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是空的。
在经历一场恶战之后，幸存者们满怀期待地打开超市大门，入目却是空荡凌乱的货架和被唤醒后咆哮着冲出的丧尸。
混乱中，求生者们四散奔逃。丧尸如同泥石流一般冲散了求生者们的队伍，将求生者们分割搅乱，毫不留情地啃食求生者。上一秒还在逃跑的人，下一秒就被扑倒在地。
即使第一时间迅速贴近同伴，但在嘶吼、哭叫、怒骂混合的洪流里，李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等她清醒时，身边已经不见同伴们的踪影。
她已经跑出超市很远，慌不择路地冲进附近的老旧小区。路边的绿化带和随意停放的车辆为逃生者们提供掩护，但身后依旧是成团追来的丧尸，吼叫着，毫不停歇地追击所有仍在呼吸的人。
李芽喘着粗气，在短暂的停歇中，试图在四窜而过的影子里找到熟悉的身影。
奔逃的身影匆匆而过，李芽搜寻无果，只好集中精力寻找逃生的机会。小区整齐排列的单元楼，行行列列安静矗立，大部分单元门都没有关闭，像一张黑洞洞的嘴，充满未知，但求生者们争先恐后地躲进楼道内，随即努力关闭单元门，试图阻止丧尸的追击。
晃动的视线中，有一扇单元门仍旧敞开着，一个女人站在单元门门口，努力招呼逃命的求生者进入躲避，她看到了李芽，冲李芽挥动手臂，张合的嘴巴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在单元门的对面，隔着及膝高的绿色灌木，一队丧尸正冲着单元门跑去。
李芽犹豫了一下，然后迅速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她跳下阶梯，高高举起双臂，挥起锄头一下子砸碎了车玻璃，尖锐的警报声窜起，短暂改变了丧尸的攻击路线。
李芽不敢停歇，在爬上台阶的同时，顺手捡起半块砖头扔出去，砖头飞向路边的一辆电动车，砸在车头，发出的动静成功留住了几只丧尸。
那个女人还开着门，在等待她，李芽拼命向着单元门冲去。
她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像着火一样，每次呼吸都带来一阵灼痛，眼中只剩下那扇单元门。
就在这时，余光中一团黑影朝她摔过来，伸出的手摸索着抓上李芽的小腿，她被吓了一跳，抬起脚就要狠狠踹下，耳边响起慌乱的声音：“别打！别打！”
“我是活人!没被咬！帮帮我！”
李芽低头一看，这个男人趴在她脚边，俨然一副体力耗尽的样子，但是身上很干净，裸露的皮肤上甚至连血都没有。情况不允许李芽犹豫，她仓促地望了一眼周围，丧尸离她们还有一段距离。
于是她立刻弯下腰，搀扶起男人，两人一同向单元门奔去。
汽车的警报声依旧在响，但已经失去了对丧尸的吸引力。
很快，对警报声失去兴趣的丧尸抛弃毫无生命的铁盒子，重新向着求生者袭来。
另一侧，也已经有丧尸翻过绿化带，迎面冲李芽和男人跑过来。
紧急时刻，单元门触手可及。
就在李芽伸手去抓女人迎向她的手臂时，她猝不及防被身旁的男人狠狠撞开，男人慌张地扑进单元门，不等门内的女人反应，迅速扯起单元门上挂着的锁，“咔吧”一声，将单元门紧紧锁上。
门内响起女人不可置信的声音：
“你干什么！她还没进来！”
男人恍若未闻，只是仓皇地看了一眼质问他的女人，转身向楼道深处跑去。
李芽的体力本就剩余不多，毫无防备的被人推了一把，撞在墙上，这会儿半个身子都是痛的，她强撑着站起身，棕褐色铁锁冷冰冰的挂在门上，显然这里没有钥匙，就算有，这会儿也来不及开门。
门内的女人还在，她焦急地冲李芽喊道：“姑娘，快往后跑，快跑！”
李芽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女人，记住了她的样子，随即转身重新向着小区内部跑去。
身后传来拍打铁门和女人怒喝的声音：
“来啊！一群杂种！来这里！”
奔跑中，李芽依旧努力搜寻着可以进入躲避的地方，但单元门要么已经上锁，要么洞开着被丧尸涌入，要么被丧尸紧紧围住。
开着的、锁上的、进不去的……
这些东西统统冲进她的大脑，耳边一阵嗡鸣。
这时，转角扑出一只丧尸，李芽本能闪开，反手砸碎了对方的脑壳。
本就不多的体力，也在完成这一次击杀后彻底见底。
她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眼前的场景开始晃动模糊，金灿灿的阳光、被房屋分割后投落的阴影、地面鲜红四溅的液体和依旧匆匆闪过的身影。
恐惧，无助，孤立无援。
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低低的泣音。
迅速分辨出那道熟悉的声线后，莫大的迷茫甚至短暂的越过恐惧包裹住她。
巨大的荒诞感和不可置信让她甚至有点无法理解眼前的场景，她狠狠咬紧牙关，忽然蹲下身抽出小刀，毫不犹豫地扎进倒在脚下的尸体。
不能死，不能死。
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声音不断重复着，让她陷入某种癫狂的状态。
在她剖开眼前的尸体时，涌出的鲜血甚至带着残存的体温。
她拼命掏挖着，把所有能攥住的东西往自己身上涂抹，不同于往日谨慎的伪装，这次虽然仍旧避开了眼鼻嘴，但是鲜血密密叠叠的一路覆盖到她的下巴，凌乱的头发也被染成深红色，粘稠的血液沿着发梢缓慢向下滴落。
或许是她的样子太像一只进食的丧尸，又或许是技能和伪装起效，路过她的两只丧尸甚至没有为她停留一刻。
但还不能大意，只是两只丧尸而已，后面还有很多丧尸。
李芽冷静地站起身，拖着尸体离开原地。
她安静地躺在垃圾箱和墙体的角落，把丧尸盖在了自己身上。
李芽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失去口罩保护后，那些粘稠的液体随时都会滑落进她的嘴角。她平静地看着被屋檐框出的天空，阴影和一路向上攀缘的阳光界限分明，被青苔剥蚀的墙壁残缺老旧。
她平躺在地上，远远看去，像是两具堆叠的尸体。
