朝庄山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一会儿就按照我说的,”庄山道,见庄水一脸浓密的胡须像换了个人,微微一笑,“胡商嘴笨说不来那些话,由你去说一定不会失误。”
“一会儿这个好名头就给淮阳王。”庄水道,顺手把假胡子捋捋顺。
“有她在,谁也不配。”庄山沉声道。
“……哪个她?!”庄水在明知故问,他想阻止。
庄山没有答言,将目光照耀在她周身。
“山,你不能靠近她,她会杀了你的!”庄水道,说完就掀开门帘出去了。他喊他“山”而非大哥,是想提醒他非同小可,虽说庄水排行老二,但他们是同日出生,在性命面前山与水不论长次。
庄山全然无动于衷,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椒影与淮阳王并肩站着,一个简单野性一个白皙阴柔,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你别老是板着脸啊,也不说话。”椒影颇觉无聊。
淮阳王下颔微抬,神色高高在上。“郡夫人好本事,”他哼了一声,轻蔑道,“居然可以让你‘直入云端’。我身旁坐着的,从来都是公主。”他错以为椒影上楼来,是知道自己有“直入云端”的邀帖。
然而椒影对这些事情从来都是不谙此道。“这我知道,”她道,“借我五两钱票,我要买那个长寿珠。”
淮阳王有些困惑着瞧她一眼。“你在逗我玩?郡夫人就是这么教你的吗?”他道。
椒影把他上下扫了一遍,是美男子但是似乎没伸展开,过于柔美缺少了或儒雅、或粗野、或旷达的感觉。这也是郡夫人瞧他不上眼的原因。“这里我就认得你。”她如实道。
见她迟迟不入正题不来讨好似乎放不下身段,淮阳王有些烦躁。“没钱就别买。”他道,他很直接,椒影的身份地位不需要委婉,李氏宗亲哪个不怕他。
椒影点点头。“哦,我明白了。你不会借给我的,是吧?”
她这么一问极为不得体,只叫人以为淮阳王很小家子气。
淮阳王眼角微微抽搐,懒得再搭理的目光朝椒影一瞥。身旁几位小卒察言观色上前来将椒影双手反剪在后。椒影一脸无辜,可能是她也知道这样不好看,隐忍着没出声。
“别惊扰到其他人,从后门扔出去。”淮阳王道。
椒影稀里糊涂又被轰了出去,她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她想下次可不敢再轻易找人借钱。
“多谢,你又接住了我。”她喃喃道,拍了拍身下坑坑洼洼硌了自己一下的地面,站起来走向茶楼对面,又望向那扇空洞的窗棂。
不过她明白了,就算是近在咫尺她也不敢靠近,除非没有期待。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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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啪啪——”茶楼里突然传来谁拍掌的声音,是为了引起众人注意。
“诸位都看过长寿珠了,咱们接着继续,”庄水道,他站在胡商大汉身旁,看上去像是个丑陋又泼皮的大胡子胡人,“长寿珠还有一独特之处,遇水则沉;但是,若是给哪位‘富贵闲人’摸碰过,则会遇水而浮。”
此话一出,这般的神奇惹得众人都跃跃欲试,皆认定自己非富贵闲人莫属。二楼各位达官显贵更是深信不疑,虽不似楼下商贾们拉拉扯扯,却都神情笃定,当仁不让。
众人都对长寿珠又来了兴趣,庄水眉梢上扬颇为得意。
胡姬端来茶盘,依次让各位贵客尝试。
见场面略显混乱,庄水想提醒一下,却觉得还可以再等等。
这时二楼单间里有位女子掀起门帘轻轻点头唤他过去。庄水与她目光短暂对视,骤然心事重重。
他向胡姬与胡商大汉叮嘱了一些话,就上楼去了单间,顺手带上门。
“间儿,不能帮大哥的,会害了他。”庄水一进门就先入为主道。
这女子是他们的三妹庄间,山水间的间。她一身明黄色襦裙,身后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竖放着一卷卷的画纸,脚上的锦鞋布满泥土,她刚从田野间画画回来。
“上回的摇钱树,你撒的钱比我多多了呢。”她道,“我都还没玩够风就停了,多亏我一二三数得快。”
提到这个庄水想辩解说那日是惊蛰,是他们山、水、间三人自六岁就定好的规矩,每年生辰轮流最大,其他二人要绝对服从那个最大的使唤。今年是轮流庄山最大,然而今日不是惊蛰。
“山,你不能靠近她,她会杀了你的!”庄水只提醒道。
庄山没有说话,这让他想到了椒影在山洞里没有刺向自己。他看向庄间,眼神中暗含着迫切的哀求。庄水也看向庄间,三人遇到分歧,表态慢的来解决僵局。庄间鬼灵精怪的把头一歪,将食指横搭在嘴唇处,牙齿似咬非咬,举棋不定。
“山,”她道,“山,要是你能掷出个谦卦来,我就帮你。”谦卦是《周易》六十四卦中的第十五卦。此卦上地下山,有谦卑之德,无论处于何处,都能逢凶化吉。
“妥当!”庄山道,自衣袖中摸出一枚银质开元通宝掷于案上。
他自小酷爱读书,六岁时就跟着他阿娘背《周易》学卜卦,却因学得太过通透,十二岁时又不许再过多触及这些。
“极不妥当!”庄水不允大声道,“三妹,掷卦大哥必赢。”
“你们俩!叫我做决定,又不听我的。”庄间嘟着个嘴,气呼呼道,“那干嘛要问我!问了我就要听我的!”
她自小父母宠爱,加之两个哥哥常常袒护更是娇气。她手里攥着自己的那枚银质开元通宝,本想也放到案上的,见庄水反对就没放。
周易卜卦需要三枚钱币,山、水、间三人各携一枚,是庄母为他们三人特制的银质开元通宝,是出生时的洗儿吉利钱。
这三枚银质开元通宝,在太乙山上拜过他们出生的那座山神庙的山神,庄母自小就帮他们分配好,少了谁的都卜不了。
“三妹!放下你的!”庄山命令道,他语气强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偏不——”他竟敢吼庄间,她生气道,“你们!谁都不许大声对我说话!”
三个人都阴沉着脸,面面相觑。
“庄水先放。”
“庄间先放下。”
“庄水先!”
庄山叹了口气,站去窗棂边朝外看。如果他认定自己是对的,他会据理力争。可是他知道他是错的。
“今日之后,我就不再靠近她。你们信我。”他妥协道。
庄水透过门缝窥探着外面的动静,众人都尝试得差不多了,没有多少时候可以僵持。就听“啪”的一声,庄间将她的银质开元通宝掷去案上。她不忍心看着庄山这样卑微。
“啪”庄水也放上了自己的。
这三枚银质开元通宝正面与铜质开元通宝的铜钱如出一辙,正面是由本朝的大书法家欧阳询书写的“开元通宝”四个字的楷书体,他的书法有云雾轻笼的飘逸之势。三枚银质开元通宝背面皆是光滑无一痕一尘。
庄山抬手一撇收起三枚银通宝。他神色轻松自如,双手合扣,摇动手心三枚银通宝,霎时,阵阵叮叮清响如天籁般的空灵之声转动着他的天命。
他一把将它们掷于案上。
一正两背。这是最关键的一爻,他不禁笑了出来,这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一正两背。
两正一背。
一正两背。
一正两背。
一正两背。
连续掷出六次,坤上艮下——谦卦。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庄水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这是在作弊,周易卜卦是要随机掷铜钱不是像摇骰子一样耍技巧,他收走自己的银通宝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