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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全运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天津队从广州返回天津。

周知扬在飞机上睡了一路。他靠在舷窗边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呼吸匀称而深沉。赵小伟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醒着的时候,他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下了飞机,天津滨海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天津市体育局的领导、排球协会的代表、体院的师生、各路媒体记者,还有数以百计自发前来的球迷。他们举着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冠军回家”“天津排球之光”之类的标语。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鼓掌,闪光灯把整个到达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周知扬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几个年轻的球迷冲破隔离带,冲过来要他签名。他愣了一下,接过笔,在递过来的排球和球衣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他写得很慢,因为他从来没有练过签名。

“周知扬!看这边!”一个摄影记者冲他喊。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闪光灯在他脸上炸开,白花花的一片。他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老郑在旁边替他挡开了几个冲得太猛的记者,“行了行了,孩子刚下飞机,让他喘口气。”

体育局的领导迎上来,握着周知扬的手用力摇了摇,“小周,你是咱们天津的骄傲!”旁边的人跟着鼓掌,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周知扬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一切都很热闹,很盛大,很像是他从小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冠军回家的场面。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种场景,想象自己从国际赛场上凯旋,身披国旗,被人群簇拥。现在这一幕真的发生了,虽然不是奥运会,虽然只是青年组的全运会,但他已经感受到了那种被万众瞩目的滋味。

回到体院家属区的家,楼道里也贴上了庆祝的横幅。邻居们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走上来,纷纷道贺。周知扬一一点头回应,礼貌而克制。

家里,周建国和林若华已经在等着他了。

没有隆重的欢迎仪式,没有拥抱和欢呼。周建国坐在客厅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从比赛录像中截取的技术分析。林若华在厨房里准备晚餐,锅铲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嗡鸣和往常一模一样。

“回来了。”周建国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他今天只是去上了一天学。

“嗯。”周知扬把行李箱拖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他离开时一样——桌上的教材、墙上的战术图、窗台上的旧排球。他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他坐在床沿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这里很安静。没有球馆里的喧嚣,没有观众席上的呐喊,没有记者们连珠炮似的提问。只有从厨房方向传来的隐约的锅铲声,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掌上的老茧还是厚厚的,虎口处有一道新的裂痕,是决赛时反复扣球磨出来的。他轻轻握了握拳,指节咔咔作响。

全运会冠军。国家健将。

这两个头衔已经实实在在地属于他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坐在这间熟悉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熟悉的法桐枝条,他并没有感受到自己想象中那种巨大的喜悦。那种感觉更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考试,交出答卷的那一刻,心里不是狂喜,而是一种空落落的平静。

晚饭的时候,周建国终于多说了几句话。

“决赛打得不错。”他夹了一块鸡胸肉放在周知扬碗里,“但还有可以提升的地方。第四局你的体能下降明显,扣球高度比第一局平均下降了三厘米。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左腿支撑明显不够,你膝盖怎么回事?”

“没什么,打到最后体能消耗大了,动作有点变形。”周知扬说。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相信儿子说的“没什么”就是真的没什么。林若华在一旁默默地往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大概是打算调整周知扬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体能训练方案。

“国家健将的公示期还有十天。”林若华放下笔,“证书大概下个月能拿到。体院那边已经打过电话了,想安排一个表彰会。体育局也有个庆功宴,张处长亲自打的电话。”

“排协那边呢?”周建国问。

“青年队的成绩他们也关注了。袁指导专门发了个消息过来。”林若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后生可畏’。”

后生可畏。袁仲文那种人说这四个字,分量重得吓人。

周知扬吃着饭,听着父母谈论这些事。他的名字现在出现在各种官方文件里、新闻报道里、社交媒体的热搜榜单里。从一个默默训练的排球少年到全运会冠军、最年轻的国家健将,这个转变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

但他的生活还没有变。他依然住在体院家属区这间不大的老房子里,依然吃着精确配比的营养餐,依然要在明天早上五点起床训练。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晚上,周知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决赛最后一球的画面一直在脑海中回放,拦网手之间那道不到十厘米的空隙,他穿过去的那一下,全场沸腾的那一刻。画面反复循环着,像一段卡住了的视频。他索性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左膝的酸胀感已经基本消失了。他屈伸了一下膝盖,关节活动自如,没有任何异样。他给自己做了一遍简单的关节检查——抽屉试验阴性,麦氏试验阴性,研磨试验阴性。没有交锁,没有弹响,没有压痛点。没有问题。

他当初的选择是对的。暂停跳跃训练两周,把精力转向一传和防守,等膝盖完全恢复之后再重新把进攻提上来。这个决定让他在最关键的节点上避开了伤病的威胁,最终站在了全运会的最高领奖台上。

膝盖的事,他自己搞定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睡眠。

明天还要训练。

全运会后的第一周,周知扬的训练节奏稍微放缓了一些。

老郑给他放了两天假,但他在家里待不住,第二天下午就出现在训练馆里。老郑看见他,张嘴想骂,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球场的灯给他打开了。

“最多练两个小时。”老郑说。

“知道了。”

周知扬换上训练服,开始做热身。膝盖的恢复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三个月的康复和调整训练不仅让半月板的磨损面完全修复了,连带着髌腱的炎症也彻底消失了。他现在跳跃落地的时候,左膝没有任何不适感。

他对着墙壁练了一会儿一传,又去发球线后面练跳发球。球以一百一十公里的时速呼啸着穿过球网,砸在对面的底线内侧。他接连发了二十个,全部都压在了目标区域内。

状态正好。

接下来的一周,天津队接到了一封来自河北保定沃隶俱乐部的友谊赛邀请函。

沃隶是排超联赛的一支劲旅,去年联赛排名第四。他们正在备战新赛季,想找几支不同风格的球队打热身赛来磨合阵容。天津青年队是全运会冠军,虽然年龄小一些,但实力不弱,正好是一个合适的对手。

老郑接到邀请后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征求了几个主力队员的意见。全运会刚打完,大家都还处在调整期,要不要接这场比赛?