……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待周围的动静逐渐平息，阳光也变了颜色，李芽才推开身上的丧尸，爬起身。
视线范围内没有活人了，只剩下游荡的丧尸和蹲在地上进食的丧尸。
她慢慢走着，偶尔有丧尸好奇地贴近她，被她用攥在手心的小刀解决。
挑选到一扇心仪的单元门后，李芽一把推开在门口挡路的丧尸，走进昏暗的楼道。
她一路向上爬着，路过一扇敞开的入户门，门内站着三四只丧尸，衣着完整，肤色尚未完全转成青黑色。
李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熟悉的面孔后，继续向上走。
脸上和头发上的血液已经干涸了，黏在皮肤上，不再向下滑落。
视线中，李芽打开面板，只有一条来自两个小时之前的新消息。
大王饶命：“芽姐，你在哪里？”
两个小时，现在他那边的情况还未可知。李芽向王志恒发去消息，询问对方的状况，随后关闭了系统界面。
她继续向上游荡，但可惜通往天台的门紧锁着，暴力打开的声音又太大，于是李芽只好退而求其次，进入了顶楼的房屋内。
房屋面积并不大，进门左侧是厨房和卧室，右边有间小小的洗手间。锁好身后的铁门后，她挨个走进去查看，没有人也没有丧尸。
厨房面积不大，里面很干净，台面上只有一些常用的厨房用品，正对着厨房门是水池和一扇窗户。这已经是小区最后一排，窗户外不再是窗户，而是绿色的山，一株小树在风中轻轻摇晃，窗口悬挂着的风铃也在轻轻摇摆，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走出厨房，路过卧室时只是啊往里看了一眼，卧室内整洁又安静，木色的床和浅黄色碎花的床品在亮光下看起来温暖舒适。卫生间里面的灯已经不会亮了，或许是坏了，也或许是这座小镇终于还是断电了。
李芽抽出一张洗脸巾，沾湿后慢慢擦干净了眼睛和嘴唇周围的血渍。
昏暗的镜子里是一张苍白又疲惫的脸，李芽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洗脸巾扔进垃圾桶，走出卫生间。
客厅面积不大，透过墙上的窗户，隔着几米距离，甚至可以看见隔壁楼栋的屋子，对面的窗户同样开着。
米白色的沙发、沙发旁靠墙的餐桌，和沙发背后摆在窗户边的白色写字桌，除了这些，客厅里就没有别的大件家具。
她毫不顾忌地踩上浅色的地毯，躺进沙发里。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她缓缓闭上眼睛，环抱着自己在柔软的沙发里慢慢睡去。
……
李芽是被一阵说话声惊醒的。
睁开眼时，周围已经陷入了黑暗，耳边的说话声还在继续，她静静躺着没有起身。
似乎有好几个人在谈话，她仔细辨别了一会儿，才发现声音是从对面的屋子里传来的，这才放下心。
说话的声音并不大，断断续续传进她的耳朵。
李芽很累，对他们的谈话没有兴趣，正当她准备打开系统界面查看消息时，一声愤怒的诘问打断了她的动作。
“你们疯了吗？！怎么能用骆驼的能力这么做！”
是小陆的声音。
李芽立刻认出了声音的主人，即使小陆的声音这会儿因为愤怒变了调，但她还是能确定。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第一声愤怒之后，反而是浓浓的悲伤。
似乎有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小陆没有再继续说话。
李芽轻轻地把自己从沙发挪到地上，周围太安静了，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没有起身，慢慢地在地上爬行，黑暗成为她最好的掩体，她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挪到了写字桌边上。
等靠起身，靠坐在墙边紧贴着窗户时，对面的谈话声清晰的传了过来。
“这个药拿给骆驼，吃了它就会好的。”
一道声音低低响起，是个陌生的男声。
小陆似乎感到十分荒谬，说出口的话也满是讥诮：“就会好？”
“呵，那可真感谢你们，还愿意给工具买止疼药啊。”
“小陆！”
一道声音严厉地打断了小陆的话，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起，李芽心头一跳。
流浪地。
李芽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虽然那天她离的有些远，但是这个声音还是被她牢牢记住了。
又或许，短期内，丧尸小镇内活着的求生者们没人会忘记这个名字、这个人。
一如那日，即使是在同伴身边，即使面对同伴的愤怒和失望，流浪地的语气仍旧带着漫不经心。
“小陆，你至于这么大火气吗，”流浪地不屑地笑了一声：“说的好像你没用过骆驼的技能一样。”
“怎么着，看不惯我啊。”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小陆没再接话。
方才打断小陆的声音出声调解。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兄弟，都少说两句。”
小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疲惫：“远哥，我只问一句，物资拿就拿了，为什么要往里面放丧尸。”
听见这句话，李芽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物资、丧尸，丧尸、物资。
这两个词在李芽的大脑里轮换着转圈，似乎在这一刻不管是消失的物资，还是莫名出现在密闭的超市内部，远超过正常数量的丧尸，这会儿都忽然有了答案。
这一次的沉默来的更久，久到李芽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走了。
但是没听到动静之前，李芽按捺住自己，仍旧抱腿坐在写字桌边。
过了好一会儿，那道声音重新响起，大约他就是小陆口中的“远哥”.
