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在基拉洛的国王宫殿盘旋,天是灰色的,云层厚重,又将要有一场雨,连绵不绝的雨。
布莱恩深以为是天气与旅途的奔波,所有眼前所见都是安静且毫无生气的,有人认出了他,也只是抿着双唇朝他深深致意。
当他寻着声音推开大门时,哭丧女(Bean Chaointe)那种撕裂喉咙的哀嚎正好攀上最高点,泪水爬满了他们因反覆抓挠而伤痕累累的两颊,划出红色的水痕,大厅里弥漫着浓重的蜡烛油脂味与泥炭烟。
「你回来了。」大厅的最深处,马洪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布莱恩试图站直身体,即便双腿已经因为长途跋涉而发抖,他在马洪长久沉默的注视下坐立不安,他赶快将站在科纳尔身后的他的战利品揪出来,抓着她来到马洪面前,「钢剑没了,但我带回了别的……」
马洪没有斥责,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的重量让布莱恩几乎跪下。
马洪侧开身,布莱恩这才看清大厅后方,在那排闪烁的蜡烛与教士单调的拉丁文祈祷声环伺中,横卧着一口巨大的橡木棺木。棺木上盖着一张破损的族旗,边缘点缀着旧神信徒留下的榛果与白石。
布莱恩所有的解释与倔强,在这一刻被死寂彻底冻结。
…
布莱恩没时间安置一个女奴,他像扔下一件麻烦物件一样,将她丢给了乳母。
「给她活干,别让她闲着。」布莱恩转身就走向父亲的灵柩,头也不回。
乳母站在后院的泥地上,看着这个被少主随手扔下的年轻女人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黑发因汗水、油脂黏成一撮撮,她没有像一般女奴那样畏缩求饶,只是安静地看着空气中的烟尘,彷佛这世间的混乱与她无关。乳母本想塞给她一捆羊毛,或是指指那堆待洗的脏衣,但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跟着我。」乳母低声说,语气里少见地带了一丝敬称,「这里只有血和汗,没什么好干净的。」
女人默默跟在乳母身后,赤脚踩过冰冷的泥泞。当她们走进后勤的简陋草棚时,一阵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那是乳母正照料着的一名年轻农兵。他在边境冲突中被维京斧头劈开了大腿,本已被教士放弃,连最后的恩膏都领受完了。女奴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等待指令,甚至没有看乳母一眼。她走向那名农兵,那双纤长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濒死灵魂的召唤。此时农兵的伤口已经发黑溃烂,死亡的气息在棚屋内盘旋,而她那样自然而然地跪进了血水与污垢之中。
那双颜色极浅、冷得像冰的眼睛仔细端详农兵的伤处,她伸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指尖探入腐肉。
「噢,孩子,别……」乳母惊呼。
她只是微微侧头,嘴角低喃着古老的音节。她用一种极其规律的手法按压伤口边缘。在那位农兵痛苦的嘶吼声中,发黑的污血竟然顺着她的指尖排了出来,她拔出血淋淋的手指,再往对方的伤处吐了口口水,她的动作过于流畅自信,让人一时间不知从何干预。
乳母拉住了女奴,「这里没你的事了。」乳母能察觉她没有恶意,所以语气并不强硬。
「不、」农兵抓住了女人的手,「别走…我不想死、救救我…」他神智不清地喊着。
乳母叹了口气,死亡已经如影随形,她认为至少让这个可怜人可以走得不那么绝望。
所以她同意了。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她看女奴忙进忙出,还用比手画脚的方式跟她要了泉水,随意在棚屋外拔杂草,这些东西都变成古怪仪式的一部分,接着伤口消肿了、高烧退了,到晚上,伤患已经因为饥饿把燕麦饼泡软喝下肚了。
***
葬礼后的第三天。
寒风一丝丝的,像看不见的细线刺痛着布莱恩的皮肉,他因没日没夜的守灵祈祷,脚踝肿着、双眼干涩泛红,每当风搅动他的视线,他就难受地眨着眼把那些湿润的液体尽力拨开。
此刻他的哥哥马洪,在人群视线的沐浴下赤足而行,步伐坚定庄严,直到石阶前,长老示意他停下。
「王是正义的决裁,而非鲁莽的屠夫。」长老——独眼哈根说。
马洪解下腰间的佩剑,独眼哈根郑重收下。
拾阶而上,神圣的马格阿德树下是另一位长老高尔,「王的统治将如你手中这根杖一样正直、纯粹,不带私人恩怨。」
马洪高声像群山以及天地喊:「以父辈先祖之名起誓!」他接过了白柳木杖。
新王登基。
群众高喊万岁,布莱恩也在人群中,他看到了站在乳母身旁的女人,她总算把自己收拾干净,头发梳成一条长长的辫子,穿着单薄没有染色的亚麻长衫,发现她目光也追了过来,他不自在的移开,让自己专注地看着他的国王哥哥,现在是属于马洪的时刻。
在他眼中,马洪是一座巍峨的山,虽然没父亲那么高,但应该更险峻、更锋利。
布莱恩在心中对着高处的马洪说:现在你是国王,我们再也不必忍受那些老家伙的碎念,不必再对梅尔王那种羞辱式的沉默视而不见了。
国王沉静的视线越过人群,穿过欢呼,穿过了崇山峻岭,在眺望目力所不及的地方。布莱恩顺势看去。
那是卡舍尔的方向,世间神圣之巅,梅尔.穆亚德占据的巢穴,此刻正笼罩在一股阴谋与贪婪的迷雾中。