“我打。”周知扬第一个表态。

其他人看他表了态,也纷纷表示没问题。友谊赛而已,强度不会太高,就当以赛代练了。

比赛定在六月十四号,地点在保定沃隶的主场——保定市体育中心体育馆。

天津队提前一天到了保定。这座城市不大,干净整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燥气息。沃隶俱乐部安排他们住在体育中心附近的一家酒店里,条件不错,推开窗户就能看到体育馆的白色穹顶。

周知扬住的是一个单人间。晚上,他照常做了赛前的准备——把第二天要用的装备检查了一遍,护膝、髌骨带、运动胶带、备用鞋带,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看了一会儿沃隶队的比赛录像。

沃隶队的主力主攻手是一个叫方旭的年轻人,二十三岁,身高一米九六,扣球力量很大,但技术相对粗糙。他们的副攻线上有两个经验丰富的老将,拦网预判很准,但移动速度偏慢。周知扬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做标注,把对方每个球员的技术特点和习惯动作都记了下来。

第二天下午三点,比赛准时开始。

保定市体育中心体育馆不算大,能坐三千人左右。因为是友谊赛,观众席上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到一半的人,大多是本地的排球迷和沃隶俱乐部的会员。氛围很轻松,没有正式比赛的紧张感。

双方列队进场的时候,沃隶队的球员们好奇地打量着对面这群少年。全运会青年组的冠军,尤其是那个穿四号球衣的,据说才十六岁就已经是国家健将了。

比赛开始,第一局双方都在试探,比分交替上升。沃隶队的整体实力确实比天津队高出一个档次,毕竟他们是成年职业队,球员的身体素质、比赛经验都远远超过这些十几岁的少年。

但周知扬的表现依然抢眼。他在四号位的扣球屡屡得分,面对沃隶队那些比他高半头的拦网手,他丝毫不怵,直线、斜线、吊球轮番使用,打得对方防不胜防。

第一局打到中段的时候,老郑叫了个暂停。

“知扬,方旭的拦网有个特点你注意到没有?”老郑拿着战术板问他。

“他起跳的时候身体重心偏左,右侧的封堵面积偏小。”周知扬说。

“对。你就往他右手边打。还有,沃隶那个老自由人防守卡位很贼,但移动速度不如以前了,你可以多打一些前后结合的变化。”

周知扬点点头,重新走上场。

第一局,天津队以二十五比二十三先下一城。虽然是友谊赛,但能在成年职业队的主场拿下一局,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第二局,沃隶队加强了发球的攻击性,天津队的一传体系受到了很大的冲击。老郑换了几次人,调整接发球站位,但还是没能顶住对方的冲击。沃隶以二十五比十九扳回一局。

第三局,双方都派上了更多的替补球员。友谊赛的性质决定了胜负不是最重要的,磨合阵容、锻炼新人才是主要目的。老郑把几个平时上场机会不多的年轻球员换上去,让他们感受一下和成年队的对抗强度。

周知扬依然留在场上。他是这支天津队的绝对核心,只要他在场上,整个队伍的攻防体系就能正常运转。

第三局打到十分左右,沃隶队换上了全部主力,开始认真起来。比分咬得很紧,双方从十平一直打到十八平。

周知扬在四号位准备接球。赵小伟把球传过来,高度很好,位置正好。他助跑、起跳,在空中展开身体——

对面的拦网手是两个沃隶队的副攻,身高都在两米以上,六条手臂组成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周知扬在空中看得很清楚,对方已经完全封死了直线和斜线的角度。

他在击球前的最后一瞬间变了手型,试图把球从对方手指上方搓过去。

但这一次,他判断失误了。

球出手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对方拦网的手指比他的球高了不到一寸,球没有越过那道屏障,而是狠狠地撞了上去。撞击的冲击力顺着球传回他的右手,他感到小指一阵剧烈的刺痛。

他落地的时候没有在意。打排球的人,手指挨球是家常便饭,有时候被球砸到会疼一阵,搓一搓就好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小指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向外弯着——那不是正常的手指应该出现的角度。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顶着,像是碎了的骨头茬子。

一股凉意从后脑勺一直窜到尾椎骨。

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暂停!”老郑在场边喊了一声。

队友们围了上来,看到周知扬的手指,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赵小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陈远征转过身去,不敢看。

周知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根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斜着的小指。疼痛还没有完全到达大脑,但恐惧已经先一步占领了他的全部意识。

那是右手。

是扣球的手。

是他十六年来赖以生存的全部。

场馆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遥远,队友们的呼喊、教练的指令、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全都被隔在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后面。他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而缓慢,像一面被裹在棉花里的鼓。

队医冲上来,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

“叫救护车。”队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促,“别动他的手,千万不要动。”

周知扬被扶着走到场边。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几个字在反复回响——粉碎性骨折。粉碎性骨折。粉碎性骨折。

他才十六岁。

他刚刚拿到全运会冠军,刚刚成为国家健将。

那枚证书还没有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