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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吴王府在皇城南侧第二坊的通义坊,位于西市东侧,与之间隔一个坊。椒影住在吴王府的春江院,白昼的马场就在隔壁。

马场的大帐里利利索索围站着十几位如豆蔻花一样娇小的婢女,帐中间黄莺戴着挂耳面纱端坐榻上,一眼望去姿态华贵。

关着肉状白鹦鹉的鸟笼旁站着一位公子,他转着眼珠细细观察着白鹦鹉,瞥了几眼身旁围上来的婢女,带着些许疑惑与煎熬,想不明这样的一群出水芙蓉般的女子,怎么会把鸟儿养成了这等惨状。其实这只白鹦鹉精神尚好,若不是头顶留有的几根白羽毛,会被以为是用来宴客。

黄莺从榻上站起来,不耐烦地朝这边望了望。

“庄公子,可知缘由了?这只白鹦鹉是武皇赏赐,全长安城就这么一只。”她道。

几位婢女闻言,将庄公子带了过去,他欠身拱手一礼。他就是郡夫人找来医白鹦鹉的兽医庄山。

“启禀,”庄山不知如何称呼,一时顿住待人提醒。

他穿着窄袖粗麻长袍,身形单薄却苍劲挺拔,整个人看上去颇为素淡又有一种暖阳般温润而又超然物外的感觉。

一旁婢女道:“这位是我们椒郡主。”抬手指向黄莺。

庄山目光锐利地扫了她一眼,悠然地笑了笑。他笑得很淡,余光飞快地掠过身旁几位婢女像是在找谁,落下眼帘时洇出些许失落之色。

“这只鸟我医不了,还请椒——”他言语间迟疑,心不在焉道,“请椒郡主另请他人。”

面纱后的黄莺居高临下轻哼了一声。

“你们医坊是官定的,你连自家的本分都不知道吗,还没尽责就开始推脱说医不了。”

庄山欠身后退半步,找了眼自己的竹篓。

“官定的不止我一家。况且我来之前以为是哪位公子不适,”他道,不禁微微一笑,“不想是位鹦鹉姑娘。小生从未医过鸟兽,这样的贵重之物,不敢领命。”

“你怎么知道它是姑娘呢?”几位笑容天真的婢女一同嘻嘻哈哈问了出来。

庄山去鹦鹉笼边上拎起一把竹篓,竹篓里扔着几本皱皱巴巴浸过水又晒干的书,看样子他是打算离开了。

婢女们都借机偷偷打量,只见他眉眼间透彻纯净,通身有一种一尘不染的飘逸,是翩翩佳公子;然而他粗衣草鞋,一副悠悠然的随意神态实在过于简单质朴,人人都在想,若是他能换身装束就好了。

大帐内一片寂静,就连黄莺也在等着,十几位婢女都怔怔地望向庄山,他面容上保持着平和的淡淡笑意,沉静的目光落到白鹦鹉身上。

“见得多了就能一眼认出。”他道,接着朝黄莺欠身一礼,声音中听不出情绪,“请问,我可以离开了吗?”

忽然白昼哒哒嘚嘚韵律节奏颇美的马蹄声跑进马场,是椒影回来了。

这时就只出去了一位婢女去迎她,庄山微微偏过头似乎是很想听到些她的动静,却没意识到自己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

黄莺朝帐外看了看,见椒影和白昼自山上安然地回来了,脸上有了轻松的笑。

“庄公子,如能让白鹦鹉长出羽毛,这大帐内的所有东西随便你选一样。如何?”

大帐中各个节柱间悬挂着金器翡翠,流光溢彩、琼楼金阙。还有这十几位婢女也算这帐中之物任由庄山选,现下他是珠围翠绕。

突然白鹦鹉被一阵冒冒失失的风惊得在笼子里撞撞跌跌飞了几个圈,“叽叽”的连续叫了几声。随之一位女子进来帐中,若无其事地站去其他婢女之间。想来她们平日里相处融洽,竟没有一个人为之大惊小怪。

庄山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只听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就知道她是椒影。他看向黄莺,转而瞅着一件高悬着的璀璨金器似有垂涎之意,踌躇的神色在他脸上消了又现,语气中却满是贪婪道:“当真?”