“我知道，这事做的不地道。”
宋远解释着：“但当时你也知道，时间太仓促。”
“当时小鹏和小江已经被抓住了，我们必须阻止那群求生者去超市，只好把丧尸引过去。”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但谁能想到超市后门没关紧，丧尸会钻进去，还会在这么短时间内发生二次变异呢。”
宋远伸手拍了拍小陆的肩膀。
“我知道眼睁睁看着那群求生者死你很难受，我心里也不好受。”
“但是你要清醒点啊，小铭，你不是新人了，你难道觉得那群求生者不会为了物资自相残杀吗？”
“就算现在不会，未来呢？”
“更何况，如果让他们发现是咱们拿走了物资，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办，就像在列车上一样。”
宋远语重心长道：“别跟个孩子一样，小铭。”
陆铭陷入沉默中，边上的流浪地跟着开口：“我说行了，你闹一会儿也有个限度，你别忘了是谁带你离开列车的。”
陆铭低声道：“我没忘。”
李芽听完这一切，心中对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远哥、流浪地、云起沧溟，以及骆驼、陆铭，也就是小陆，和刚刚开口劝解的男人是一伙的。来到丧尸小镇之后，他们率先盯上了物资丰富的超市，于是在求生者行动之前就抢先清空了超市的物资，但或许由于他们无法清理超市附近的丧尸，又或者想借机除掉部分求生者，解决所有可能和他们抢夺物资的人，于是任由流浪地通过世界频道煽动求生者，并且在求生者们联合起来第一次清理丧尸的时候在医院制造爆炸，导致大部分求生者丧生。
但他们并没有收手，直接或者间接的再次酿成了今日的惨状。
李芽的胸口忽然腾起一股火苗，烧得她无法呼吸。
即使她在心里清楚那个远哥说的有几分道理，在末日里，尤其是面对物资短缺的情况下，很难保证求生者们不会自相残杀，但是这种轻视的、对求生者的生命毫不在意的说法依旧激起李芽的愤怒和不甘。
这算什么，我们在这场悲剧里究竟算什么。
她闭紧双眼，努力制止温热的液体溢出眼眶。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风推动圆珠笔在写字桌上咕噜咕噜地滚动起来，发出的声音吸引了隔壁几人的视线。
李芽在这阵声音里陡然紧张起来，她捏紧了自己的胳膊，控制自己不要发出一丝声音。
终于，圆珠笔在风的推动下滚下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隐没入黑暗中。
云被风吹散，被遮盖已久的月光照了进来，在清白的光芒下，李芽竭力隐藏好自己的存在。
流浪地说道：“哥，我过去看看？”
这句话让李芽浑身一僵，大脑中飞速思考着对策。
但是宋远制止了流浪地,他的视线依旧紧盯着对面的窗户，里面昏暗又安静。
“不用，尽快走吧。”
说着，他将手里的药剂递给陆铭。
“带回去给骆驼，缺什么也尽管跟哥说。”
走之前，他依旧拍了拍陆铭的肩膀以示安慰。
离开时，流浪地走在最后，经过陆铭时，他极尽挑衅地冲着陆铭道别：“再见哈，高尚哥，有骨气就别吃我们肮脏的食物。”
几人离开后，陆铭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云层重新遮蔽月光，屋内再次陷入黑暗。
等了很久，再没有听到别的动静，李芽甚至怀疑陆铭是不是早就离开了。她的腿脚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动作，这会儿几乎麻的失去了知觉，就在她扶着桌腿，轻轻伸腿试图活动一下时。
耳边传来了陆铭的声音。
“他们都走了，你出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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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