黄莺嘴角扯起,一摆手尽显阔气道:“随你选。”

庄山像是做着明知错误的决定,他身子一动未动,就只伸出手臂指向侧身后,那一指,正中椒影眉心,想要耍赖都不行,直端端的就是她。

“如能医好白鹦鹉,我只要——她!”他目光中半明半昧,眼底藏着忧伤,冷淡的脸色有种说不出来的让人心疼。

他并没有看向椒影,只是随手一指罢了,所有人都觉得是恰巧而已,然而唯独不能是她。毫无疑问,来了几位兵卒将庄山押了下去。是椒影下的指令。

虽说她是穿梭于太乙山上的女猎手,不过她父亲是太宗曾孙,是位宗亲嗣郡王,娶了吐蕃赞普之女后地位更加稳固。椒影本应只是县主,出生三日后,以示大唐吐蕃和气一家,当时还是天后的武皇恰好清理了一批墨守成规的绊脚石,大权在握,一时兴起就打破常规给她晋升了郡主——谁奈我何!

·

马场角落有一间带阁楼的书房,庄山被关在那里。以书为伴那是再好不过了,书架上的书都是纸页如新,完好如初,像是保存得极好,看上去毫无翻阅痕迹。

他随手翻开几页,书香犹存,心想椒影的性子应是不喜看书的吧。窗外和煦的春风吹进,送来太乙山上久远的记忆。

“断了,断了,人要断开了,”九岁的小椒影坠着小小的身子吓唬道,“扯断了可糊不上!”

两拨人一方捉住她左手臂,一方箍紧她右臂,一面抢着一面挟着,闻言连忙齐齐松手,小椒影麻溜地一个回转窜上马背,紧提缰绳朝山上冲去,偏头稚声吼道:“阿爹、阿娘他们谁的话我都不听!我就只听白昼的!你们要是敢追来,我就往虎头岩去,那里可都是老虎窝。来吧——”皱着鼻子,尾音学着虎啸。

庄山自心底里笑出一声,却突然想起什么,沉沉地吁了一声。他捡了几本《三史》《四书》《五经》,这些书虽不知已看过多少遍,不过聊胜于无,好过天南地北胡思乱想。

就见书架高处有几本书封面斑驳,边角磨损,看样子是特别喜爱翻阅过许多次。这倒是颇为有趣,他举手抽出一本,还没顾得上看一眼,这时门被推开,走进一位十二三岁的婢女来送茶,她娇小可爱,嗓音清脆。

“庄公子,你在哪里?”

庄山从书架后出来,微笑道:“多谢,你叫什么名字?”

刚才椒影策马回来时,就是她独自出去迎的。

“画眉。“

庄山将手中的书放于案上,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想来关他在这里,定然还是要让他医白鹦鹉的。

“不知……是谁让我在这里?”他问。

“理应是黄姐姐安排的。“画眉道。

庄山已猜出是谁,放下茶杯。

“刚那位带面纱的就是你黄姐姐吧?你叫画眉,难不成她叫黄莺?“

画眉乐得拍手道:“公子你好聪明。“

庄山陪笑了下。都是鸟名,不知是否还有白鹭、喜鹊、麻雀什么的也无暇细问下去。

画眉拿起那本书在他面前晃了晃,封面上赫然所见四个大字《玉房秘诀》。

“庄公子还看不看了,不看我就收起来了。”她道。

庄山大为惊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简直不敢相信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一本书。他额头上、手心里顿时冒出冷汗。

“给我吧!”他尽量保持着镇定,但一只手不知所措地拿起茶盖扣在砚台上,“我、我看……还是我、我亲自放回去吧。”

画眉有些纳闷地把书还给他,接过茶盖将一整套茶杯摆放好。

“这是我们家大公子的书房,他才高八斗,这些书也不知庄公子你看不看得懂。不过他好久不来了,每日都是我帮他收拾这儿呢。”

见她神色无异,似乎并不大懂,庄山拿起一本《五经》,问道:“这是什么字?”

“嗯……五……我认得,后面那个……不认得了。”

庄山顿时松了一口大气,将那本书放回原位。

“画眉,我教你写字吧。”他站在书案后,在笔筒里挑选着适合新手的毛笔。

“什么,”画眉有些惊讶,双手摩挲着衣裙,想学却又怕自己太笨写不好让人笑话。

庄山朝她微微一笑,轻声和气道:“不用怕,先教你写名字吧。”

一笔一笔,教了一盏茶的工夫。

画眉看着自己写的名字,只单纯地觉得这位公子人真好。她偷偷看向庄山侧脸,足足想了好一会儿才悄声道:“庄公子,你选的那个姑娘是椒影。她是椒郡主,不过郡夫人都叫我们唤她名字,为的是陪她一起亲近了顽耍。”

庄山手中的毛笔顿在半空中,只等她继续说下去。

画眉接着道:“椒影除了有点冒失、有点莽撞、时而任性、时而妄为、无惭无愧之外——”

庄山一手扶额,满眼的笑意溢了出来,心道这画眉真是实诚地可爱。

然而还没来得及等到赞美之词,这时就听屋外“噗”的一声,是白昼正在马场里溜达,路过这里时喷出一腔鼻息。就见椒影有气无力地趴在马背上,眼神直愣愣一动不动,整个人心事重重。

白昼四蹄生风,溅起脚下碎泥,只待即刻上山飞驰。

“不行,还得休息两日。”椒影道。

白昼姿态高傲,凝视远方,双耳竖起。

“就在这里跑一跑,两日后再说。”椒影坚持道,翻身下马。

白昼轻轻嘶鸣,前蹄腾空而起,却是后蹄打弯,不堪负重略感不稳。

见状,椒影立即背过身去不敢面对,登时泪如雨下,啜泣不止。

画眉连忙快步上前安慰。

书房外的庄山看上去甚为冷漠,置身事外一般淡然静观,低声道:“这些我都知道。”语气却沉重地让人心堵。

·

半个时辰后,黄莺拎着白鹦鹉来到这间书房,小婢女们叽叽喳喳,自由无拘的样子比白鹦鹉还像一只只鸟儿。

椒影夹在她们之间,看不出有何尊卑之别。

庄山此时此刻的大部分精力都聚在余光上,被她注视着,他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便转过身去切断余光。他从自己的竹篓里取出一本书撕下一页,捻成好几个小纸团,白鹦鹉就飞了过来啄着玩。

不多会儿,庄山的那本书就被小婢女们一页接一页地快撕光了,全变成小纸团。

“庄公子,可以全撕了吗?”

庄山低头淡淡一笑。却见椒影正肆无忌惮地、入神地、入迷地盯着他。严谨来说应该是盯着他的那双眼睛。

可是目光对视的一刹那,椒影就会不自觉地匆匆躲闪开,她想这是他的问题。

“你不许看我!”她突然理直气壮朝庄山大吼道,“只能我看你!”

庄山的神情很平静,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倏然落下眼帘。

椒影盯住他看了一会儿,这样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这个人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近感,通身像是散发着暖暖的柔光,让她糊里糊涂想靠近。

“你可以看着我,但是——你眼睛不许对我说话。”她道。

她这样一说,几位小婢女不约而同齐齐看向庄山眼睛,新鲜又好奇那双眼睛会怎么说话。庄山的心底深处像是被白鹦鹉的羽毛轻轻拂动了一下,触及了难以言喻的无奈。

他骤然失落,神色有些为难地朝椒影看去。也许是失落的眼睛不会说话,这回椒影的眼睛没有躲闪。

然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迫使椒影缓慢地往后退着步子,遥远的——冰冷的审视——

“你是谁?”她问。

庄山不置可否,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你真的是兽医?”

他才刚说过自己从未医过鸟兽,目下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画眉站起身间隔在两人之中,她在拾取散落在地上的小纸团,一起一落却全然不碍眼,他们目光瞄准对方,一个在辨认,一个在眷恋,心无它物。

“他是庄公子呀。他就是兽医,不然白鹦鹉怎么会听他的话呢。庄公子还教我写名字,夸我写得好呢。”画眉见庄山没吭声,替他答了。

郡夫人说过庄山并不认识椒影,黄莺从来都对郡夫人的话是深信不疑,这样看来的确是不认识。黄莺知道,椒影一直以来都在寻找一双不知是否真正存在的眼睛,至少郡夫人并不相信那双眼睛是真实的,她总以为那是她女儿杜撰想象的,是埋怨她当年离开吴王府。

椒影下了定论,这位庄公子不是。他眼底总会泛起说来就来的忧伤,如同他左眼眉头的伤疤一样让人觉得是无法抚平和治愈的。

她本来想问他那个像山峰一样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却想起了一件比找到那双眼睛来说更重要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